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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49年9月25日,奥地利女性作家英格博格•巴赫曼所写的寓言性小说《斯芬克斯的微笑》发表在一家流通不多的保守报刊《维也纳日报》上。巴赫曼于一九四零年代晚期至一九五零年代早期所写的十四部长篇小说,其中八部均刊登在奥地利人民党中央的喉舌报纸上。

作家一生中从来没有把那些幼稚的小说重新出版过,更没有提到过它们。巴赫曼的前期作品长期为学界所忽略,相对于他后来日趋成熟的作品,他的作品也呈现出幼稚和缺乏个性的特征。

但是,她的前期工作已经包含了巴赫曼的思想内核,为研究她的艺术题材与艺术风格的演变,以及她的艺术思想与艺术思想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参照。

通过“对纳粹罪恶的超现实主义”、“恰切地俯仰即是悲剧的象征”等手法,我们可以看到,二战后的文学作品不但表现了纳粹专制与屠杀给人类社会造成的巨大伤害,也表现了近代社会的崩塌。

巴赫曼等人试图为“后奥斯维辛写作”寻求一种新的思路,即把“意识形态问题”与“社会批评”两个层面结合起来。对历史,社会,政治的思考与批评一直在巴赫曼的著作中被提及,并在其生命历程中被反复提及:“对一个作家而言,历史是不可缺少的。如果你不了解造成我们现在处境的整个社会和历史关系,那你就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对于法西斯主义思想,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大屠杀的思考,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这些正是巴赫曼著作的核心。

二战后同期的其他作者相比,巴赫曼的小说缺少了故事的铺垫,充满了大量的哲理和历史象征,给人一种朦胧而又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早期作品中,巴赫曼擅长运用隐喻、语言游戏、时间错位等手段来创造出一种神秘气氛,形成一种迷惑人的迷宫。

但是,这种观点并不同巴赫曼关于这个时期和这个社会的思考相抵触。她的创作目的不在于重现某个时期或某个个体的艰难处境,而在于通过“诗性的语言”,让自己的创作越过“可言说的”和“不可言说”之间的界限,直接触及到人们所面临的普遍存在的危难。

再加上比喻的象征意义,《斯芬克斯的微笑》以一种“在这个时候”为开头,以一种时间和空间的错位来诠释。故事的主线是斯芬克斯和他的主人之间为了一个答案而进行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俄狄浦斯既是一位“暴君”,又是一位“解谜”的探险家,所以这一比喻与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有很强的“互文”关系。我们试图通过斯芬克斯的“人”与“兽”、“神圣”与“亵渎”的界限作为切入点,来揭示“人”与“兽”、“神圣”与“亵渎”的界限与含糊,从而揭示“人”与“兽”、“神”与“俗”的关系,以及“神”与“俗”的关系。巴赫曼借由对“历史”与“真实”的制约,试图对一种“永恒”的政治状况进行批评,即:“永恒”的“永恒”。

界槛性:俄狄浦斯、统治者与阴影形态的斯芬克斯

“俄狄浦斯”一词,在希腊文中,意为“长着两只大脚丫的人”,与俄狄浦斯的降生之时所遭受的不幸(被他的父亲用匕首捅进他的脚踝,然后被他遗弃)相呼应,又隐含着一种被隐藏在宿命之中的特质。

俄狄浦斯这个名称和德语中“临界”这个词有渊源。在《拱廊街研究》一书中,本雅明对“门坎”的界定是这样的:“门坎与界限区是分离的。临界点是一种空间,一种变化,一种通道,它的背后隐藏着汹涌的水流,在语源学上,它们的意义不应该被忽略。”

维克多·特纳认为,阈限是一种介于两种明确界定的“模糊不清、相互冲突的状态”,不能明确界定,也不能形成一种结构。阿甘伯恩将阈值态与边界、隔离、分离等概念区分开来,在拓扑中定义了一个临界空间,并在此基础上标出了这两类人共同拥有的一个空间。

在这种虚幻的世界里,物体由两种不同的成分组成,不能归属于其中一种。所以,临界态是一种非常规的、非常规的空间,它是一种边界被消融掉的、模糊不清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区域。

斯芬克斯和俄狄浦斯,这两个世界的生物,在这座城市的郊外,都能从彼此的身体里找到自己的身影。就剧情而言,俄狄浦斯揭开斯芬克斯之谜时,正好处在弑父和迎娶母亲的中间,这一点也是关键所在。

解答谜语的双重意义:真理游戏或权力游戏?

斯芬克斯之谜从古至今一直被视为人类的问题,也就是人类该怎样了解自己。第一,“迷思”蕴含着人类生命最为基本的问题,它可以将“迷思”还原为“成长”、“成熟”、“衰老”三个生命过程,并最终依靠“第三只脚”而达到“死”;俄狄浦斯对此问题的答案弥补了这一“意义”上的缺陷,他通过对“谜”的“解”而成为一种典型的“启迪”。

说起来,还真是够讽刺的。俄狄浦斯的答案并不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的信息,他只是指出了人类生活的几个不同的时期,却不知道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有哪些特征,更不知道“人是什么”背后的人性究竟是怎样的,俄狄浦斯也无法给出答案。

事实上,在《俄狄浦斯王》一书中,俄狄浦斯从来没有说过他已经揭开了斯芬克斯的奥秘,他只是用了“掌握”这个名词,这个名词只代表了一种观点,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法,一种判断,而不是揭示什么,也不是给人以“真理”的感觉。

斯芬克斯对主宰的新问题,一共有三个部分,一个是地球的核心,一个是大气和宇宙的核心,还有一个是人类和主宰的内部。对事物本质的探求,让这一难题成为一种“真相”的游戏。在这个神话故事里,新俄狄浦斯对自己的知识依赖于自然科学的技巧而信心十足。

他让科学工作者和政府人员加入到破解谜题的进程中,这一进程就像是把权力的运用,变成了一套统治技巧,因而必然要依靠许多客观性的知识。消除了不确定因素,就等于消除了对支配地位可能产生的威胁。

如果毁灭主体的无形的本质变成了阻碍,那么人类的生存就会从物质层面上被完全毁灭。真相的呈现和力量的运用有着一种内在的联系,这就给了这个谜题以二重的含义。

生命政治与界槛性的交叠:主权者与神圣人

通过对这一故事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故事的中心问题就是统治和权力。斯芬克斯与主宰所具有的从神话传承下来的局限性,为解析人生政治中的主宰与被主宰的二重局限性,以及阿甘本关于人生政治中主宰与被主宰的“双重排除”的二重性问题,提供了一条思路。

“生命政治”这个观念是瑞典政客科耶伦首先提出来的,他认为国家是一个“与个人同样现实的超人”,只是它庞大到令人吃惊,而且随着它的成长,它的力量会远远超过个人。“国家”这一观念具有生理意义,这与霍布斯所描绘的,像“利维坦”一样的国家机器,具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俄狄浦斯在《俄狄浦斯王》一书中所使用的是独裁统治。他视城市为自己的财产,“他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而不是根据法律的规定”。这个故事里的统治者处于一个朦胧而模糊的时期,没有任何明显的政治制度,但他的指令却像施米特所说的那样,具备了“最高决断”的特征,或者说,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在这个故事中,所有的科学和一切的军官都要服从统治者的命令。君王位于司法-政治的临界区域,他“虽然不在正常的、有效的司法秩序中,但他仍然属于这个秩序,因为他要决定宪法能否被完全悬挂。”

当我们回想起斯芬克斯所说的“人类之谜”,再联想到德尔菲庙宇中那句“了解你自己”,我们就会看到人类的外貌是模糊不清的,很难确定的。临界点的人要么展现出了超凡脱俗的能力,向着接近圣洁的魔物进化,要么就是堕落,与野兽越来越近。

另一方面,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对称,“君权者和神圣人代表了两个对称体,他们有着同样的结构,而且彼此之间存在着联系:君权者是这样一个人,对他来说,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神圣人;而神圣人,就是那种一切都按照统治者的行事风格行事的人。”君王与神圣人在一种“有别于宗教与世俗的领域,有别于自然的秩序与传统的法律过程”中,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

这是一种特殊的情况。例外状态是一个位于法律和政治模糊的临界地带的概念,它形成了一个“公法与政治事实的失衡点”。

战争状态,戒严状态,或者应急力量,也可以在各种政治传统中表达出来。“特殊状态不属于外部,也不属于内部的法秩序,而对它的定义则涉及到一个临界,或者说一个不可分割的区域,在这个区域中,内部与外部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彼此不能确定。”特殊状态自身也是一个临界状态,它在公法和至高决断之间摇摆。

斯芬克斯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动作,每一次表情,都在响应着他的主宰。是那位“召唤潜在的危险的影子,迫使它们活过来”的那位,也是那位“第一个向斯芬克斯发出了挑衅,让她向自己发起了挑衅”的那位。

要克服这个可能的危险,就得把这个危险的东西变成有形的,有形的,有形的,有形的。当统治者或政府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机时,政府就会“真正的超脱”,而统治者则会获得“全权”的施政能力,从而可以动员所有的科学家和政府机构,为他回答斯芬克斯的问题而努力。

这样的宪法专制,或者说授权专制(施米特的话),显示了一种“将政治——战争——和金融危机相结合的现代化倾向。”

这个比喻充满了对真实世界的屠杀的暗示,而这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种象征,一种“迄今为止所能达到的最纯粹的生活的政治空间”,阿甘本认为这个营地是“生活的现代生活的榜样”。在这个宛如“集中营”般的统治体制里,特殊状况变为了正常,每个人都可能被视为“神灵”,生活越来越被视为“国事”的核心。在“政治”获取生活的过程中,人类又慢慢地走向了“兽性”,“神话”又回到了“政治”的领域,“没有界限”的“临界”状况逐步变成了人类必须正视的一种“正常”。

结语

斯芬克斯和主宰之间的战斗,就像是一场真相的比赛,最终的结果就是,揭开真相的人永远都得不到真相,也永远都得不到答案。这是专制制度的一种极致,也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君王以其至上之决心,将其一切之属尽皆抹杀,直至没有任何一位君主可以统治,这就是“生活政治学”的终极成就。

在传说中,斯芬克斯在吃掉一个回答不出来的人后,会露出一丝笑容,但是这一次,他却是笑着离开了,将所有的问题都带到了自己的面前。俄狄浦斯,不管是从古代传说中的,还是从近代来看,他都是惟一的生还者。

画面的中心,是高高的断头台下,一具尸体,一具孑然而立的尸体,像是一座石雕。这也是二战后文学面临的一个事实。巴赫曼将斯芬克斯描述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以警告那些可怕的“利维坦”。

参考文献:

〔1〕尼采:《悲剧的诞生》。孙周兴等译

〔2〕米歇尔·福柯:《对活人的治理》

〔3〕吉奥乔·阿甘本:《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薛熙平译。

〔4〕米歇尔·福柯:《对活人的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