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像沙滩上的沙丘,渐渐隆起又缓缓沉淀,几颗梭梭摇曳着粗糙的身躯,任时光的变迁和亘古荒原上的漠风呼啸,苦苦捍卫着脚下的那一方土地的尊严。
老 宅
说是老宅,其实大约40多年的光景吧,比我年龄略大一些,姑且称为老宅吧。我家的老宅,座南朝北,院子不大,上面堂屋厨房加一个上小屋和后门道计6间,厢房为2间书房、1间小屋、2间库房计5间,外2间倒座,1间街门道,总计14间房屋,均为前面砖墙或半砖墙,后墙土坯砖木结构房屋,现存老宅格局是第二次、三次返修后的。
记忆中,最早老宅东面是庄稼地,我们家是敞院子,住人只有2间书房和1间小屋,书房住人,小屋盛放杂物,后面还有1间小伙房和草房连在一起,还有1间驴棚,当时驴是最重要的畜力,耕地、种庄稼、甚至远行都靠它。大约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终于村人上庄子,我们家也终于结束了敞院子的历史。父亲翻修了家里的房子,盖了堂屋6间,好强的父亲,还专门请人修建了漂亮阔气的街门楼子,红砖砌墙,镂空雕花的门檐,屋顶上的瓦是红色,门楼顶上蹲了几座兽雕,墙壁用各色水刷小石子做了几何造型,砖铺过道,深重的大红漆木门,两扇门上各有一个漂亮光滑的门环,上面还打了一排门钉,庄严又不失典雅。在我上高二的时候,父母把原来最早的书房和小屋铲掉,修建了其他8间房屋,前墙红砖砌墙,后墙土坯,屋顶是松木梁、檩子、椽子上面铺一张草席子,上面满上一层草泥做成的砖木结构的房屋,草席是用家乡沙漠到处可见的芨芨草由二爹和三爹编制成的,估计现在会编制这个房席的人应该也不多了。还用了当时最流行的钢窗,安装了蓝色玻璃,基本形成现在老宅的格局。
老宅院子里有个小菜园,大约是第一次修建的新屋落成后的第二年吧,父亲从别人家剪了一根葡萄藤,栽到院子里,一段时间后,葡萄藤发芽成活了。每年封冻之前,父母把葡萄枝埋到土里防冻。无奈,还没等到结葡萄的时间,有一年挖出深埋的葡萄树后,一个春天过去了,葡萄树却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葡萄树死了,我着实遗憾了一段时间。母亲说葡萄爱干净,可能是我和弟弟冬天怕冷,把尿直接就尿到园子里,葡萄树被烧死了。至此之后,菜园里是再没有栽过葡萄树了,在我自己能拿工资随心所欲的买葡萄之前,我对葡萄有特别的钟爱,也许就是当初遗憾的延续吧。
父母还在老宅院子里栽种了几棵梨树、枣树等,后来随着后院果树增多,有几棵树的果子感觉味道不那么好,我有意无意的就砍掉几个乱伸的枝丫。后来在酒泉成家立业,父母给我们带孩子,果树无人打理,加之干枝较多。前几年回家,我用斧子把其中几棵形状不太好的砍掉了,只剩下一棵枣树和一棵猪头梨树。现在两棵果树依旧,每逢春天满院的白色梨花按时开放,父亲却已经不在人世,也是对父亲的一种寄托吧。我记得这棵猪头梨树是在父亲选好树坑位置,我挖的树坑,是当时自己还小还是土质太硬的缘故,挖了浅浅的一个坑,父亲没说什么,就和我就把树栽下去了。估计是果树的生命力很强吧,渐渐扎根,越来越大,果子也越来越多,果子很甜,静放几天,果子表面有蜡质层的时候味道是最好的。很遗憾,现在逢果子成熟的时候我却不能回家,也只能在静坐时回味一下曾经的味道了。
记忆中,放学之后孩童们是要给家里的羊铲草,其实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到远处的草沟、田间小道、地埂子上戏耍玩闹。每每看到远处自家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那烟弥散开来,将各家老宅的屋顶整个包裹起来,每到炊烟最浓郁的时候,父母扯开桑子喊吃饭,也就是我们回家交差吃饭的时候了。逢午饭、晚饭的时候,乡亲们坐在宅子门口吃饭,喧海慌,扯家常,商量农事,一派祥和热闹之气。
后来,响应乡村提倡发展畜牧业,父母又在老宅后盖了一间温棚羊圈,养了不多的几年羊,因父母给我们带孩子,羊全部卖掉了。现在羊圈空了,父亲不在了,但父亲养羊的印迹却还在,一直没动,让他保留着吧。
每次回去我总会仔细看一看房屋的每个角落,回味当年修房子的情景,摸摸墙壁的砖头,到空了的羊圈看看,当年父亲给我带到酒泉肥而不腻的羊羔肉就是从这里出去了。老宅各个角落,也仍然飘散着父亲的体温、气息、影子,看着看着,想着想着,总不由得泪水涟涟。老宅更多的也承载着许多有关父亲的记忆,以及父亲对我们的爱。
前几年每年暑假是必回去,总要在老宅住几天,体味一下久远记忆的土炕。恋旧的缘故吧,在异乡,多少个不愉快的日子、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我做梦也想回到故乡的老宅里睡一觉,寻找雨敲屋顶下香甜的美梦。一段时间,我甚至突发奇想在楼上盘一座土炕,每每被妻子骂我发神经,其实何尝不是那份记忆啊,那份挥之不去的乡愁啊。
乡村的夜晚很安静。每次回去时间不长,队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白天忙完农活,本家几个兄弟、村人过来老宅聊天,几个人开怀畅饮,吆五喝六。让很长时间孤寂的院子里多了几分生气。院外,蟋蟀吟唱,偶尔伴有数声的犬吠在村头巷尾,悠扬回荡。夜幕渐深,老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多美的乡村夜景啊。我的《老家 老宅 老榆树(一)》被民勤圈子刊载后,队长许有祥阿叔给我回了一段话:“村人家乡的艰苦,迫使有了远方,有了远方成就了你们,便有了魂牵梦绕思乡的诗篇。他乡容不下灵魂,家乡安置不了肉身,有了游子,才有了逢年过节的期盼,国仁,家乡很美,很朴实,还乡时言传一声,乡里的闰土们等你吆五喝六。”
这几年,县乡环境整治,老宅门口的果树被砍伐了,栽上了松树,还实施了人饮工程,街道更加干净整洁了,但人却越来越少了,基本上是一些老人了,周末的时候偶有回村的学同童们,每每玩耍中,也总被大人们:不要摔倒了,不要碰下了,不要把衣服弄脏了的善意提醒中,也好似少了儿时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戏闹之情。乡亲们坐在宅子门口吃饭,喧海慌,扯家常,商量农事的场景渐渐成了过去,这也许渐渐成为一个时代的回忆了吧。
这几年因疫情因素,加之工作的忙碌,回老家、看老宅的次数越来越少。今年8月初,民勤发生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兄弟打来电话说老宅较低的几间堂房进了雨水,最深处达到20厘米,几间房子还漏雨了,几天总不由得梦中出现老宅的情景。前段时间,妻子回乡省亲,专门发来几张照片,经过岁月的洗礼,老宅老了,破旧了,满目沧桑,剥落的墙面,暗黄的墙体,像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像一位老人脸上已经刻出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
老宅尚存,却物是人非,它已经随着岁月远去,蜷缩在不经意的回忆中,蹒跚在子夜神伤的残梦里。但它始终记载着我的童年,记载着我的梦幻,这里曾充满我从小到大的欢声笑语,蔓延我诸多的快乐时光。在异乡他地成家立业后,老宅也可能是一辈子的老宅了,就像一个朋友、一位亲人,都只能陪我们走过人生的一段旅程,都只能为我们遮挡人生的一阵风雨吧。但远去的老宅却永远是我梦想起航和承载梦想的地方。
著名文学家周克武他的作品《老屋》中有这样一段描写:“这一辈子,不管自己身居何处,在我的潜意识里,只有走进乡下的那栋老屋才叫回家。”我们又何尝不是尼!
老宅像一座丰碑,永远地矗立在我的心头!
老宅,我永远难舍的情怀!
作者简介
李国仁:甘肃民勤薛百镇人,现居酒泉,市级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参与多项省级科研项目,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文十多篇,论文曾在“居延遗址和丝绸之路历史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等高端学术论坛交流,个人事迹曾被《中国大学生》杂志专题报道,热衷于河西地方文化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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