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第四分队长
当Bhojraj回忆起儿子Adheep在八年前一个夜晚出柜的情景,儿子当时凝重的表情仍浮现眼前,房间里除了父子还有母亲,三个人鸦雀无声。
“没关系的。”父亲试图打破沉默:“这不是你的选择,不是吗?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父子两人聊了许久,从儿时的生活到男朋友Tobi,儿子也彻底放下了萦绕二十多年的隔阂。1999年,当一家人在印度乘火车旅行时,挤过人头攒动的“第三性别”车厢,惶恐与不安扫过年仅十岁的Adheep心头,他当时已隐隐觉察出自己“与众不同”的一部分。
当时的环境,并不允许Adheep向旁人倾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非传统性行为可能会遭受刑事处罚,即便没有被处罚,也会被大众认为是一种不道德。和大多数同志一样,Adheep把自己“藏”了二十多年,他饱尝了种种不易,以至于父亲心想:“你怎么这么多年不告诉我们?”
作为南亚国家之一,尼泊尔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当时的尼泊尔人被印度所统治,文化中吸纳了大量印度教和佛教的传统。与印度社会当中的“海吉拉”类似,古时尼泊尔就有第三性别群体的存在,至今仍活跃在社会生产生活之中,这群人被称为"Meti"(也称为"Hijra"或"Aravani")。在过去,第三性别常常从事女性无法直接参与的工作,比如祭祀、集会主持及登台表演。胡利(Holi)节是尼泊尔最大的节日之一,人们在此庆祝春天的到来。在一些地区,LGBT群体会参与到庆祝活动中,演员可能会扮演跨性别角色,即男演员扮演女性角色,女演员扮演男性角色,这种跨性别表演形式被视为一种艺术形式,受到尊重和赞赏。
民族意识形成后,尼泊尔逐渐与印度拉开距离,甚至在18世纪后成为清朝的藩属,试图融入中华文化圈中。后来的英国殖民入侵,再一次打断了尼泊尔民族独立的进程,英国殖民者扶植尼泊尔王室,对尼泊尔人民进行残酷的半封建半殖民化统治,包括强迫劳役、重税、土地没收和限制人民的自由,大量尼泊尔人转而沦为英帝国产业链上的螺丝钉。为了压制人民,殖民者还引入了英国法律,强迫尼泊尔人改变他们的传统文化和宗教信仰,其中就涵盖了对同性关系进行刑事处罚的条款。
20世纪后,尼泊尔人民进行了艰苦的反帝反封建斗争,先是在1951年建立起君主立宪制,而后在1990年,由尼共(马列及毛派)等七个党派成立左翼联合阵线,共同发起全国人民运动,以终结名义上的君主统治,彻底地扫除封建残余,毛派更是学习人民战争的精髓,遁入喜马拉雅山区开展长期游击战。
这场十几年的抗争只有一个目的,将一切权力交予人民,到了2007年,运动取得成功,代表着封建王权的君主被废除,一个崭新的人民共和国诞生在喜马拉雅山之巅。国家新宪法大修,一切英国殖民时代留下的条款遭到废除,同性关系也从有罪的条款中去除。
尼泊尔2021年人均GDP只有362美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穷国,旧时代所留下的不平等依然在阻挠社会的发展。由于东亚小家庭文化的影响,尼泊尔妇女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劳动,女性的自主权受到限制,特别是在农村地区,女性可能会面临早婚、强制婚姻和买卖婚姻等问题。
认识症结之所在,尼共通过立法和政策改革来推动社会平等,在宪法中确立了妇女权益的保护,包括禁止性别歧视和家庭暴力等,同时宪法规定,不同性别与性取向人群与其他群体一律平等,这样的条款在国际范围内都是罕见的。此外,为了鼓励女性走出家门工作,尼泊尔公务员法规定,要保留一定的工作岗位给特定少数群体以及女性。
尼泊尔当局对性别平等的保护从女性延展到LGBT群体上,从2013年开始,尼泊尔就承认第三性别的存在,只要通过鉴定,就可以申领性别一栏为“O”(other)的证件。仅2016年,有超过六百名跨性别人士考取公务员岗位。究其原因,尼共认为妇女和LGBT群体作为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应该得保护,通过解决性别和性向不平等问题,可以推动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使每个人都能享有尊严和自由。
身为父亲的Bhojraj就是尼泊尔社会变革的亲身经历者,当他从体制内退休后,微薄的退休金根本无法支撑家庭开销,他开始在民间组织内寻求工作机会,第一份工作,就是领导一个团队,负责研究尼泊尔的艾滋病流行情况。由于社会存在的偏见和歧视,艾滋病毒感染者往往会隐瞒自己的病情,使自己和他人面临更大的风险。
人口2300万的尼泊尔,常年有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在外务工,人口的流动加上薄弱的教育和医疗环境,使得90年代以来艾滋病在尼泊尔境内快速流行,一个调查研究中显示,从印度孟买返回的务工者中有2.8%的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从2004年开始,Bhojraj所在的机构开始与国际组织合作,主要目标是帮助政府修改现有法律并制定新法律,以保护和帮助受到艾滋病影响的群体。他走访过很多感染者,也包括LGBT群体,当中一些人被赶出了家门,在跟他们的家人访谈时,Bhojraj 听到了诸如:“希望当初没生下他”,“我希望他们死了或消失了!” 等话语。
Bhojraj和同事们决定改变这些状况,他们的工作没有白费,2007年尼泊尔通过了《艾滋病和性传播疾病(预防和控制)法》,禁止对艾滋病患者进行歧视和不公平待遇。此外,当局还颁布了一系列相关政策和指导方针,旨在推动艾滋病感染者权益的保护和促进,一系列举措,使得当地每千人艾滋病新发感染从2009年的0.09下降到2018年的0.03。
从2009年开始,尼泊尔每年都会举行骄傲游行 pink news
LGBT群体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就是婚姻平权的问题。尼共中的反对声音认为,强调身份政治,会陷入西方国家的话语陷阱。但支持者发出的声音震耳发聩,由于君主制和帝国主义所带来的种种压迫和不平等不会自然消失,我们必须时刻与之斗争。
好在现在尼泊尔是一个崭新国家,而没有所谓的历史负担,在2007年,有人提出依法保障同性婚姻的诉求,尽管最后没有落实,但为后续宪法增加保护LGBT群体的条文奠定了基础。
2015年修宪以后,尼泊尔国内对同性婚姻的争论一直在秩序,到了2018年,Adheep和Tobi在德国登记结婚,一家人出席他们的婚礼。当Adheep打算为Tobi申请尼泊尔签证时遇到了难题,申请表在配偶一栏写着“丈夫”和“妻子”,显然,两个“丈夫”是无法提交申请的。
Adheep向签证官解释,后者以尼泊尔法律不承认同性婚姻关系为由驳回了他们的申请。此前的2017年,一对女同伴侣——尼泊尔人 Suman Panta 和美国人 Leslie Luin Melnik在申请尼泊尔签证的时候被驳回,Suman于是向法院提出诉求,最终法院裁定,不能拒绝在外国登记结婚的外籍配偶签证申请。
2022年,Adheep向法院提出诉讼,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寻求变革的可能。
Bhojra支持儿子的做法,他说:“一个人要在社会上过上正常的、有尊严的生活是多么困难,有些家庭尽管知道这种情况,但仍强迫他们的儿子或女儿与异性结婚,让一个无辜的人牺牲自己的一生,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
这起诉讼,成为尼泊尔同性婚姻的新的起点。案子一路上诉到尼泊尔最高法院,2023年5月,诉讼迎来了最终判决,在宪法上承认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并要求当局修改相应法规,以保证包括同性伴侣在内每个人都有结婚的权利。
判决书中写道:“(我们)认为,在她/他的自由同意下并根据她/他的意愿与另一个成年人建立婚姻关系,是一个成年人应有权利,同性婚姻应该从当事人的利益和权利的角度,以及社会、家庭和其他所有人的利益和权利的角度来看待。”
虽然从判决到法律落实还需时日,但尼泊尔的婚姻平权说明了,在追求社会公平正义的道路中,婚姻平权讲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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