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从战场上带回个楚楚动人的姑娘,扬言要娶为平妻。

我眉头一挑,次日便给他纳了两个美妾。

夜里他把我摁在榻上,像只小狼一样发狠。

「姜杳,你真舍得把我推给旁人?」

1

我站在府前等着我的夫君归来,那是大祁的将军,战无不胜的神话。

远远地就看着他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铁甲已褪,月白色衣衫衬得他如话本子里的谪仙人。

一路上百姓欢呼雀跃,为他们的战神又一次击退边关蛮夷而庆祝。

我遥望过去,与周怀瑾对视。

微风拂动他的袍角,这个大祁最年轻的将军,满身的张扬意气。

我不可避免地再一次心动。

马儿踱步至府前时,周怀瑾翻身下马,却是走向身后的马车。

里头跳出个绯色衣裙的姑娘。

那姑娘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周怀瑾偏过头,很是温柔地说些什么。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怀瑾像是才看见我,声音冷淡。

「这是宋姑娘,往后就住在府里。」

宋姑娘宋祈安躲在周怀瑾身后,眼眸湿润如小鹿,怯怯地看着我。

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眉头一挑,盯着周怀瑾。

「夫君打算以什么身份留下宋姑娘?」

「宋姑娘是我幼时相识。」

哦,原来是周怀瑾的白月光。

我随意给宋祈安安排了一处小院,便不再过问,只继续舞我的银枪。

其实我本不该嫁给周怀瑾。

他娶我是因为孝,我嫁他是因为恩。

我爹娘生前都是朝中猛将,尤其是我娘,抛却世俗的枷锁,是大祁开国起唯一封侯的女子。

如无意外,我该是从小耳濡目染,与爹娘一同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而非困于这小小院落。

我四岁那年边疆蛮夷进犯,爹娘把我丢进皇宫中养着,毫不犹豫就上阵杀敌。

却因奸人陷害,军中副将投敌,我六岁就没了爹娘。

那一战输的惨烈,大祁无数将士命丧于边境黄沙,我爹娘的尸骨被吊在城门上,用来羞辱大祁军士。

周老将军六旬高龄披甲上阵,硬生生从布防严密的蛮夷军营撕出一条裂口,将我爹娘的尸骨从敌军城门上夺回,

这是我报不了的恩情。

后来老爷子病重,临终前乱点鸳鸯谱,要我嫁给周怀瑾。

周怀瑾的爹早亡,他娘不算精明,撑不起偌大的将军府。

老爷子要我为周家守五年。

我和周怀瑾仅仅见过几次面,只是孝之一字大于天,老爷子临终遗嘱,他如何也推脱不掉。

嫁入周家后我才知道他有个白月光。

据说是幼时相识,自此难忘。

大婚当日周怀瑾喝的烂醉如泥,洞房花烛夜和衣而眠。

第二日他便奔赴战场,斩尽边关蛮夷。

我明白他放不下执念,不再奢求夫妻恩爱,只想着替他操持府中事,待五年后还完这份恩就潇洒离去。

往后余生,再见只会在战场。

2

近几日周怀瑾常去看望宋祈安,我懒得理。

他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就是夜夜宿在那儿也无妨。

只是宋祈安住在将军府的消息不知是谁传了出去,倒是闹了好些风言风语。

我和周怀瑾,本是盛京中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不为别的,在这样一个高官显贵妻妾成群的时代,我嫁给周怀瑾四年有余未诞一嗣,他也不曾纳妾。

如今周怀瑾带回宋祈安,倒是打破了不少闺阁少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想。

也有些人认为周怀瑾早该这样做,毕竟我是只下不来蛋的母鸡。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婆母却是找上门来。

她比平日里显得严肃很多,保养得宜的白皙脸孔上尽是愤怒。

「小杳儿,你莫要听外头那些人胡说。怀瑾与祈安自幼相识,自然比旁人亲厚些。」

她顿了顿,又言:

「更何况,怀瑾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看着婆母,有些微怔。

嫁进来四年,婆母对我很好,像是娘亲疼女儿的那种好。

那些婆婆苛待儿媳,挑拨夫妻关系的事我从未遇见过。

婆母说,女儿家来这世上本就苦,又何必相互为难。

我摇了摇头,笑得很是温婉。

「娘,我毕竟多年无所出,夫君想要纳妾是好事。若是再等上几个月,我这正妻之位让与宋姑娘也无不可。」

婆母嗔怪地看着我:「小杳儿不许胡说,我就认你一个儿媳。」

我眼眶一热,泪珠几乎要滚下来。

然而我无法给出许诺,因为再等上三个月,我就真的要走了。

送走婆母后天色已晚,我点了盏灯翻看账本,朱笔在泛黄的纸张上圈起一处。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向着一旁丫鬟吩咐:

「去查一查城南的铺子,账目有问题。」

久未有人应声,我抬眸就看见周怀瑾站在案前。

长身玉立,眉目清朗。

元泰十三年的武状元,生得却比探花郎都要好看。

我也曾动过心的。

周怀瑾眸中有碎星摇曳,盛满缱绻柔情。

我便也看过去。

他像是怔住了,许久才回过神。

「你该早些休息,晚上看这些伤眼。」

我合上手中账本,朝他一笑。

「不打紧,本也就看完了。」

其实我和周怀瑾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是差,只是不如寻常夫妻举案齐眉,总归是疏离着。

我察觉到他想示好,却因他心中住着旁人,始终不肯将就。

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可笑,是编出来哄那些未出阁的姑娘的,可我爹娘便是如此,我又如何不能去追求呢?

周怀瑾,并非我的良人。

「我来是有事相商。」

周怀瑾紧盯着我的眼,我莫名地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我要娶宋姑娘为平妻。」

我几乎在瞬间眉头一挑:「不准!」

周怀瑾的反应很是奇怪,他听我不允,竟是隐隐透出点儿笑意。

我顾不上他,这盛京城中虽说男人三妻四妾常有,还没听说哪家娶了平妻,这是要把我姜杳的脸面踩在地上。

「周怀瑾,你若是喜欢宋姑娘,休了我娶她为正妻便是,何必委屈了她?若是不愿意背这休妻的恶名,三个月后我便自请下堂!」

面前人抿紧了唇,我看不懂他的神情,便听他声音都带怒意:

「三个月,好精确的日子。姜杳,你是不是早想着要走?」

3

丫鬟通报宋祈安来寻我时,我倚在软塌上,脑袋昏沉。

昨夜与周怀瑾不欢而散,他吵得凶,重点却落在我要离开这事儿上,而非他的宋祈安。

我心中烦乱,也便睡得晚些,却不曾想晨起头疼起来。

宋祈安仍是一身绯红的衣裙,是京城时兴的款式,衬得她皮肤愈加白皙。

抛开旁的不谈,我也是喜欢宋祈安的。

生得一副好容貌,性子又轻灵可爱,怪不得周怀瑾念她这么久。

说的话却是不讨喜。

也许只是不讨我喜欢。

「姜姐姐这是气病了?听说昨晚怀瑾哥哥和姐姐吵了一架,却是因为我?」

我皱着眉看她,总觉着她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姐姐可千万别生气。若是姐姐不愿,祈安就算是无名无分,也愿意陪在怀瑾哥哥身边的。」

我敛去眸中笑意,心里实在烦得很了。

「你若是还想着进周家的门,就消停些,莫来烦我。我不点这个头,莫说平妻,你连个妾室都做不得。」

宋祈安面色变了又变,正欲发作,眼泪却掉下来,哭得泪汪汪好不可怜,一张美人面甚是惹人心疼。

「姐姐何必为难我,我从未说过要抢姐姐的夫君,只是、只是心中恋慕怀瑾哥哥,姐姐竟是也不许吗?」

我正惊异于她态度变化之大,就见周怀瑾慢慢踱步进来。

他本是不慌不忙,与我视线相对时,语气却忽然焦急起来:

「脸色如此惨白,可请大夫来看过?」

我没作声,宋祈安就挽上周怀瑾的胳膊,声音软得像块裹了蜜的饴糖。

「怀瑾哥哥。」

周怀瑾面色一僵,不动声色地拽回衣袖。

奇也怪哉,他俩不是郎情妾意么,怎么显得这么生疏?

周怀瑾又看向我,声音微沉:

「杳杳,你不该欺负祈安。她一个孤女无容身之处,你宽容些又能如何呢?」

我头疼得厉害,面色又白几分,愈发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我自幼读的是兵书,舞的是长枪,哪里应付得来这后宅争宠事,添得红袖香。

「周怀瑾,你们只管在自己院里恩爱,非闹到我面前作甚。若是做样子给我看,平妻是不可能,后日便是上好的吉日,你便纳了你的祈安做妾罢。」

宋祈安面色一变,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委屈巴巴地掉下眼泪,几乎是抽噎着:

「我并未招惹姐姐,姐姐怎能如此羞辱祈安?」

惹得周怀瑾很是心疼,连忙去哄。

我心中烦躁,吩咐丫鬟送客,周怀瑾临了目光复杂,失望中混着些怜惜,却也没说什么。

只在离开之后,他身边的小厮送来了几包草药,嘱咐我熬了喝下。

小院恢复宁静,我倚在软榻上回想幼年时光。

那时是在宫中,人人小心翼翼,我却胆子大得很,上树下水,捉鸟捕鱼,比那些小皇子都要顽劣。

夏日的枇杷树上满是金黄香甜,我坐在枝桠上晃着腿,时而摘个枇杷扔进嘴里。

树下不知何时来了个少年,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让我想起夫子那句「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他一柄长剑带着银辉,舞得猎猎生风。

我站起身拍手叫好,却不慎踩空摔下去,心中只道「吾命休矣」。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温暖异常。

原是那小少年把我接到怀里,白皙面颊染上绯红,声音都慌张:

「在下失礼……」

我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心随着裙裾飞扬,涨红了一张俏面:

「多谢小郎君救我。」

后来我得知他叫周怀瑾,是周老将军的长孙。

少女的一颗芳心啊,就此遗落。

4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貌美女子兀自出神。

朝廷官员消息快得很,更何况宋祈安住在将军府的消息早已满城皆知。

他们想着我能容一个就能容两个三个,舞姬歌姬扎堆儿往府里送。

往常我知周怀瑾心思,全都打发了回去。

如今这两个是宁王爷送来的,不好推拒,再者宋祈安和周怀瑾一个接一个恶心我,我自是要恶心回去。

我柔声问她们:

「你们是真心想要伺候将军?若是不愿,我可以归还你们卖身契,送你们离开。」

那个叫云缨的姑娘面上满是思慕,眼睛亮晶晶地开口:

「回夫人,云缨愿意伺候将军。」

另一个叫红袖的面露羞涩,也是十分情愿的模样。

也不怪,就周怀瑾的模样与身份,是多少盛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呢。

我眉头蹙着,叹了口气:

「今个儿便开了脸,到将军院子里伺候罢。」

两个姑娘喜不自胜,齐齐跪下来谢我:

「多谢夫人成全。」

傍晚丫鬟来报,说是周怀瑾在外头喝了酒回来,宋祈安因那两个姑娘和他吵了许久。

我倚在榻上喝着苦药,心情却极佳,总算是有了件舒心事。

夜里刚吹了灯准备歇下,周怀瑾却带着身酒气闯进来,屏退丫鬟,房中独我和他二人。

他浑身酒气浅淡,却像是醉得狠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姜杳,你真舍得把我推给别人?」

温热的吻落在身上,我垂着眸,声音偏冷:

「周怀瑾,你发什么疯?」

周怀瑾欺身而上,像只小狼一样发狠,声音却显得委屈:

「杳杳,我不发疯,你别不要我。」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敲击着,那被压抑着的情意丝丝缕缕地涌上心头。

我叹息着抚着他的发丝,眼眸像是要化成春水:

「周怀瑾,我不大度,我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给不了我。」

「杳杳,我可以给,你别走好不好?」

然而宋祈安是一道迈不过去的槛。

「周怀瑾,你的宋祈安怎么办?」

他却亲吻我的脸颊,声音中难抑激动,盯着我的眸:

「杳杳,你吃醋了是不是?」

算了,跟醉鬼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我累的得狠了,迷迷糊糊间听着周怀瑾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杳杳,我爱你。」

5

太皇太后染了风寒,召我入宫侍疾。

久不入宫,我几乎要忘了自己的郡主身份。

寝宫中金碧辉煌,精致繁复的香炉中燃着檀香,太皇太后面色冷厉,却无病容,彰显着上位者的威严。

「长乐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眉目忽然软化,笑着向我招手。

「小雪团儿,快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我依言走过去,像是小时候那样坐在她身旁。

「皇祖母怎么染了风寒?」

她笑着刮我的鼻子,额角皱纹挤成一团。

「小没良心的,哀家要是不称病,何时能等到你进宫来瞧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