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学者多将我们传统文化的特征概括为“儒道互补”。儒家由孔子开创,道家由老子开创,两家均发端于春秋末期,成熟于战国时代。关于孔子,历史记载得比较丰富,他的生平事业我们了解得自然也比较多。而关于老子,迄今为止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创作了《老子》(后又称《道德经》)这样一部经典的哲学著作。至于他是谁,生平如何,事业怎样等信息,却一直处于迷雾中。
一、老子是谁?
最早为老子作传的,是《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史记》中撰有《老子韩非列传》,篇中记载: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根据这一记载,我们可以知道,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又称老聃,曾做过周朝守藏室之吏,相当于现代国家图书馆馆长。但据后人研究,老聃和李耳并非一人。老聃,是春秋时人,而李耳是战国时人。司马迁误以李耳与老聃为一人。
老聃,与孔子同时且较之年长。据传说,孔子曾师事老聃,向老聃问礼。这件事在《老子韩非列传》中有记载。只是在这一记载中,并没有详细讲老子向孔子传授了哪些礼仪知识,却说他严厉地批评了孔子一通。受到批评的孔子从老子那里出来后,不仅不生气,还向弟子们称赞老子“犹龙”。孔子曾师事老子,这件事不仅见史家文献,道家与儒家文献中亦均见记载。可见,孔子向老子问礼是儒道两家都承认的事情。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还记载了老子的世系: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昂太傅,因家于齐焉。
三家分晋是春秋和战国的分水岭,魏国的建立是三家分晋的结果。“段干”是魏国的地名,而老子之子“宗”封于段干。据后人考证,“宗”应当是《战国策 · 魏策》和《史记 · 魏世家》中所记的“段干崇”或“段干子”。此时距孔子死后已二百余年,所以“宗”不可能是老聃的儿子。据此,有人认为《史记》所记载的老子世系其实是战国时期李耳的世系。并且还认为,李耳确有其人,而老聃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不仅如此,《老子韩非列传》中还记载了另外两个与老子似有关联的人物: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德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这个老莱子是谁?与老聃有什么关系?列传中并未明说。可能是因为也有人认为老莱子即老子吧。
又记载: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这样看来,孔子死后一百多年的周太史儋也曾被当时的人们认作老子。
司马迁是西汉初年的人物,去古未远,但关于老子其人却记载了四个不同的人物,究
竟哪个才是著作《老子》书的老子呢?这恐怕无从知晓了吧。
《老子韩非列传》只好总结说:“老子,盖隐君子也” ,“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这恐怕才是导致老子身份扑朔迷离的最根本原因。老子是位淡泊名利的隐君子,他刻意向世人隐藏了自己的身世。司马迁所记也只不过是时汉初时人有关老子身份的种种猜想或传说罢了。
《老子韩非列传》中所记老子生平事迹很简略,却很富有传奇色彩。除了孔子向老子问礼的事迹外,还记载了《老子》成书的原因和经过:
老子见周衰,欲去。至关,关令尹喜强为著书。于是乃著书上下篇而去,不知所终。
思想家有所思想,然后著书立说,一定是一个主动的过程,不可能是被动而为。老子是思想家,他思想的目标是救世,既是救世就要提供出具体方案,而这个方案就是他的著作。如果他本不想留什么著作于世,那么他的思想就没有意义。《列传》还记载说老子长寿,活了百六十余岁,或二百余岁。这类记载更不可信,这是汉初时人们神话老子的说法,学者不可轻信。如是老子能活到二百余岁,那么能活二百余岁的人就不可能只有老子一人。事实的真相是我们对老子的生平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可以明确的是,先秦时代有一位叫老子的人写了一本叫做《老子》的书。至于,老子是谁?生平如何?我们无从知晓。
二、老子的生活年代
自古以来,人们大数认为老子是与孔子同时且略年长的春秋时人,《老子》书也是春秋时代的作品。但是,近代以来,学者们过经多番考证,更倾向于认为老子是战国时人,《老子》书也大概成书于战国初期或中期。至于所持论点证据,不同的作者给出的理由不尽一致。现仅将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史》一书所给的理由作一列举,同时也参考了不同作者的一些意见。
其一,孔子以前没有私人著述之事,所以《老子》不能早于《论语》。其二,《老子》文体非问答体,所以应在《论语》《孟子》之后。其三,《老子》之文是简明的“经”体,符合战国时代作品的特点。其四,墨子、孟子极好批评,但对老子思想“始终不提一字”。《孟子》及之前的文献不见称述老子及其思想的。战国中后期,《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战国策》等文献中才开始大量引用并称述老子及其思想。
据此,我们可以大概推测《老子》一书流行于战国中后期。所以,老子也应当是战国初期或中期之人。他晚于孟子,又在庄子、荀子、韩非子等学者之前。1993年,郭店竹简本《老子》出土。郭店一号楚墓“具有战国中期偏晚的特点”,考虑到从《老子》成书,到广泛传播并被抄写为随葬品,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样就将《老子》成书年代提早到战国中期以前。
三、老子为什么要著述《道德经》?
春秋战国时代是我国古代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都发生剧烈变革的时代。其中最核心的变化就是从西周时期相对统一安定的状态,转变为诸侯国称雄争霸、相互兼并的长期战争状态。社会在政治、经济上由治变乱,由静变动,必然激起人们思想观念上的强烈变革意识。
这一切的变化,如果按照现代的观点来解释,是由于生产力的进步必然伴随了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的变革而引起的连锁反应。而我们的先哲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往往要从道德上找根据。表现最突出是孔子,孔子将这一切的变化归结为“日风不古,人心日下”,也就是人们在道德上日益变坏了。据此,孔子提出的治世良方是恢复西周之旧。其核心举措是:在政治上重树周天子的威权,在文化上隆礼兴乐。所以,孔子一生都以周公为榜样,将重建西周旧秩序作为最高的政治追求。
春秋之前的西周社会,阶级对立森严,书写技术与文化知识都掌握在以世袭贵族为代表统治阶层手中,平民阶层与知识和文化是绝缘的。春秋以降,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新兴的地主阶层兴起,世袭贵族的社会地位逐渐被取代而没落,有的甚至降为平民阶层。原属于世袭贵族阶层专有的知识和文化逐渐渗入到平民阶层中间。孔子适应这一历史转变的需要,提出有教无类主张,兴办私学,从而将贵族专有知识向平民阶层广泛传播,促成了平民知识阶层的形成。于是,私学兴起,并逐渐取代西周官学的正统地位,为诸子百家的学术争鸣局面奠定了基础。
面对天下纷争不息的社会现状,诸子争鸣过程中共同而根本的课题在于如何消灭战争,重建政治秩序,使天下重归清静太平。思想家面对这个课题,试图做出自己的解答,首先要解答如下两个紧密联系的问题:1.天下为什么会由治变乱?2.怎样做才能使天下由乱变治,由动变静?因为只有先找到天下之所以由治变乱的原因,才能针对该原因制定出治乱救世的方案。
例如,孔子认为天下之所以由治变乱是因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其根源在于人心和道德变质,所以提出了兴仁义,复周制、隆礼乐的治世方略。墨子以为天下之乱起自不相爱,交相恶,所以提出兼相爱、交相利的治世方略。 孟子以为统治者对人民剥削过度,导致民心不安,所以主张缓和阶级矛盾,倡导统治者施行仁政,并以井田制为基础为百姓分配土地,使人民安居乐业。
老子创作《老子》也是为了解答天下何以由治变乱,以及怎样做才能使天下由乱变治这两个问题,目标也是为治乱救世提供解决方案。《老子》一书的主要内容是他的社会政治思想,反映老子治乱救世、为民兴利的抱负。
四、总结:老子是战国时代的思想家
老子是谁?他的生平事业如何?与老子思想真相究竟是什么的问题相比较,都属于相对次要的问题。但是,我们后代学者都愿意铭记那些曾经为文化事业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前辈。所以总有人坚持不懈地探索这些问题。但是,正如《史记》所言,“老子,隐君子也”。他有自己独立、系统的思想,有拯救天下于水深火热的伟大抱负,却又淡泊名利。他通过著作努力将自己的救世方案向世人传播,却又刻意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以至于我们对他的生平事迹几乎一无所知。现有的记载也多是后人为神化老子而作,不宜轻信。
部分学者认为老子与孔子同时,都是春秋时人。这个观点在近代颇遇诘难,现代学者多数不再赞同此说。对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意见,归纳起来大致如下:
孔子所处的时代,旧制度虽然已经部分或者大部分遭到破坏,但依然残存着。周天子的威权虽然下降,但名义上的共主地位仍获得部分尊重。争霸战争仍需假借“勤王”、“尊王”的政治口号笼络人心。战争本身也或多或少地带有礼仪之风。
在这样的现实之下,孔子所批判的是天子的权威得不到尊重,政由方伯;礼仪制度遭遇篡逆而得不到贯彻。据此我们不难推论,孔子时代的主要社会问题不是如何平息战乱使天下得清净太平,而是旧制度存废与否。孔子以为,只要重树周天子的威权,复兴礼仪制度,一切社会问题必然迎刃而解。所以,孔子力主复兴周制。
但是,我们读老子书,不难发现他的言论与旧制度无关。 所以,我认为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没有老子思想发生的社会基础。当争霸战争逐渐转变为以掠夺土地和人口为目标的兼战争后,战争的残酷程度大大加剧,诸侯国之间长期混战不休,无有止息,给社会各阶层都带来无穷尽的灾难。
此时,战争已成为社会祸乱的最主要根源,成为社会矛盾的中心。这时才有可能激发思想家对于如何平息战乱从而使天下太平的问题的思考。老子思想适应战国时代的社会矛盾,是对战国时代社会矛盾的焦点进行思考的结果。综合各家学者的意见,我倾向于认为老子生活的年代当在孔子、墨子、孟子之后,而在庄子、荀子、韩非子之前,老子是战国时代的思想家。
【主要参考资料】
《老子译注》 高 亨 著
《老子》 李存山 著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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