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众人之力，才有办法去保护和传承非遗。然而邓金坤也明白，要想留住人，企业自身先要良性发展，创造价值。

“谢谢你们！这期采访，我想作为美玉堂连史纸的一份文字资料留存起来。”听明记者来意后，这是邓金坤回复的头一句话。

邓金坤，“美玉堂”第十一代传承人，连城美玉堂连史纸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玉堂连史纸）创始人。在连史纸的原产地——福建省龙岩市连城县姑田镇，他的家族已经营纸业300年有余，代代承继，至今未断。

见过邓金坤的人，大多都会觉得他有些“特别”：他倾心于闽西造纸工艺的文化采集，史料、传说故事、文物等等，凡是与连史纸有关的物品和记忆皆不放过，得到后会如获至宝地收藏起来；他揣摩纸艺改进，拓宽连史纸用途，开发产品新种类，以非遗工坊为乡亲们谋福利，并且懂市场、抓机会，思路总能与时俱进……

提起连史纸，邓金坤的语调总是上扬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却也从不掩藏“心事”——如何在守望中创新与传承，让连史纸再造辉煌，这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毕竟，美玉堂连史纸已经是当代连史纸工艺唯一的活态传承了。

千年纸韵，生生不息

“梅花十八洞，洞洞十八洋，洋洋十八里，里里有把金交椅。”素有“八闽母亲山”之称的梅花山，是闽江、九龙江、汀江发源地，这里山深林密、叠泉飞瀑、竹海连绵、古意盎然。

康熙年间，自幼丧父、早早挑起生活重担的邓圣俊从青年时期开始建纸寮、开漂山、修碓寮、做纸槽，因其制作出的纸张质量好，供不应求，很快打开了致富之门，也由此开创出姑田丰头邓氏家族经营纸业历史的新篇章。

“其实早在宋代，闽西的长汀、连城、宁化、上杭、武平、永定、清流、明溪八县就已经大量生产生竹料纸。宋代嘉定六年（1213年）长汀印刷本《九章算经》（现在藏于上海图书馆）就可以见证汀州府地区的手工造竹纸和雕版印刷的历史……”说起连史纸的由来，邓金坤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宋末元初，邓氏族人迁徙至连城姑田牛栏桥、丰头等村落开基，至今已绵延700多年。丰头地处姑田溪上游，适宜从事造纸业，白手起家的邓圣俊便是邓金坤的先祖，为这一系《邓氏族谱》中第一代造纸人。连城属福建古汀州府八县之一，是闽西客家祖地核心区。客家先民从中原“衣冠南下”，耕读传家，兴学育才，也助推了当地造纸业与印刷业的蓬勃发展。

水多竹茂，是以竹制浆造纸的技法在闽地落地生根的天然基础。福建造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晚唐，而连城是福建竹纸生产历史上最为丰富的产纸县。至明代，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中有云“凡造竹纸，事出南方，而闽省独其盛”，足见其时闽人以竹造纸已名扬天下。

连史纸，又称连四纸、连泗纸，薄如蝉翼，白净如玉，因防热耐久素有“纸寿千年”之誉。“纸以竹穰为之……又有连史、官边、烟纸、夹板等纸……”在清乾隆年间《连城县志》中，这成为我国最早记录下“连史纸”名称的史料。

“在清代和民国时期，连城这片有1000多个纸槽，姑田就有480个纸槽，年产10万担纸，从业人员1万多人，造纸业迈入鼎盛期。”除造纸从业者外，专门销售连史纸的商户也鳞次栉比，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邓金坤的族人中，当年就有18个年轻人常驻广东潮汕经营纸业——其时姑田生产的纸有相当一部分经粤东（诸如潮汕一带）地区销往世界各地，日本、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十来个东南亚国家都是主要的出口地，连史纸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大宗出口商品。

“那时的姑田，因纸而富甲一方。”邓金坤告诉记者，丰头一带至今流传着“丰头猪肉当青菜，纸样当田契”的俗语，他自己也收藏有数十张保留下来的清代使用连史纸制成的记录纸寮买卖的地契，包括自家传下来的。这些纸张有着竹丝的纹理，触感细腻，没有发黄及褪色，上面的字迹还很是清晰。

“抗日战争时期，连城是抗战大后方商品供应基地。1951年，连城全县各界也捐款购买了一架‘连城号’飞机，以支持抗美援朝，这在闽西各县中是唯一的……”连城纸业在历史上的高光时刻，深深地烙印在了邓金坤的心底里。

清光绪二十三年 (1897年)，“美玉堂”纸号在姑田丰头邓氏第八代造纸传人邓林昌的手中诞生。至邓金坤的父亲邓炎章经营时，美玉堂所制连史纸已名声在外，北京荣宝斋、上海朵云轩都是其客户。

“我从出生起，便注定与纸结缘，这是融于血脉的基因。”邓金坤感叹道，“要知道当你成就了连史纸时，连史纸也成就了你！”

创新基因，流淌在血脉里

儿时，邓金坤是在用黄土墙围起的纸寮里玩耍长大的。只要爷爷在纸寮里焙纸，他都会去帮忙“顶纸”——把做好的连史纸用头顶着搬运回家。爷爷对他说：“你以后要把连史纸好好地做下去。”邓金坤默默记下，时刻不敢忘。

纵观闽人造纸的历史发展脉络，“创新”二字可谓一直贯穿于其中，而连史纸也体现着客家人善于改进、专于传承的精神内核。

“明崇祯二年（1629年），姑田镇元甲村村民蒋少林去邵武县学习造纸，归来后回乡创业，当时当地所造的都是生料黄纸，并不畅销，于是他就琢磨怎样让纸质由黄变白，实现了天然漂白技术的精进和运用……”邓金坤讲到，此后姑田纸业增加了漂料纸品种（元甲纸即连史纸前身），开创了用纸更为高端的市场，由此带动连城整个东片地区（包括姑田、赖源、曲溪等地）传统造纸产业的升级。

连史纸的制作共有72道工序——从每年1月长笋开始，至5月砍下嫩竹，其后浸泡，再用石灰浸料蒸煮，之后在山上天然漂白4个月，再捞纸、焙纸、切纸，工期长达一年有余。“在捞纸过程中，连史纸要捞纸三下，还要保持捞到每平方米19克左右。”邓金坤口中的这种特殊的技法即“连城捞纸法”，经过三次的纤维交织，纸张的抗张强度（拉力）会更强。

选材精细、制作讲究，让连史纸成为我国竹纸制作工艺中的精品，也受到海外市场的青睐。“它的耐久性变化值达到2.8%，高于国家标准。”正是连史纸所展现出来的价值，让邓金坤坚定了保护和传承连史纸制作工艺的决心与信心。

1997年，邓金坤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了美玉堂的经营，可是更大的挑战却已经来到他的面前。“闽西手工竹纸产品的销量一度大幅下降，粗一些的毛边纸仅限出口到新加坡、马来西亚及我国台湾地区，而连城漂料连史纸产品仅销往日本。”邓金坤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一是大机器生产的机制纸造成冲击，二是日本市场萎缩，对我们是双重的考验。”与此同时，国内的原材料价格和人工成本都持续大幅增长。自上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初，连城及长汀一带的手工纸厂接二连三地停产、歇业，纸槽数也每天都在减少，直至所剩无几。

美玉堂连史纸也屡遭挫折，岌岌可危。“2006年底姑田还有6家手工纸厂，2007年只剩下2家了，再后来只存活美玉堂一家。”紧迫感压在邓金坤的心里，沉甸甸的，“倒了一家就可惜一家。如果他们都倒了，我还会远吗？”

现实令邓金坤必须做出抉择。在他看来，从日本市场抽身，用心经营国内市场，是一次成功转型的突破。

“我先通过互联网把连史纸的文化传播出去，把美玉堂的产品推销出去。”2009年开始，邓金坤在新浪微博、网易、新华博客等十几个平台建立“美玉堂连史纸”账号，同步开展宣传。2015年，又建立了微信公众号，其上发布的关于连史纸的文章，篇篇都是他心血的凝聚。

2012年至2016年五年间，邓金坤每年都带着500份连史纸宣传册和纸样北上进京，在全国文房四宝艺术博览会门口发放，因此到2019年全国已有60多家文房四宝店经销“美玉堂”的连史纸产品。

邓金坤深信，当一个机会消失时，又会有一个新的机会产生；他也同样深信，有市场的非遗产品，会比没市场的非遗产品好。

2010年，美玉堂在淘宝平台开店，通过“互联网+电商”的助力，每天都能把连史纸产品销售出去。2012年10月，连城县连史纸产地成为杭州西泠印社的产业合作基地，连史纸正式回归高端用纸行列。而邓金坤也在拓宽连史纸用途、增加产品种类上动脑筋。从2005年以后，美玉堂就主攻生产国内古籍修复领域和篆刻领域使用的连史纸系列产品；近年来，还修建了纸库用于贮存，面向收藏市场，以发挥连史纸的收藏价值……

“这就如同原来卖一个石头出去，后来卖一把沙子出去。”在邓金坤的不懈努力下，美玉堂连史纸逐渐摆脱了依赖出口的困境，走出了生存危机。

加大知识产权保护，打响非遗品牌

“走国内市场，走精品道路”，成了美玉堂连史纸延续发展的首要策略。为抢救和保护连史纸制作工艺、保证连史纸的高品质，2006年邓金坤花大力气在丰头老家（今上堡村）建立了8个竹丝浸泡池，2020年又恢复、建成福建省唯一一处占地面积达5亩的竹丝传统工艺天然漂白基地。

“2002年，我们修复了一套碓料用的水车碓，但因为河道涨大水被冲走了，后来又建了一个电动碓用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手工纸研究所所长汤书昆老师来调研时看见了，还说‘你们这个真先进’！”美玉堂连史纸严格遵循古法制纸，然而时代在向前走，邓金坤深知非遗的发展也不能故步自封。

新时代里，品牌已是非遗的核心竞争力和价值体现，品牌建设则离不开知识产权的保护与管理。

连城姑田手工造纸从清代初期就已经有了地方行业规矩，至新中国成立后于1984年有了“厂标准”，各项指标均参照国家标准制订及实施。“不过许多国内手工纸厂家还是没有检测的习惯及标准的。”没标准，没品牌，并且没有从分散经营模式转为工厂模式（集中生产），看到行业弊端的邓金坤下定决心不能再走过去粗放式经营的老路。

“日本市场曾有行业规定，不用中国的商标在日本销售产品，而是统一使用日本的商标及包装，相当于我们只是加工厂，导致姑田手工纸厂不注重品牌的打造。”曾经吃过的亏，不能再吃，邓金坤心中有数。

接手纸厂后，邓金坤立即申请注册自家老纸号名称“美玉堂”为第16类商标，这是连城手工纸业第一个申请注册的纸类商标，“美玉堂”商标于2003年6月正式获得注册证书。2012年及2016年，“美玉堂”商标两次获得龙岩市知名商标。2018年11月，“美玉堂”获得“龙岩市老字号”称号。2022年3月，“美玉堂”再获“福建老字号”称号。

2007年9月，“连城宣纸制作工艺”被列为第二批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其后邓金坤成为了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12年8月，连城“连史纸制作法”获得发明专利；2013年，连城连史纸研究所成立；2014年，“连史纸福建省地方标准”获得通过；2018年，连史纸又获准注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至此，连史纸成为有非遗证书、有发明专利、有地方质量标准、有商标、有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五有”产品。

连史纸获准注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背后，其实还有一段坎坷，让邓金坤记忆犹新：“我们从2012年开始申请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没想到发现‘连史’商标被江西一家公司抢注，于是只好请了专业服务机构对‘连史’商标提出争议，2014年12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对方不能使用‘连史’商标。2015年5月，我们再次申请，又经过3年，终于成功获准注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擦亮非遗品牌，才能更好地发挥非遗文化的力量。获得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前前后后整整花了5年时间，但这段经历反而让邓金坤更坚定了，他说：“十年前我向人家学习，十年后人家向我学习。”

2018年，“美玉堂”还获准通过了马德里商标国际注册。“现在通过电商平台销往日本、韩国和欧美地区的产品，就可以直接使用‘美玉堂’连史纸的外包装了。”邓金坤兴奋道。

为地方经济发展添动力

2022年，美玉堂连史纸设立连城连史纸非遗工坊，并成为福建省此次唯一入选的“非遗工坊典型案例”。

“大家都认为传统手工纸业是夕阳行业，很多人都退出了。但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不会累的，也不会放弃。有些事情永远需要付出！”近两年，连城连史纸非遗工坊里，有了年轻的新鲜血液加入，这让邓金坤十分高兴。

“厂里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占大多数，一般四五十岁以上的人才会在我们当地留下来，年轻人都跑到外面闯荡去了。”捞纸师傅温土忠，1926年出生；焙纸师傅华德才，1944年出生；碓料师傅蒋坤秀，1947年出生……这些为连史纸产业付出一辈子的老匠人们，邓金坤如数家珍，由衷地钦佩。

“有一位焙纸的老师傅，80多岁了还在厂里坚持干着，因为他的孙子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了，他要用工资给孙子交学费。”逢年过节，邓金坤都会去看望老人。

人工成本增加、工艺难度高、工作时间长、产量低等原因是手工造纸产业发展的瓶颈，这其中又以造纸人员数量短缺的问题尤为严峻。“培养一个造纸人员，要出三个人的费用来补贴，包括捞纸师傅、焙纸师傅和学徒。”造纸堪称一项系统工程，一旦动起来，缺了哪个环节都不行，邓金坤坦言，即使有补贴，来学造纸的人依然很少。

凝聚众人之力，才有办法去保护和传承非遗。然而邓金坤也明白，要想留住人，企业自身先要良性发展，创造价值。

“用积累法则做事，事情越做越多。”2015年，“美玉堂连史纸作坊旧址”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又被列为福建省第八批文物保护单位。修复邓圣俊公留下来的百年作坊旧址这件事，本不为亲朋所看好，但邓金坤执意去做。近年来，在去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北京宋庆龄基金会等学习、交流后，他受到启发，加快文创产品开发，还推出了研学旅行项目。

“我在北京看到，很多学校都有造纸的体验课。回来后，立即就开始研究做小型体验工具，让孩子们花5分钟就能体验到造纸的趣味。”造纸体验工具受到博物馆、学校等的青睐，同时在线上打开了销路，而线下的研学旅行项目也开展得如火如荼，厦门、龙岩等地的旅行社同非遗工坊建立长期合作，带动了当地住宿、餐饮、农产品销售。

2018年11月，连城连史纸非遗工坊成为连城县第一批研学旅行基地。“美玉堂连史纸作坊旧址”修复后也成为“古法造纸体验”及“姑田大龙体验游”双非遗体验活动的场所。2022年，工坊还建起了连史纸制作工艺展陈体验馆。文旅融合为非遗赋了能，也让非遗“活”了起来。

“厂里目前有工人20多位，其中原建档立卡贫困户4人，现在他们已经成功脱贫了！”通过市场的不断开拓，连城连史纸非遗工坊目前年产连史纸6000刀，产值达280万元，邓金坤的话语里不无骄傲，“我们厂的工人可以达到每月5000元至6000元的收入水平，中午有免费工作餐，定制的工作服也已经到位。”

作为手艺人，邓金坤说，把自己的手工艺产品变得更有价值，就是最大的艺术成就。对于连史纸的未来，他还有很多期待：“想申报国家级非遗项目，想申报‘中华老字号’，想建连史纸博物馆……”这每一项工作都很难，然而他说，再难也要试一下，因为连史纸值得。

“非遗的保护和传承不止是一辈子的事情！”儿子邓君华如今成为家族第十二代造纸传人，认真投入进美玉堂的运营之中，邓金坤与儿子合著的《连史为册》一书也即将出版。下一代的回归，使得邓金坤笃定，历久弥新的连史纸产业将会越来越好，绽放出新的时代芳华。

美玉堂连史纸以传承为灵魂、以文化为基石、以品牌为道路、以产品为保障，走出了一条自己的特色之路。

“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城市历史文化遗产”，邓金坤把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作为座右铭，时刻激励自己。

连史纸的路很小，但这条路又很长。邓金坤说：“非遗的保护和传承没有终点，我一直在路上，不会停歇。”

“连史纸制作工艺展陈体验馆”在连城开馆

2023年4月27日，连史纸制作工艺展陈体验馆开馆仪式在连城县姑田镇举行，这是龙岩市首家“纸”文化展馆。

连史纸制作工艺展陈体验馆位于姑田镇上堡村，面积360平方米，总投资 230余万元。展馆设置“薪火相传 纸载千秋”“福建传统手工纸代表”“珍贵如玉 纸中丝绸”“匠心守护 传承增华”等4个展区，采用图文介绍、实物展示、视频资料等形式对连史纸的发展历史、制作工艺、制作工具、产品及主要用途等进行全方位展示，同时配以造纸相关藏品115件进行展览。

近年来，姑田镇全力推进非遗文化传承保护工作，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姑田游大龙”连续三年获评“中华体育文化优秀民俗民间项目”，成为福建省全省唯一获此殊荣的民俗项目；连城连史纸非遗工坊“绘制乡村振兴精彩画卷”入选文化和旅游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乡村振兴局公布的2022年“非遗工坊典型案例”，为福建省唯一入选案例。

（文章来源： 《创意世界》2023年6月号；原标题：连城连史纸：竹纸录春秋，连史著新章）

编校：苑宝平，审读：郭丽、管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