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出版人》杂志发布专访原文:

一位知名主持人却不希望有人自称是她的“粉丝”,反对用“流量”来代指每一个内容受众,反感被当成一个图书带货主播,抵触直播间唯销量论的喊麦话术……这样独立客观的立场和态度,在现下这个短视频直播盛行时代可以说是“一股清流”。而这些特质叠加后,几乎就是一份独属于张丹丹的标签,也恰好契合了她“固执”“坚持”“孤独”的自嘲。

作为一个抖音母婴类头部账号,张丹丹的直播间毫无话术的痕迹,没有秒杀、首发、倒计时的激昂时刻,她似乎从不在乎场观和销量,永远循循善诱,气质在众多同类账号中显得特别且“另类”。

她强调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独立客观的第三方视角”,图书行业的一切行为都应该从常识出发,最终也会回归常识。

01 “令人上瘾”的新介质

出版人:为什么会选择从育儿和童书的角度切入新媒体?

4年前,全国电视开机率大幅下滑,而抖音上一条并不具备内容深度的短视频,却获得了上亿点击量,这引起了我的警觉。人们不再守在电视机前,但人类的娱乐需求是不会被消灭的,人去哪了?我想搞清楚。大学毕业我就到了湖南卫视,主持人、总导演、制片人……一直在做内容做传播,我们不能躲在一个地方不动,等着最后的温水慢慢地把我们耗尽。所以最终我选择停机,去做一场社会观察,研究这个越来越多被年轻人提起的新介质。

既然是做研究和调查,数据和结论就要尽量客观。如果我带着湖南卫视的光环,那得到的数据和结论就很可能会失真。而在我个人可以和公众交流的身份中,“妈妈”的身份是适合的,它是纯个人项的。

在和妈妈们的交流中,我发现他们的孩子普遍都玩手机,很少主动读书或者几乎不读书,家长也不知道如何给孩子选书。电子产品的泛滥使用,已经成为这一代孩子成人、成才的最大障碍。

其实当时我并不确定自己可以做好这件事,毕竟抖音、自媒体这都是年轻人的词。入驻抖音后,除了交流育儿心得,我尝试推荐了孩子看的一套书,没想到,就直接把出版社库存清空了。

出版人:从一个资深且出色的传统媒体人转向短视频直播平台的体验如何?

张丹丹 :“张丹丹的育儿经”短视频一个月就收获了100万粉丝,这让我感觉到我在这个年轻人的平台得到了认可,这个事可以继续。作为社会实验的阶段性成果,从一个资深传媒人的理性分析我知道我的方向是对的。

真正直播是从疫情期间开始的,而且第一次直播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一方面,作为一名传统的电视从业者,我以往的经验是,直播是各类节目中最高级别的,是需要各方面准备十分充分才敢做的,但是在这个新的传播介质里不是这样。一个人一台手机,点开直播功能就可以了!另一方面,作为总导演,我过去做完一个节目,播出后第二天上午十点是最紧张的,因为这是出收视数据的时候。每次这会儿我都会不安,因为我不清楚我的目标受众是否买账,我的研究方法对不对,我希望与对方产生共鸣的地方是否有效共鸣。但在抖音,短视频端直播时,所有的反馈和数据都是当下实时产生的。

每一次媒介的流行和更迭都是由技术推动的,实时互动就是人机时代的大众传播魅力之所在。

02 以第三方身份提供另一种声音

出版人:您特别强调当下独立第三方的身份, 为什么?

张丹丹 :经济活动非常考验人性的。短视频直播平台急速上升期,直播很快演变成了“直播带货”,产生了经济收益。巨大经济利益之下有很多人被裹挟着迷失,动作变形。以图书直播间为例,那些人在图书直播间高喊“三千单、五千单”催促消费者激情下单,在短视频里不断强调“看过这套书孩子成绩就提分了”“看了这套莎士比亚就会写作文”。越来越多所谓的达人开始揣摩读者心理,使用直播“话术”推销图书。但这些推荐图书的人跟出版社见面却只问价钱,只要最低价,甚至他们压根儿没看过自己推荐的书。

我对此观察了很久,确定这不是偶然的。在这个小空间里瞬间涌进来的1万人、3万人、6万人让人们开始膨胀,膨胀到了脱离现实,膨胀到了不可思议,膨胀到了狂妄自大。

出版人:据您所观察, 出版行业在这样失控的局面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但传统出版观念惯性之强是我没有预料到,很遗憾,大家当时对短视频的态度是看不见、看不起居多,虽也有些响动,但大家当时为这个新东西做得事太少,所以大多数出版社错失了最佳时机。

而这个时机,被一群为了温饱苦苦挣扎又极其拼命的人看到了,他们吸着氧气、打着吊针、吃着中药,一直在坚持,配合着平台自身的发展目的,快速膨胀。直到一份份书业战报出炉,一个个单场销售额过亿的数据让出版人不淡定了。

今天的局面,我想,包括出版社在内的各方都负有责任,一方面是对新事物敏感度不够,拥抱新技术不够,“自嗨”居多。另一方面是因为日子过得还行导致饥饿感不够,行动动力不足, 学习力打折。

出版人:面对这样的失控局面,我们做一个假设,有一天您和所谓的这些“姐姐们”面对面, 您想说些什么?

张丹丹 :我不会说什么。举个例子,当一个孩子发脾气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的时候,父母无非是两种选择:其一,立刻哄他,并教育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其二,气定神闲地等他的情绪散去,或视情况加以安慰。但目前来看,在图书带货当中忘乎所以的那一批人,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太忙了”, 巨大的利益之下忙到都没有时间歇一歇,忙得一路狂奔什么都听不进去。那,说什么呢?说了也是白说。但,真的没说吗?其实我什么都说了,只是对方听不到、也不愿意听而已。

不妨等一等,给他们一定的空间自我冷却,但也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做出不公允的指责。毕竟,电子产品的泛滥使用不光改变了孩子的行为,有自控力的成年人也被一定程度异化, 你看看周围的朋友,是不是越来越难看完一本书?很多人甚至很久 都没有看过一本书了?这样的环境之下, 有人愿意专门的推荐书,还是比所有的人都卖洗衣凝珠要好一点。

出版人:这是否也是您选择彻底离开湖南卫视的动因之一 ?

张丹丹 :这是一个原因。一边是一路狂奔,越来越火,越说越偏;一边是迟迟不动,摇摇晃晃,急死个人!好吧,我来!他们大声说,我也安静地说一说;他们从早到晚,我没那个体力,也每天开开直播,以我适应的速度和体能让抖音的用户也有机会了解一下好的书到底好在哪里。

至于客观中立的第三方视角和身份,是我一直追求的,我今天做的事,某种程度上是我价值观的延续。在湖南卫视的时候,无论是当主持人还是做制片人,我的工作集中在新闻和人文领域,是我以电视这种介质在和世界说话,是我个人坚持的价值观的一种表达。相比从事综艺节目主持的我的主持人同事们,我并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名气, 但认可我的人也不少,那是什么让公众认可我呢?其实是对价值观和品味的认同。这个价值观一旦成型就慢慢稳定了,不会轻易变化了。现在我做主播,也有人说不就是带货嘛,有什么不一样呢?还是有不一样的,不一样就在于对金钱的态度。有很多钱我非常明确“绝对不挣”。不是我不爱钱,只是我一直能够做到不只考虑金钱这一个指标,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价值观驱动,它没有变过,它只是个自然而然的事情。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观察到,出版社面对别人动辄上亿的销售额,被打得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心慌意乱。以赓续文明为己任的出版人,几十年甚至更久形成的价值观,在一个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插曲中开始有些慌乱,我感到很难过。我1976年出生,从小被长辈教育要珍惜字纸。我认识世界、有更宽的人生就得益于认得几个字、读了几本书,这些书日积月累进入了我的身体,它们让我变高变宽变厚。对书,我是有着深深的情感的,买书、读书对我来说是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然的事,从小学三年级读我母亲的大学语文开始到现在从未间断。作为一名阅读的受益者,我看到这个情况,我内心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抖音日活流量近7个多亿,单就图书这一块而言,即便比例很小,这么大的日活量,有选书读书需求的人数也不在少数啊!说这是人类社会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直接和图书见面也不为过!

我做的事说的话并不高明,常识而已。我只是希望能为这个领域提供另外一种声音,尽我所能平衡这个声场;我只是以我认为能解决问题的方法来尽可能大范围的解决问题。

我现在生活很简单,大学教书,陪孩子,直播。每周就像坐班一样,只要没有其他工作都在直播,尽可能多的创造机会给家长尤其是那些焦虑着孩子只知道玩手机游戏、读不进书的孩子的家长,那些四线到十八线城市、自身对什么是好书、如何读书缺乏常识的家长做一些普及,让他们在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的同时也有机会听听我们的声音,听我读完一本书,哪怕是他只停留了一分钟就划走了,他也只言片语的听到了关于书关于什么是好书如何带孩子读好书的常识,这就会带来改变!

我相信。我能做的也不多,只是在长沙,安静、执拗、孤独地做这件事,认真地持续地做这件事。我不需要什么肯定和支持,一直以来我习惯当众孤独。

03 期待各方回归常识

出版人:其实您进入短视频直播平台的时机并不算早,是否会遗憾自己错过了红利期?

张丹丹 :不会 。因为我从来不是奔着红利去的。

今天我们所有的依托平台的发展 不管是哪个门类, 它不可避免的是有平台的主张和倡导的。所谓的红利期,其中很关键的一个因素是有没有踩中平台想要的点。标杆在被塑造的过程当中,是有外力干预。

那这个红利是不是真正的红利?它一定是个红利,但是这个红利它并不可持续。

当常识告诉你它不可持续的时候,当流量不再,我好奇的是那些登上过红利巅峰的人后面该怎么办?他们还能回到正常吗?恐怕很困难。

在此前某主播因为被出版行业声讨而叫屈的时候,我就提出:一个正常的经济活动,一定是所有参与方都有合理回报的,这样的活动才可持续。如果所有的东西都归某一方了,这个链条上其他参与和付出了劳动的人,又该怎么活?老话一句,上半夜想自己,下半夜要想想别人,这不是常识吗?

常会有好心的出版社主动找到我,问某某书需不需要在我这里首发?他们都必须是首发。需不需要破价?最低价销量更好。我都不需要。我说得最多是这本书很好,这个销售价委屈它了,你们要控价,千万不要破价,不要被短期目标干扰了。只要这本 书符合我选书的标准就好,我心目中的好书标准也很简单:文学性、艺术性、世界性、价值观。这四个标准都达到了我就愿意推荐。那些要首发、谈条件、破价的举动背后真实的盘算到底是什么?是他们错误地把时代的红利、平台的算法所带来的收益归结到了他们个人身上,他们全都要。

出版人:在您的社会观察中, 怎么看待出版社现在的境况?

张丹丹 :真正让我觉得出版行业出现了拐点, 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参与了一次直播,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书在这次直播中销量可观。但之后我注意到在你们的报道中出现了臧永清社长在这次直播后对出版行业以及对直播现象的思考。那篇文章我读了好几遍,越读越高兴。我是人民文学社的读者,我敬重这家历史悠久的出版社,一如我敬重出版这个行业和这个行业所有坚持理想的从业者。我一直在直播间跟家长们说、跟我的学生说一个成年人阅读的基本线是是否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茅盾文学奖系列看完。

从这篇文章开始,我知道那些慌乱将慢慢结束,常识回归。

出版人:在新的语境下,面对流量和算法,大多出版机构都被动承受了更大的压力。您对出版行业或者阅读推广的前景持怎样的态度?

张丹丹 :我知道很多出版社有迷茫,但我很乐观 。因为在我的直 播间这个小小的实验地里, 我验证了常识的力量。全国各地,各个教育背景的家长都在直播间反馈, 用了我们介绍的方法推荐的绘本,孩子不再沉迷动画片,不再沉迷手机, 很多孩子几乎每天 晚上都要追着家长读五本书才睡觉。这其中包括很多过去不知道也没有意识要带孩子去读书、买书的小学、初中文化的家长,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家长, 农村的家长。如果一般意义上不怎么读书 的这个群体都能意识到读书的好处, 那社会大众都能明白这一点,都会慢慢恢复阅读。

出版人:您所说的“常识”该如何理解?用什么标准来衡量?

张丹丹 :常识就是相信人类对真善美有基本识别和追求;相信在信息充分而非刻意隐瞒或扭曲的环境下,公众有判断力。相信人类的智商。举例来说,图书与洗衣凝珠同样作为产品在直播平台销售,但洗衣凝珠进洗衣机后物理属性就消失了,图书却不同,它跟人的审美和价值观直接相关的,读什么样的书,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相信大众会慢慢意识到这一点,慢慢就能亲近好书, 能识别好书,从而爱上读书,善于读书,进而建立自己的阅读宽度和厚度,成为一个终身学习者,一个有趣的灵魂。

市场经济让出版业走出了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开始直面读者,走向市场化,其间出现一些惶惑、着急、焦虑,走了一段弯路,甚至原地打转、螺旋向下,我觉得都是阶段性的问题,整体目标是不会变的,只要人类的阅读的行为还存在前面就是光明美好的。

社会流行的现象通常是阶段性的,热闹之后,一切终究回归平静,回到常识,这就是我乐观的原因。

出版人:在绘本阅读领域,您如何评价已有的成绩?现阶段的目标是什么?

张丹丹 :谈不上成绩,这四年有三个方面可以小小总结一下吧。

第一,是我集中在绘本阅读推荐上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因为观察到现在很多孩子玩手机多读书少,因为观察到很多孩子学习困难成绩差就因为阅读理解能力差。我们的教育体系是完备的,一个有阅读习惯的孩子在义务教育体系下只要不过度被鸡都是能顺利成人成才的。但问题就出在孩子上一年级前就已经沉迷电子产品了。解决问题要先找到问题的根本,选绘本作为突破口是我认为能培养一代人阅读习惯的关键。

第二,作为一个绘本阅读的推广者,我建立了一套1~6岁儿童绘本分阶阅读的体系,儿童在不同的年龄大脑是不同阶段的,能够处理的信息的密度和难度是不同的,比买书更重要的是孩子真的看了书读懂了书。焦虑的家长来到我的直播间,要做的不是下单,而是要理解阅读并知道该如何带着孩子读好书。我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绘本这种出版行业在1990 年左右从世界各国引进的,有图有文字的书对于学龄前儿童培养阅读习惯的好处,能有效避免孩子们在没有爱上读书之前就过度沉迷在了电子产品里。

我一次一次跟家长说要明白读好书比读书重要,系统的读书比零零散散的读书重要;一次次跟家长们说从小就要带孩子读书 种各样的书,培养孩子阅读的宽度和深度,我从四年前就开始了科普图书这个门类的推广,并且告诉家长可以带着孩子读些哲理绘本,这两者都是对这个时代孩子们阅读宽度的拓展。我希望家长们明白读书的孩子成绩好是顺带完成的,但读书带给一个人的远远不是分数这么简单,读书是为了让孩子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是为了让孩子看到更宽广世界,是为了孩子有能力去亲近更高更深更厚的美。

第三, 我也尽己之力为赓续文明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们到目前为止推荐了约 7000本绘本,其中有1000本已经绝版了。这些书其实很好,但过去因为大家看不到它们的好而动销太差而被淘汰,但很幸运还是有一些被我们“救活”了,让它们有机会活在出版社的出版计划里,这是我和我直播间的家长们一起完成的有意义的事。这让我非常高兴,很有成就感,就像过去20多年在湖南卫视的舞台上通过为真善美发声能服务大众一样的有成就感。

今年,我们正在为自己的账号设计“开连锁店”,书店在线下生存困难,能否在线上有活的可能?我们试一试,在这个打破物理空间障碍的介质上,我鼓励和引导更多和我们有相同价值观的朋友一起来介绍阅读、推广阅读,一起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记者专访后记

很荣幸能够通过这篇专访,深刻全面地了解丹丹老师!

就我个人的体验来说,丹丹老师作为一位中国优秀的绘本阅读推广人,同时也作为一个专业媒体人、一个教授、一个师长,这样多重的身份气质很好地融合在了丹丹老师身上,特别希望能有更多的像丹丹老师这样有很大社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能够基于一种客观的立场,特别是还有基于传播学这个专业的判断,向整个社会,尤其是向文化领域,传播一种正向的有益的价值观。尤其是在现在整个书业,都被短视频直播这样的渠道“裹挟”的时候,能够帮助或者说辅助这个行业,去找到一个正确的、明晰的、向未来发展的一个方向。

作为一个妈妈,我也习惯给孩子去买书、选书,同时我也知道我周围有很多的妈妈们确实像丹丹老师说的,不知道,甚至并没有这个意识去引导孩子读书,更别说读好书了。所以丹丹老师现在在做的这件事情,尤其是丹丹老师计划做的,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发动周边已经有这个意识的妈妈们,继续去传播自己的这个推广阅读的理念,也是让我觉得在现在这个全民阅读的大背景下,一件非常非常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出版人》杂志记者 赵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