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人民艺术剧院时隔12年,回归原创精品儿童剧创作演出的传承之作——儿童剧《没有角的小犀牛》以成都博物馆镇馆之宝石犀为线索,在城市更新推动公园城市发展的背景下,从儿童视角出发讲述了为守护共同愿望的三个孩子,去了解石犀、了解文物并最终在这场探寻石犀“秘密”的冒险中获得勇气与和解的成长故事。
载着一代人的孤独起飞
——儿童剧《没有角的小犀牛》的生成性治愈密码
文|白浩
入选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戏剧展演作品、2023国家大剧院“国际儿童戏剧季”展演作品的《没有角的小犀牛》五月在成都首演,该剧将厚重的历史趣味化,将儿童日常现实深邃化,除了儿童剧基本元素成功运用外,其“治愈系”密码值得破译。
儿童常被人加上“无忧无虑”的想象,然而在真实的儿童世界里,他们的苦恼是何其之多,每一个苦恼又是何其巨大,甚至每一个苦恼都要压垮他们那整个世界。所谓儿童的“无忧无虑”其实只是成人世界的一种逻辑臆想,一个对日常现实拒绝与批判的彼岸物,换言之,这样的儿童世界其实已经被异化为成人精神乌托邦,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儿童成为了工具人。正是在这样的逻辑错位下,“无忧”预设让儿童有苦说不出,不少儿童作品却让儿童们亲不起来,更徒增不被理解和不被尊重的烦恼。
儿童剧《没有角的小犀牛》并不这样地简单乐观,它不停留于表面繁荣式的肤浅快乐,相反,该剧情节主体围绕一群儿童的苦恼而展开,真实切入新时代背景下的儿童生活现场,敏锐地探入儿童心灵深处,切准隐藏的孤独时代症,在儿童剧表演形式的活泼欢乐中探微烛隐,寄寓深沉。
在开场一片毕业快乐的闹腾之后,人群四散,而几个形孤影孑的儿童流落到一起,以乐景写哀更衬其孤独寥落。“社牛”嘟嘟、“社恐”雀斑、“六边形战士”朵朵,性格各异,对比反差演绎出充满“戏剧性”的戏剧冲突,而在这些热闹的表面冲突下,其实隐藏着他们各自的深层病因。“社牛”嘟嘟是因父母吵架离婚带来的孤独逃避,“社恐”雀斑是因父母在外务工带来的孤独早熟,而“六边形战士”朵朵则是富豪家庭带来的孤独逆反。
套用一句话,欢乐总是相似的,而孤独则各有各的原因。儿童的心灵世界是成人世界缺陷的投射,儿童的病状其实病因来源于成人世界。童亦何所思,童亦何所虑,只有进入到儿童苦难与欢乐的逻辑之中,才能真正共振和理解,找到病根,真实地理解儿童的心灵,也才能发掘出切中肯綮的病根,并找到真实的治疗药方。
而那头缺少了角的巨大石犀牛,正像这个真实的不完美世界,神秘、残损,然而依然是充满了魅力,寄托着美好的期盼。儿童们要为犀牛添上那只角的设计理念,既是对于心灵疾病的治疗,对于残损生活的建设与补救,也是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对于真善美理想的追求。
有了儿童们的愿望加持,缺了角的石犀就从一个死物变成了全剧的主题寄寓物,成为意与象融的全剧核心意象。该剧承载着一代儿童的许多愁,立足现实而又超越现实,主题寄寓深邃,以真善美爱载着一代人成长起飞。正是在这种强烈的主题驱动下,围绕犀牛+的想象力与创造性显得既神奇又自然,它们正是愿望的必然生成和合理升华达成的体现。正因此,作为儿童剧,其苦恼不是强说愁的无病呻吟,其快乐也不是肤浅的快乐,《没有角的小犀牛》其丰富的内涵和现实批判的敏锐让其又不只是一部给儿童看的剧。
01
多重核心元素巧妙地融合
立起了全剧的核心创意“没有角的小犀牛”这个主脑,一子活而全盘活。“没有角的小犀牛”既成为主题象征,是主题真实性的载体和想象力创造性生发的体现,也成为连接故事情节各片段间的结构线索,多重核心元素巧妙地融合,技术上轻灵巧妙,内涵上厚重深沉。石犀在剧中并非一成不变的死物,恰恰相反,本剧的丰富想象力和构思巧妙处正体现在石犀“活”了,“没有角的小犀牛”成为一个由实转虚的意象、继而又由这个意象牵引由虚又返实,牵引着全剧的情节发展。犀牛角色和功能的多重转换,巧妙地连接意象的虚与实、生活的历史与现实、场景的博物馆与游乐场,情节和场景转换自然,知识性与趣味性也随机穿插。
没有角的石犀意象得以确立,本剧围绕儿童们的孤独演绎出性格冲突、情节冲突,多层次的戏剧冲突丰富自然。三花猫的好显摆、儿童们的寻找“二十奖金万”不断推动出乎意料的情节发展,情节险象频出却又合理合情,形成饱满丰富的生成性舞台。三位小朋友本是去寻找石犀的介绍资料,结果分别被博物馆里的其它文物所迷住,引出了说唱俑“咚咚锵”、西汉经穴漆人、皮影“丑”等三大“文物说话”。
这片段看似跑题,但其实也正是儿童天性里充满新鲜好奇以及注意力易被分散特征的体现,正所谓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情节既自然又引起观众会心一笑,儿童观众群的强烈身份投射和认同共鸣自然伴生。为救三花猫而误入摩天轮片段,小猫敏捷地跳走了,而小朋友们却悬在空中惊慌失措,情节曲折刺激却仍是自然而然,这样的意外完全符合儿童顾此失彼、考虑不周的性格特征,也再次引起观剧儿童的生活共鸣。
共同险情让刚闹了别扭的三个小伙伴重聚在了狭小的空间,摇晃的摩天轮也带着他们“又见”犀牛,丢勒的犀牛画作引来剧中剧,开启了新的海上犀牛景观游览。
剧情一环套一环,正是画家丟勒对于犀牛凭空想象的创作历史启迪孩子们的创意生发,没有角那我们就给它添上啊,想象的角由此而生。这“想象的角”并非一开始就有的给定性事物,也非编剧强加的,而是孩子们在历险性的经历中逐步催生的。如同对于真善美理想的追求孕育于各自平凡甚至苦恼的生活过程,“想象的角”在舞台上是探索之旅、发现之旅中循序渐进演绎出的情节,这种生成性情节和生成性主题使得戏剧自始至终充满神秘感,也充满发现和成长的快乐。
02
儿童的生活共鸣和审美共鸣
尽管有来自父母们的孤独病源,但全剧中除了画外音,父母们并未正式出场,孩子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克服了现实挫折和性格障碍,结成和建设了团队友谊,获得了扎实的自我成长。这是一种在自主发现之旅中以自我教育达成的生成性成长,在观剧过程中舞台上下儿童们共享这段寻找历程和成长记忆,共同创造成长之旅,这样的成长才是真正具有教育导向功能的。
作为儿童剧,《没有角的小犀牛》的基本盘在于充分掌握儿童的性格特征、思维特征以及表达方式,全剧的人物形象、戏剧情节都能获得儿童的身份认同感,并在充满时代鲜活气息的表演形式中激发儿童的生活共鸣和审美共鸣。除了“社恐”、“社牛”和“六边形战士”三位主角鲜明的个性特征外,其他配角也充分个性化,每一句都要“凭啥子”的爱抬杠“杠杠”、时常懵圈的“懵懵”、好显摆的“懂懂”、五道杠的“大队长!总队长”,这些富有浓厚生活真实和年龄特征的角色既个性丰富,也能获得儿童群体对于各自成长过程的共性认同。全剧表现手段蹦蹦跳跳、载歌载舞,时代气息强烈,歌舞的安排并非一言不合就开跳的“没头脑”和“人来疯”,恰恰因为主题的真实和情节转折的自然,歌舞片段与情节发展、人物性格表达、全剧情绪抒发有机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全剧的情绪始终饱满,颇见好莱坞歌舞剧以及印度歌舞电影式的协调,从剧场效果看,该剧气氛欢快,情绪跌宕,在儿童频道上同频共振,强烈的代入感和认同感使得全剧始终保持张力,全程“无尿点”。
03
趣味来源:舞台内在生成性
该剧以丰富的想象、题材主题的时代性现实性、表达形式的丰富活泼而大获成功,兼具知识性、趣味性、成长性。除了大量的儿童生活知识、成长知识外,本剧大量引入成都历史博物知识,知识性、趣味性是其作为儿童剧的另一基本特色。在除了这些外在的知识性、趣味性之外,舞台内在生成性是本剧趣味性的另一大来源。生成性指并非将某种固定僵化概念以摆拍式的生硬灌输和外在强加而呈现,而是立足于主题、人物角色的真实性基础上,按照事物发展的逻辑真实,使得事物的发展过程在偶然性和必然性的碰撞中自然发生。
犹如课堂上的生成性互动教学总会带来出人意料的惊喜和成长的狂欢感,在戏剧舞台上的生成性也在意外与合逻辑之间收获狂喜感。主题的生成性、核心意象的生成性、情节的生成性、人物的成长性前已论及,此外在一些表演小细节上该剧也具有生成性乐趣。龙套角色李冰就可算是出场虽少,戏份不多,却是本剧不可或缺的一个创意。李冰不时跑出来寻找石犀牛,这串通古今的李冰引导知识性串联,又巧妙实现了时代穿梭、场景穿梭,更实现主题串联,可谓闲笔不闲。
尤其在表演中,李冰与儿童观众互动,询问看到犀牛了吗,往哪个方向去了,场内儿童观众热心地指方向,自然是气氛热烈,孩子们指向一方而演员李冰则南辕北辙地向舞台另一方奔跑离场,此种生成性的意外也引来孩子们的欢快大笑。除了主题、情节、人物、歌舞等核心大件外,此类小细节的匠心在全剧中屡见不鲜,正可见其成功并非偶然。
本文作者 | 白浩,四川师范大学三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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