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的袁保山与莫太冲是同窗,两人都未能考取功名。

莫太冲身高七尺,面目俊朗,谈吐得体,一表人才,他们的师傅赵先生说过,假如莫太冲能考进三甲,必定能谋到一官半职。而袁保山则刚好相反,五短身材,面如漆枣,眉粗眼细,满脸虬须,一眼看去,完全不像读书之人。

莫太冲有个貌若天仙的妻子叫陆美娟,她红润的鹅蛋脸,一双羞涩的凤泪眼,乌黑亮泽的乌发,不知迷倒多少青年男子。莫太冲二十那年,一眼相中了她,莫老爷和夫人见她知书识礼,很满意,将她视如己出,一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日,莫太冲带着袁保山回家,一起探讨经世之道。

陆美娟知道有客来到,赶忙上前泡茶、送水果。当她见到袁保山时,笑容一下子收拢起来,她实在没想到夫君白白净净、一表人才,怎会跟相貌如此丑陋的农家子弟相交甚好。袁保山就是村民出身,父母早亡,他吃百家饭长大,平时就穿一身麻布灰衣,脚上踏着草鞋,加上晒得黝黑的肤色,不免会被人看轻。

莫太冲朝陆美娟使了一下眼色,她才发觉自己失态,朝袁保山行了个半身礼,便连忙离去。

莫太冲跟袁保山说道:“贱内缺乏礼数,还请袁兄不要见怪!”

袁保山笑道:“无妨,莫兄你绫罗加身,自是受不了别人的目光,可我不一样,祖辈都是农民,一身粗布衣,打小就被人如此看待,早已习惯!”

莫太冲摇摇头,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探讨方才的话题。

下一年乡试,榜单出人意外,才子莫太冲落榜,而资质平平的袁保山中举。

放榜当日,城里的大户人家纷纷来到袁保山家相贺,舞狮、爆竹一样不少。

身为挚友的莫太冲也带着妻儿上门祝贺,虽然他表面笑意盈盈,可实际上十分不甘。朋友不济,你难过;朋友发达,你会更难过!

没多久,袁保山成功谋得县丞一职。官虽然不大,但这麻城富商巨贾多,油水不少。

三年后,莫太冲再次落榜,陆氏对他说:“相公,我看你不是这块料子,不如回家料理生意,诗书读得再多,考不到功名,也不能当饭吃?”

莫太冲怒道:“女人家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武家举人不是考到五十三岁方中举吗?我才二十八,机会多的是!”

陆氏相公一言不合,便恶语相向,捂着脸哭泣起来。公公婆婆听到动静,抱着孙子进屋查看。

公公看着面红耳赤的莫太冲和哭泣陆氏,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抄起身旁的扫帚朝莫太冲打去。莫太冲细皮肉嫩,被打得哇哇大叫。

陆氏见状,立马冲到相公身前,抱着他,背对着公公说道:“不许打我相公!”

公公愕然地看着陆氏,甩甩衣袖,一把扔掉扫帚,生气地走了。

婆婆见状,将孙儿交给陆氏,便去追赶公公。

莫太冲静下来想了许久,他对陆氏说:“自从袁兄被你冷眼相对后,与我联系甚少,他现在身居要职,若能指点我一二,可能我还有戏!”

陆氏问道:“那我煮些上好的食材,你带过去跟他聚聚?”

莫太冲摇摇头,说道:“他是不耻于你的势利眼,可能我去用处不大!”

陆氏说道:“相公的意思,是奴家去给袁大人道歉?”

莫太冲点点头。

陆氏只得默许,她烧了几道好菜,带上佳酿,穿上新衣,独自到袁府拜会。

此番,袁保山已然不同往日,他已经吃得肥头大耳,官服加身。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有了这身官服,再丑的人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陆氏见了袁保山,笑靥如花,亲切地打招呼:“袁大哥,你许久没来我家找我相公相聚了,太冲得了些新鲜的山货,让我带来你尝尝。”

袁保山清清嗓子,一副官腔道:“莫兄怎么不一起前来啊?”

“太冲他再度落榜,正在闭关苦读呢,走不开。”

袁保山打趣道:“闭关苦读走不开,却还想到我这个老友爱吃的山货啊?哈哈哈……”

袁保山对陆氏的厨艺赞不绝口,并提点了陆氏几句。官府要的是听话的人,而不是有自己主见的人,考试作文时,不要让人看到你的个性,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写在卷面之上。

陆氏默念于心,高兴地回了家,将此话转告莫太冲。

莫太冲一拍大腿,幡然醒悟,应该文章中,夹杂着不少自己对于治理百姓的建议,想必是此处出了问题,官府都想省事,是想找几个听话的下属,而不是找几个让他们多做事的‘麻烦精’!

此后,陆氏频繁往来于袁家,她跟袁保山愈加熟络,很快便被袁保山的聪明所折服。

袁保山告诉陆氏,自己远比莫太冲聪明,只是他懂得收敛,在旁人面前不能锋芒太过。莫太冲总是表现得很出色,经常指正先生的错误,先生就算有心教,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言,生怕再犯错,被他当堂指出,丢了颜面。陆氏也深深被他折服,随后两人便有了苟且之事。

一日,陆氏哭着回家,向莫太冲哭诉了在袁家发生的一切,莫太冲也是愤怒不已,他冲到袁府,却被几个衙役打了一身伤,被扔出袁府,连袁保山的面都没见着。

妻子与人有染,莫太冲虽然有气,却无处出,报官拿不出证据,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如若惹上官司,他十多年苦读就白废了,无法报考乡试。他只好让陆氏不要再去袁家。

可陆氏却有如着了魔一样,虽然上次回家哭诉着袁保山的种种不是,可在家待了几天,竟又不自觉地往袁府去。久而久之,陆氏像忘记了袁保山是如何欺负她的,去袁府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莫太冲曾想过对妻子动粗,可陆氏现在有了袁保山撑腰,完全不将相公放在眼里,她该什么时候去袁家,就大摇大摆地去,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三年后,莫太冲乡试头名,当上麻城县令,比袁保山的官职还要高一级。

莫太冲自从被霸占妻子后,对袁保山的兄弟之情早已消失。他从上任起,便盘算如果制裁袁保山,就冲他占地数亩的袁府,必定有贪赃舞弊的行为。

陆氏虽然贵为县令夫人,但她的行为作风却一成不变,依然与袁保山保持密切往来,她给莫太冲纳了两个小妾,自己则不再侍寝。

莫太冲新官上任,马上严查贪官污史,希望凭借此举,拉袁保山下马。

谁知袁保山的账目比萝卜还清白!

莫太冲也明白了,朝廷上官官相互,已然将假账做得密不透风,完全没有办法下手,可每次他回家看到从袁府归来的陆氏,气不打一处来,毅然决然地查证下去。

袁家现在宅大院大,佣人都十多名,可不是领几十两俸银能做到的!

袁保山劝莫太冲:“莫兄,身处朝堂之中,就要遵循朝堂的玩法!水至清,则无鱼,我怕你最终会害了自己!”

莫太冲已经在袁保山面前挺直了腰板,他铿锵有力地说道:“父母官,不为黎民百姓,有何意义?”

袁保山冷冷一笑,拜别莫太冲。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经过一年多的明察暗访,一些细小的证据不断地浮出水面。莫太冲顺藤摸瓜,终于查明袁保山在一处别院里藏了一万两赃银!

他马上升堂公审,袁保山承认了所有罪行,主动上缴所有财产,并且还举报了多位同流合污官吏。

此案涉及极广,更有受贿的朝廷命官比莫太冲都高级,莫太冲只好上报朝廷,求圣上派来钦差大臣。

结果附近几个县城的大小官吏,有数十人被抓捕,其中贪腐超过万两白银者,皆被先斩后奏,袁保山也在此列,亦被砍了头。

刑场前,陆氏哭得死去活来,与钦差大人一起观刑的莫太冲显得十分狼狈。自己的发妻在哭别人,现场的百姓都看不下去,在一旁指指点点。

钦差大人见如此场景,怒骂莫太冲:“你身为一方父母官,连家都治不好,如何治理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信不信我现在就罢了你的官?”

莫太冲一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说道:“贱内乃我发妻,相濡以沫多年,属下实在不舍狠心处罚。”

钦差大人说道:“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当政,那我要跟圣上好好禀报一下你的为官之道了!”

莫太冲一想到自己十多年来的苦读,就是为了当个好官,为了一个伤风败欲的妇人,不值得丢弃这顶来之不易的乌纱帽。于是他站了起来,命人拿下陆氏,并召唤来数名仆人作证,将其与罪犯袁保山的姘居公诸于众。

陆氏不知道如何是好,钦差大人说道:“黎民百姓妇女通奸,杖八十,刑三年,可尔等贵为官员之妻,罪加一等,可以铡之!”

陆氏可怜巴巴地看着莫太冲,莫太冲赶忙跟钦差说:“大人,下属其实早已跟陆氏分房而睡多年,属有名无实的夫妻,罪不当斩!”

钦差大人说道:“她既然是袁保山的情妇,脏银必定没有少花,看她穿金戴银,富贵逼人,这可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所得,你问下百姓答不答应?我要好好审下她,她长期住在袁保山枕边,想必也听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百姓群情四起,不断地朝跪在地上的陆氏扔鸡蛋、蔬菜。

莫太冲欲要再言,钦差大人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你们得了一位好官,刚上任便破获如此贪腐大案,而且铁面无私,对于妻子也能坚持公正,此乃麻城之幸!”

民众纷纷向莫太冲朝拜。

未等钦差审问陆氏,她便撞到铡刀之下,以脖颈抹向刀锋。可是她力气太小,只是割伤大动脉,顿时鲜血如注,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莫太冲不愿见她如此受难,扔出斩首令牌,刽子手明白莫大人的意思,火速跑过去将陆氏扶到铡刀下方,将其铡死。

此后,麻城在莫太冲的清廉治理下,富商巨贾纷纷搬走。麻城也不再是富得流油的地方,每年上缴的税额也被一减再减。

虽然麻城变穷了,可普通百姓的日子却变好了。因为贪官污吏少了,垄断提价的富商也少,也没人能随意搜刮民脂民膏。

莫太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两个小妾为他生下五男三女。

又到了袁保山与陆氏的祭日,莫太冲烦躁得很,一想起曾经的发妻与挚友苟且之事,他便不由得神伤。

就在此时,管家匆匆来报,两名小妾竟偷偷去拜祭陆氏!

听到此事,莫太冲怒火攻心,带上几名衙役,径直朝陆氏的墓走去。

为官十载,他早已刚正不阿,小妾祭拜伤风败俗之人,活罪难免。

他命人将两人绑了起来,准备杖刑。

此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缓慢地走了过来,他在陆氏的墓前摆好供品,燃起香火,对一旁的县令大人视若无睹。

莫太冲仔细打量老人,却记不起陆氏家里还有这么一位亲戚。

两小妾被打得死去活来,纷纷向莫太冲求饶,可莫太冲铁面无私不是喊出来的,他命令衙役,决不能手下留情,每人杖满三十方可停手。

老人看不下去,缓缓转过身,跟莫太冲说道:“青天大老爷,可否先听老夫一言,再打妾侍?”

莫太冲好奇地看着老人,他朝行刑的衙役伸了一下手,便走上前来。

老人说道:“青天大老爷,你认识袁大人多少年了?他读书时候,你们经常一起谈的是什么?”

“我与袁兄打小就认识,他为人刚正不阿,可不想当官之后,迷失了本性。”

“老夫便是袁氏管家,陆氏虽然时常来袁府,可她与袁老爷并无苟且之事,你相信不?”

“不可能,此事我有百分百的信心,他们绝对有事。”莫太冲实在清楚不过,自从陆氏往来袁家之后,晚上同床都不让他碰,还纳了两个小妾来代替她伺候自己。

管家冷冷地笑了声,说道:“那袁老爷为官十载,并没娶妻,是为什么?与陆氏相好多年,并没产下一儿半女,是为什么?”

莫太冲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人继续说道:“青天大老爷,你是个聪明人,其他我也不必多说,袁大人的父母,便是被邻县的县丞所害,袁家原来是邻县的大户,可他家人不懂送礼,被仇家贿赂贪官,治了重罪,抄了家。他父母也被人在狱中害死,从那以后,他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在有生之年,为父母复仇,惩尽贪官污吏。”

莫太冲被震惊到,难道这一切都是袁兄布下的局?他自己也曾试过,一个清官,是不可能清楚贪官污吏那群人的钱财流向,操作手法,自然掌握不了他们实质的犯罪证据,难道他就是要置身其中,然后搜集所有证据,牺牲自己,将仇人连同其他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从结果来看,他的确做到了!

莫太冲还是不解,问道:“那为何要与我家陆氏有染,还堂而皇之地行事?”

管家道:“莫大人当年经历了多少辛酸才考取功名,入职仕途的?试想一下,你此举风险巨大,如果不成功,便有可能丢掉官职。这种情况下,你还敢风风火火地查案吗?你会不会为来之不易的官位,而放弃冒险查案呢?”

莫太冲回想当年,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如果不是妻子被人强行霸占,他查案过程困难重重,不一定能坚持到底!

管家又说道:“袁大人更怕你念及兄弟旧情,不舍得对他下手,他只好出此下策,给你戴上一顶大大的‘绿帽’!”

莫太冲听完后,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陆氏墓前。

他哭道:“美娟啊,为何当年刑场之上,你一句话也不说呢?”

管家道:“陆氏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怕自己受不了刑罚,会讲出一些对你不好的话,所以毅然求死。”

莫太冲听完,不由得一惊,他也知道自己并非想象中的出色,可当年竟能乡试头名!难道……

想到这里,莫太冲一头栽倒在地上。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