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第十九回,林黛玉刚吃过午饭便要午睡,宝玉担忧颦儿积食伤身,便有话没话拉着黛玉聊天,给她讲了一个耗子精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也很简单: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洞里有一群耗子精,为了吃腊八粥,耗子精们密谋去偷香芋。
贾宝玉巧用林黛玉的名字,虚构了“林子洞”、“黛山”、“香芋”,编了这么一个笑话,最后玩了一个谐音梗,说“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引得黛玉娇嗔,乃是书中一处妙笔。
《红楼梦》处处无闲笔,这是事实,但不乏也有一些邪门歪解,受到部分读者的吹捧,比如《红楼梦学刊》1986年第1辑,刊载了孙德祥的文章《论红楼梦的细节描写》,文中就对第十九回贾宝玉的笑话进行了延伸解读,其观点如下:
- 至于黛玉最后被宝钗掉包这一结局,我认为这不是高鹗的发明,而是曹雪芹早就暗示好了的。第十九回宝玉为给黛玉解困,讲了一个耗子过节的故事,小耗子为了窃取庙中的香芋,讲要变成一个香芋,暗用分身法搬运,但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标致魅力的小姐,而这位小姐又恰是盐课林老爷家的女儿林黛玉。通过这样一个细节,作者既暗示出黛玉被掉包的结局,而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高鹗(或无名氏)续书,向来被认为是狗尾续貂,尤其是“掉包计”,更是漏洞百出,不合逻辑的地方俯拾皆是,而孙德祥先生却认为这是曹雪芹的本意,并用第十九回的“耗子精偷香芋”作为证据。
乍一看,这个观点似乎很贴切,但笔者私认为,这种所谓的贴切,不过是解读者强行贴靠而已,内里并没有严格的逻辑衔接。
孙先生此篇文章发表于1986年,彼时“扬黛抑钗”的风气,在红学界大肆蔓延,黛玉已经不仅仅是《红楼梦》里的文学形象,更承担起了思想解放的时代任务,薛宝钗既是封建淑女形象,自然要被贬低,其中“掉包计”作为扬黛抑钗的工具,自然也要被拿来使用,作为论据。
耗子精偷香芋的故事,是否暗示了后文的掉包计?读者自然有见仁见智的权力,但笔者个人以为,这种观点的得出是不严谨的。
从故事内容来看,小耗子是偷香芋,掉包计却是互换,二者的故事逻辑是不一样的,如果偷香芋和掉包计是映射关系,那么应该是小耗子偷走了林黛玉,又用一块香芋代替黛玉,这才叫“掉包计”,可笑话中的小耗子分明是要把全部的香芋给偷完,一个不留。
另外,如果这个笑话,真的和掉包计紧密相关,那便是通篇的大关节,脂砚斋、畸笏叟等批书人,不可能对这么重要的伏笔视而不见,必有批语暗示。
事实上,第十九回“耗子精”一段文字,确实有不少批语,经笔者个人统计,共有十五条批语,其中庚辰批语十四条,蒙府批语一条。
可这十五条批语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所谓的掉包计。那么是否贾宝玉的这个笑话,真的仅仅是个笑话,没有任何深意呢?
这倒也不是,恰恰相反,“耗子精”的笑话传达出荣国府严重的经济危机,且看原著此段:
- 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庚辰侧批:不直偷,可畏可怕。】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庚辰侧批:可畏可怕。】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庚辰双行夹批: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这样才情,这样学术,却只一耗耳。】——第十九回
此处批语句句凌厉,说的均是偷,而不是“掉包计”式的换。
若是暗合后文掉包计,脂砚斋完全可以明点“掉包”二字,以提醒读者,可他并没有这么写,而是更多在强调耗子如此偷窃造成的结果就是“搬运尽了”,面对这样的后果,贾家却无法防备,因为实施偷窃的就是贾家自家人。
其中庚辰批语写道:耗子亦能升座且议事,自是耗子有赏罚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犹穿壁啮物,其升座者置而不问哉?
诸君请看,批语字字句句,都在影射贾家人事制度、财务经济上的弊病,跟续书的掉包计没有半点牵扯。
显然,耗子精的笑话,映射的是荣国府经济上的衰落——有一群姓贾的老鼠,在明里暗里地搬运贾家的财物,总有一天是要搬干净的。
《红楼梦》中贾蔷去姑苏割聘教习、采买女孩子,拿走了三万两银子,被贪了多少,已经无法得知;
第二十四回,贾芸通过给凤姐送香料,谋得大观园绿植采买项目,批银二百两,贾芸买树只花了五十两,也就是说,足足有一百五十两落入了贾芸的口袋;
再有贾芹,也是在王熙凤的帮助下,谋得管理小沙弥、小道士的差事,拿到这份银子后,原著记贾芹随手拈起一块银子,撂给掌平之人,可见这也是一份刮油水的肥差。
莫说这些人,就连大房贾琏也一直在暗中算计贾府官中的财产。
第四十四回,贾琏和鲍二老婆厮混,被王熙凤发现,鲍二家的因此自尽,贾琏事后补贴了鲍二二百两银子,用的却是官中账房的钱——贾琏和林之孝暗箱操作,把这二百两银子流入官中的账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
细细品味这些贾家后代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杀鸡取卵,把贾家官中当成一块肥肉,大家明里暗里,一起分着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荣国府的经济怎能不崩溃?
这些例子和贾宝玉耗子精的笑话,才是真正的严丝合缝,而且有脂砚斋批语为据,证据过硬。
另外,从文本角度来看,曹雪芹通过林黛玉展现贾家财务上的衰败,也是惯例做法,原著第六十二回,林黛玉曾告诉贾宝玉: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贾家财政出现问题,除了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这些人心有所感,其他人如何看待,原著鲜有正面描写,曹雪芹却借着林黛玉的嘴,说出这一弊病,想来也不是闲笔。
而将耗子精偷香芋,和续书中的掉包计混为一谈的观点,是不合理的。
因为故事解读的弹性空间非常宽松,况且耗子精的故事又偏向隐喻,更加容易出现捕风捉影的情况,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读者立足不同的角度,得出的猜测往往是大相径庭,甚至是南辕北辙的。
只有原著结合批语,辅以各种论据,构成系统完善的证据链,这样的观点才有一定的分量,这也是每个红楼解读者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本文乃“不红居士”独家首发,未经授权请勿转载,本文引文均来自《红楼梦》脂砚斋批评本八十回本,图片来源于清代孙温《红楼梦》全绘本,如有侵权请及时联系删除,谢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