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尔

曹云金在抖音火了，热度直逼他的前师父郭德纲，这事有点出人意料，但其实完全在情理之中。

从四月起，曹云金便在抖音上「直播相声」，很快他的账号就成为了抖音顶流，目前曹云金的粉丝数已经超过了五百万。

即使到了六月，直播频率由每周四场下调到两场，粉丝增量总体呈下降趋势，每场直播的观众数仍能稳定在十万以上。

在离开德云社之前，曹云金被看作郭德纲最有才能的弟子，被「清理门户」后也曾三次登上过央视春晚的舞台。

的确，曹云金的四门功课都有很强的根底，如果说他的相声有什么缺点，那么可能就是他的表演路数过于因循，缺少郭德纲那样鲜明的个人气质。

郭德纲的感染力不仅仅来源于那些「三俗」段子，早年间摸爬滚打所历练出来的草根气质使得他的台风格外奔放。因此《西征梦》《我要幸福》《我是黑社会》这些描述「屌丝」翻身狂想的段子就非常贴合郭德纲，观众可以轻易地将这些相声段子中的主人公代入某一个阶层的共同想象，从而跟上那些表面上不着四六的包袱。倘若换做四平八稳的「主流相声」演员来表演，肯定无法取得同样的舞台效果。

而当时曹云金的问题是他还太年轻，讲传统相声时就像是一个舞台上的小大人，虽然有远胜同龄人的成熟，但这份成熟是学来的、借来的，并非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个性。所以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基本功扎实，但很难说印象深刻。

在直播间中的曹云金让观众刮目相看，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直播」这种形式给了他在传统和自我之间切换的通道。

一场直播长达两个小时以上，大致上可以分为预热暖场、正式演出、读「神回复」与观众互动、返场演出、谢幕五个环节。

也许是受了德云社张云雷等青年演员走「偶像化」路线的启示，正式演出开始前的曹云金不穿相声演员的传统大褂，反而打扮得非常入时，与他的老搭档「只有一套衣服」的刘云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靓仔」过。

像一个老练的网络主播一样，穿着便装的曹云金会自然地与粉丝互动，感谢老铁打赏，像贺炜一样吟诵「金句」。

在五月的某场直播中，他自称为「反职场霸凌第一人」，他懂得如何将自己当年的「黑点」转化为人设的一部分，在闲聊中拉近与观众之间的距离。

而当他穿上大褂，他的表演方式又非常传统，甚至有些「笨拙」。整本的传统相声被完全搬运到直播间里，观众们随意打赏，自然也可以「白嫖」。曹云金称自己的相声直播回归了最传统的「画锅撂地」模式。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个中盈亏当然是演员自己的选择，只是这种长达几十分钟不间断、不剪辑，直面镜头的表演方式在网络时代未免太过「复古」，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仅仅靠说相声就能留住十万观众两个小时。

在曹云金的抖音账号里，也有片段化的表演视频。早期他在账号里一段一段地连载过改编自《三国》《三言二拍》的单口，反响比较一般。

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与年轻漂亮民乐艺人合作，在琵琶、古筝的伴奏下表演贯口，这样的古风尝试虽然仍显得有一点做作，但终究比太多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古风」爱好者要像样得多了。

总之，如果你不了解曹云金当年和郭德纲闹翻的往事，曹云金的抖音账号就像你所能遇见的任何一个普通的正能量男孩一样：精明聪颖、理解网络、热爱国学、热爱传统、反感爹味，而这样的人正是当代中国互联网用户的主流。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会发现曹云金的相声其实天然地比郭德纲适合直播，因为曹云金的相声里没有那么多冒犯和伦理哏，在「保守」越来越不是一个贬义词的时代里，曹云金的这种「干净」对于平台来说就意味着低风险。

所以曹云金的「翻红」和去年王心凌的「翻红」实质上是同一类事件，相比于培养风险不可控的新人，历史已经非常清楚的老人更适合「求稳」的生存策略。

何况曹云金的「黑历史」说破了天也无非是拒绝和郭德纲签合同而已。江湖传闻那份令师徒反目的合同内容是「十五年期限，每月工资五千，私自接活罚款百万。」

真假不知，但这本就是一份自相矛盾的合同，因为合同是对于一个人价值的最直观的评价，如果人仅仅价值每月五千，他就不可能给自己的雇主造成百万损失，反过来如果他有造成这样大损失的能力，也不可能只值五千，所以曹云金会越来越受到舆论的同情。

至于婚变？只能说以当前社会对于婚姻关系中两性权责的分配，曹云金的所作所为并不格外出格。

曹云金之所以顶了十几年「欺师灭祖」的骂名，很大程度上是由在相声听众中口口相传的口碑所决定的。通常，越是传统的艺术，欣赏起来门槛也越高，相声也不例外。

要真正地欣赏相声实际上是一件近乎于「玄学」的事情，而德云社也一直在鼓励和培养观众中的神秘化倾向（郭德纲自传的很多部分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种情况下，当主流社会通行的价值标准（如现代契约精神）和小圈子里的规则发生碰撞（如学徒制行规）发生碰撞，就会受到后者出乎意料的顽固抵抗。

但是在网络直播中，这种小圈子的垄断氛围被打破了，观众是冲着曹云金使活来的，至于他从前在老相声观众中的口碑如何，并非直播用户所关注的事情，甚至曹云金可以拿自己的「黑历史」当谈资来为自己树立人设。

更加讽刺的是，现在的德云社自己也已经不再维持那个传统的人设，「新德云四少」纷纷走偶像化路线，也是促使部分「纲丝」脱粉反踩的原因之一。

就像当年口无遮拦的郭德纲是经济高歌猛进的时代，无缘于时代红利的草根群体的集体无意识的投射一样；今天的曹云金则是经济下行、预期紧缩的情况下大众的集体投射。

敢于反抗权威但又不是非常有个性的曹云金，和他所反抗的对象之间的共性也许远远大于他们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