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镜头之间，都存在着神圣之灵。”

文 | 阿 布

不敢相信，91岁的山田洋次导演，亲自出席了上海国际电影节。非但如此，一同而来的还有他的第90部作品《你好，妈妈》——虽然电影并没能得奖，却不妨碍每一场都有上百位观众，为之鼓掌，为之感动。

《你好，妈妈》

91岁的老爷子，依然精神矍铄，出席了电影的媒体发布会，出现在影片的映后交流活动上——他告诉上海的媒体和观众：自己来过上影节好几次了，第一次的时候还和谢晋导演一起吃过饭。1999年来的那次，他的《学校3》获得了上影节的金爵奖最佳导演，那是他唯一一次在上影节拿奖。

“最后有走红毯的环节，大家都是坐最高级的车，会场上也有专门的乐队演出，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多么热闹，多么盛大的宴会，感到非常吃惊。”山田洋次回忆说。

“跟当时比较起来，我觉得这次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电影节。回过头再看，50多年前会觉得电影是比较盛行的年代，现在慢慢地开始有一点沉下来了。不仅仅是电影，包括我们的电影技术，一些拍摄的技术，如果只把它放在电影上的话，会觉得电影的路越来越窄。我不太了解中国的电影行业，现在日本的电影圈是非常地艰难，非常地辛苦。”

91岁，从业将近70年，山田洋次可以说是日本现当代电影一部行走的历史书了。

他1931年出生于日本大阪，2岁时随父母移居大连，在中国度过了少年时代。1954年，山田洋次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随即进入松竹映画担任导演助理。1961年，他执导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二楼的陌生人》。

《二楼的陌生人》

中国观众对山田洋次的了解，大约需要划分时代——90后可能是从《东京家族》《家族之苦》开始看他的电影；80后记忆里有那部经典的《黄昏清兵卫》；70后是看着《寅次郎的故事》长大变老的；而60后大概脑子里总有一个高仓健，不是在《幸福的黄手帕》里，就是在《远山的呼唤》里——山田洋次不仅是日本的殿堂级导演，国民度极高，在中国也称得上是连续影响多个世代观众的电影人。

在日本，山田洋次早把各种电影奖项得了个遍：日本电影学院奖、每日电影奖、电影旬报十佳奖——后者更是在70、90和00年代分别获得过最佳导演，足见影响多个世代所言非虚。

山田洋次

最难得的是，这样一位长寿的电影人，艺术生命也同样长寿——很难想象《黄昏清兵卫》拍摄的时候，他已经是70多岁的人了；更难想象拍摄《你好，妈妈》的时候，他已经90岁了！

就算是疫情的时候，他也在创作松竹映画创立100周年的纪念作《电影之神》——电影海报上写着：“每个镜头之间，都存在着神圣之灵。”

1969年第一部寅次郎

中国观众耳熟能详的《寅次郎的故事》，在日本更是家喻户晓的国民电影——从1969年的第一部，一直拍到1996年男主角渥美清去世，27年间拍摄了48部——乃至每年的正月初一和盂兰盆节去电影院里看新的“寅次郎”电影，已经成为日本人的一种仪式感。

2019年，山田洋次还拍摄了旧片段合成的第50部“寅次郎”作品，一个系列电影能拍到第50部，而且几乎每一部的评分都不错（豆瓣普遍在8分左右），实在是一件神奇的事。

1976年，拍摄第17部寅次郎（左三是导演）

2019年，第50部寅次郎

这次山田洋次来到上海，也聊起了当年他拍摄“寅次郎”的起意：“像东京这样的大城市，跟很多大城市一样，它在中心市区有一条河，那么河也有分两边，靠西的那边经常被称为普通的住宅区，或者是一般老百姓的区域。在东边是稍微现代一点，比较摩登一点的城市氛围，地标又非常明显，物价又非常贵，东边的人看西边的人有点瞧不上的感觉。《寅次郎的故事》里，寅次郎这位主角也是属于住在比较普通的区域的一些居民。”

他曾说，想通过寅次郎的流浪来反省什么是幸福：“日本人有空调、汽车、电视及唱机，他们的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但却没有时间一家人吃顿饭。他们或许在物质上不再贫乏，可是全拥有饥渴的心灵。”

或许正因为善于表现庶民的生活，他被称为“日本心灵的代言人”。

新作《你好，妈妈》也将镜头对准了普通人——大泉洋饰演的男主角，失婚、失业、失友，灰溜溜地回老家，去找妈——即便在世俗意义上这个男人已经算是全盘皆输，但此时此刻依然有人觉得他的降生如同花火大会一般绚烂，整个世界都在为之庆贺。不由得感叹一句：你人生的底气，都是你妈给的。

《你好，妈妈》

在媒体发布会上，山田洋次说：“在这部影片里面，大泉洋饰演的这位角色，他就是（和寅次郎一样）在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里长大的人，他就是有这样的抱负——什么时候我能去到更摩登的、更高级的地方去生活，住这样高级的公寓。在影片当中，他实际也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成功，进入了位于20多楼的高层办公楼里的公司，并且他结婚后也会住在这样的高层公寓里。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在大公司里上班的骨干人物，也是有很多的辛酸苦辣。同时他的家庭生活也出现了问题，要跟妻子离婚，所以他需要去一个曾经生活过的、居民区一样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是我们这个电影里所串联的故事。他需要重新回到底层，重新再去思考，重新再去开始……”

山田洋次在上海影城与观众见面

而电影里大泉洋的女儿，却反而对这些不感兴趣：“她不会对住在高层公寓里的人，以及身份、地位、学历、职业、收入等等感兴趣。而且她反而会说，喜欢奶奶住的区域——有很多人家里不用锁门，进进出出都很自由的环境——她在恋爱的时候不会被这些名头所束缚，不在意收入，不在意地位，不在意身份，她传递的是这样的价值观。”

失业潮下，掉落的中产、躺平的年轻人，这是置诸国际皆有同感的题材，中国观众自然也能共鸣。片中，男主角幸运地还能保住一份工作，但他的工作却是开除老同事——当有一天终于开除到自己的老朋友头上时，老朋友也为之反目……终于，他自己这份工也打不下去了。

脱下了白衬衫黑西裤的大泉洋，告别了“撒拉里忙”（日本人把salaryman音译成サラリーマン，上班族）的身份，重新换上休闲衣服，整个人才好像重新有了色彩。

而片中男主角母亲（吉永小百合饰）的黄昏恋，也来源于山田洋次本人的经历：“对于母亲‘谈恋爱’这件事情我是有一些想法的——像我自己的母亲就是经历过离婚然后又再婚的。我当时也看到母亲在经历恋爱的酸甜苦辣，我自己正好也处于青春期，作为一个儿子有很多的纠结，甚至也有很多反对，以及还有在内心当中也会有一些痛苦吧，也许从这个作品里也能看到这些内容。她又是一位母亲，但是她同时也是我父亲的妻子，她也是一位女人，那么作为一个女性，我觉得她喜欢上一个男性，经历恋爱，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虽然我当时有很多抗击，或者是经历过一些痛苦，但是我还是赞成，或者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

吉永小百合已经陆续三次在山田洋次的电影里饰演母亲，前两次是《母亲》（2008）和《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2015）。在这“母亲三部曲”中，小百合都是那么地优雅大方，美丽到大泉洋的老朋友即便和他吵翻，临走时也不忘对打扰到这位美丽的妈妈道个歉。

在这几部电影里，山田洋次也表达了自己的反战态度——《你好，妈妈》中出现了因为战争而精神错乱毁掉下半生的人；《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的主人公也饱经战争创伤。山田洋次曾说：“明白总有一天要面对死亡却依旧生活着，这不就是人类吗？到了年纪就死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死于战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战争，真是一种罪恶。”

在上影节，山田洋次非常谦虚地说：“我觉得我年纪也大了，也不是那么聪明，拍了这样的作品，我希望请大家也能带着更加包容的心态，更加温柔地看待我这部作品就更好了，我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过来的。”

其实，就算抱着苛刻的心态去看，《你好，妈妈》也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吧。

祝您健康长寿

当被问及下一部的打算时（竟然连这么卷的导演都敢再卷他？），他说：“很抱歉还没有在构思新的作品。而且我们现在这部作品也是刚刚出来，所以还想休息一下，有点辛苦，有点累。如果说以后的作品，我希望能够做比较轻松、轻快的作品。现在很多日本电影我会觉得有一点艰难，或者说里面有很多的苦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也可能现在是一个比较艰难的时期，因为他们做的是非常沉重的电影。我反而认为越是在困难时期里，更希望做轻松一点的，并且有很多开心的场面，能够让大家看了会觉得开心的电影。虽然可能拍电影的时候会有一些辛苦，但是我想可能我们观众在艰难的时期里更加需要这样轻松、快乐的电影。”

布林肯先后见到秦刚、王毅，可总结的这几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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