“皇帝要被劳动改造了!”
这句听起来像段子的话,却在1950年8月1日成了事实。这天,末代皇帝与其他伪满洲国263名“战犯”,在绥芬河由苏联政府移交给中国政府。
三天后,溥仪被押抵抚顺,此后整整十年,他都将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劳动改造,他当时的编号是981。当年,溥仪年44岁。
刚到抚顺时,溥仪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将被处死的阴影未完全消散,有时一连几夜,他都不敢合眼。另一方面,他不愿意放下皇帝的架子,与昔日的伪满大臣们共同生活。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有“皇帝”的派头,每次集合时,他都会站在排头;洗澡的时候,他也总是抢先第一个下池子。若有人比他先下池子,他会干脆不下池子,而宁愿用脸盆接点热水“对付”。
溥仪继位时,大清虽然已经摇摇欲坠,可此后数十年里,他也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身边,也总有一堆人伺候着。即便被带到苏联时,他的身边也是家人、大臣、仆人、侍卫一堆,就连穿鞋,他也只要伸脚就行。
养尊处优的溥仪,从未自己开过门。到了战犯管理所后,溥仪依旧不肯自己开门,他每次都等别人把门开了后,才跟着进去。实在等不到人来,他也不会动手,而是选择一脚把门踹开。
面对这样的溥仪,战犯管理所的相关人员却并不着急,他们早已按照上级的指示,准备了一整套的改造策略。
溥仪在战犯管理所一直吃小灶,小灶的伙食远高于中灶和大灶。根据史料记载,溥仪每日的主食包括细粮一斤半,豆油7钱,菜金15400元(第一套人民币)。小灶之外,还有厨师专门为他做适合口味的饭菜。
而在服饰、舍监、医疗和文化生活等方面,也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可即便各方面都得到了“优待”,溥仪在管理所依旧很不适应。他最大的不适应是:在这里,没有人伺候他了。穿衣服、穿鞋子、洗衣服、补袜子,这些事情,都得他自己来。
最初,他的侍卫李国雄还帮着他洗衣服、袜子,可随着时间的推进,李国雄顿悟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奴才了,我们都同样是战犯,他的罪孽比我深重,我凭什么伺候他?
李国雄的思想发生巨大变化,也与他在战犯管理所接受的思想教育有关,天天读《新民主主义论》的他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从前“唯溥仪之命是从”的行为,是封建迂腐的。人生而平等,上赶着伺候别人,压根儿就是骨子里的“犯贱”。
这样想了以后,溥仪再让李国雄帮忙做脏活时,他顶撞道:“你嫌脏,难道别人天生就是埋汰人,就不嫌脏?”
当溥仪昔日的“奴才”都敢这样顶撞他时,溥仪身边的其他人就更加了。后来,就连溥仪的侄子、继子毓喦也敢“批评”他了,一次,他看到溥仪放走吸血的蚊子后不满地道:
“你放苍蝇的生,把落在身上的苍蝇蚊子轰走了事,而不许打死,难道就不怕它再落到别人身上吸吮别人的血吗?”
溥仪以前眼镜坏了,李焘总是第一时间帮忙修理。可进了所里后,他再找李焘,人家却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情愿。
李国雄和毓嵒等等的态度,让溥仪震惊不已,此时再想起进入战犯管理所后,伪满大臣们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他不禁哀叹:真是世道人心难测啊!
面对已经变了的“世道”,溥仪不得不想办法适应,为了不再听别抱怨自己,他开始自己打理生活。
自己照顾自己,对于寻常人而言是轻而易举的,可对溥仪而言,这件事却似乎比什么都难。只要时间稍紧,他的衣服扣子就会出现“扣不齐”的情况,洗衣服忘记关水龙头更是常有的事。至于剪手指甲剪到肉,补袜子扎到手,更是司空见惯。
管理所的领导见溥仪如此狼狈,不得不将他和家人关押在一处,以让他们帮助他学习生活自理。直到各种生活常识学得差不多以后,溥仪才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间。
和其他战犯一样,溥仪在战犯管理所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他们的作息非常固定,以至于无数年后,溥仪依旧能背出他当时的作息时间表:
“6:00 起床(夏季提前半小时)、早操、打扫;7:30 早饭;8:00-12:00 政治理论学习;12:00 午饭(夏季午睡一小时);1:30-5:30劳动;6:00 晚饭;7:00自由活动(包括文娱活动);9:30入寝”
这个时间表里,最让溥仪头疼的是“劳动”,对于生活自理都觉得吃力的溥仪而言,劳动几乎等于要了他的命了。
溥仪头一次觉得“劳动”要命,是他被安排糊铅笔盒时。每次糊纸盒时,他不是糊的形状不好,就是把商标粘倒,有时还会导致糊得不匀而出现皱纹和气泡。
偏偏,每次糊纸盒时,大家还会发起劳动竞赛,比质量、比数量。无论谁和溥仪一组,几乎都必输无疑,因为他总是会糊出很多的废品。
“皇帝拖后腿了!”这个事实让溥仪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他开始虚心向伪满大臣们“取经”,后来,他终于在某天,糊出了大体够格的八个铅笔盒。那天的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说:
“我的高兴是空前绝后的,我开始看到面前一点儿希望:看来我还能学会干活。”
也是直到此时,溥仪才真正懂得“劳动的意义”。当日,所方将他们糊纸盒得到的酬劳,买了糖果发给他们。溥仪拿着一块糖果时不禁感慨:这块糖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大概也不比糊纸盒简单,天底下的东西恐怕没有不费劲就生出来的。
除了糊纸盒之外,溥仪还参加过拔草、抬煤等等劳动。溥仪惊奇地发现,自从开始劳动后,他的饭量比以前大多了,失眠问题也得到了极大改善,就连胃病,也很久不犯了。
进行劳动改造的同时,思想改造也在同步进行。每天,溥仪学完“关于封建社会”以后,又学了“中国如何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这时期的溥仪开始认识到:他的确是当了汉奸了,东北沦为殖民地,他有脱不开的责任。
如果最初溥仪认罪,承认自己是“头号汉奸”,是因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后来他的“认罪”,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他之所以会发生变化,与他在所里发生的一桩事有关——
1955年6月,所里突然将一份东北人民的血泪控诉书,交到了溥仪手中。这些,都是监察机关根据伪满档案调查统计的材料,汇总而成。光是看统计数字,溥仪就震惊了:
“1934至1940年七年间,伪满警察先后共逮捕东北和平居民26万4千余人。伪满监狱里对反满抗日爱国志士施以非人道的折磨,造成大批死亡,仅1936年监禁的19946人中,患病者达19942人,死亡达2005人……”
这些血泪凝成的庞大数字,让溥仪心里发凉,他从陆陆续续送来的控诉书中,看到了由他签署的法令和由他的汉奸臣工们造成的地狱景象。他也看到了无数死难者家属和幸存者的血泪控诉,这些血淋淋的内容,让他触目惊心,他忍不住感叹:
“这些经过查实的事实,使我无法相信,伪满洲皇帝还能在今天的社会上活下去。”
溥仪在认识到自己“罪孽深重”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那以后,每次睡觉闭上眼时,他都仿佛看到劳动人民用手指着他怒吼:“不能饶恕溥仪!要为我们的亲人复仇!”
如果溥仪的前半生并未明白什么叫历史,那么此时的他,已经什么都懂了。此前还期待“坦白从宽”的他,觉得自己只有遇到奇迹,才可能被“宽待”了。
觉得自己已到绝境的溥仪,竟真的遇到了奇迹——
1956年春天,溥仪等战犯刚刚学完第一个五年计划、农村合作化、农业发展纲要和社会主义工商改造的一系列文件,他们就被召集开会,会上,所长说:
“为了让你们亲自去了解新社会的实际情况,以有利于改造,政府决定,不久要组织你们到社会上去参观……”
“到社会上参观?”溥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忙向身边人打听,身边人也有些难以置信,直到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时,他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溥仪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担心老百姓看到他,会要求将他留下来控诉和公审。从最好的情况来说,人们也会用唾沫和辱骂,来表示对于宽大的反对。
3月5日那天,溥仪带着满满的疑惧心出发了,一路上,他都沉默着。在车上,他的眼睛虽然一直面朝车窗外面,可心里却想着惨案统计表和那些控诉……
参观的几天里,溥仪一直心事重重,他的心理负担太重了,尤其是在参观平顶山(东北抚顺)时。
平顶山离抚顺露天矿大坑很近,这里的居民多是贫苦的矿工。日本侵占旅顺后,郊区许多英勇不屈的人组织了抗日义勇军,他们不断地袭击日军。1933年,南满抗日义勇军出击日寇,他们在平顶山和日军进行了战斗。他们撤走后,日军以“通匪”的罪名,向平顶山居民进行报复。
一夜间,平顶山三千多人,大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生病的老人和怀孕的妇女,全部倒在了血泊里。疯狂的日本人还在杀死他们后,重新用刀扎了一遍,有的日军还将没断气的人的肠子踢了出来,孕妇肚里的婴儿被他们用刀挑出、举起高喊:“这是小小的大刀匪!”
杀光后,日军还为了毁尸灭迹,用汽油将六七百栋房子全部烧光,然后用大炮轰崩山土,掩盖尸体,他们还用铁丝网封锁了四周,不准外人通过……
在现场对着溥仪等战犯讲述这段历史的,是当时的幸存者方素荣。当时从血泊里逃出来时,她年仅5岁,她的全家,都死在了那场灾难中。而她也在那场灾难中,身受八处创伤。
溥仪早已知道平顶山的事,可真在现场看到这一切,并听到幸存者控诉,他还是震颤不已。溥仪等战犯生怕她会突然冲向他们寻仇,可他们错了,方素荣看着她面前早已泪流满面的战犯,用高昂而无比庄严的声音说:
“凭了我心头的冤仇,今天见了日本人和汉奸,我一口咬死他也不解恨。可我是一个党员,党教育我,最重要的不是个人恩仇,而是我们伟大的、解放人类的事业。我现在很幸福,有两个孩子,他们和所有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良久后,她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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