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崩溃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实现的,但帝国的崩溃一定与长久积习的恶嗜有关。荣耀史册的往往是东征西讨的战功,但战功不可避免的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战争会消耗大量的资财,虽然最主要的仍然是穷困者,因为不独他们的财产被征税,他们的肉身都可能在战争中毁灭,为血肉磨坊提供自己的“贡献”;富人虽然可能遭到严重削弱,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可以东山再起的,况且基层社会治理还是严重依仗他们的,不可能真正、彻底的消灭他们,而且即便从肉体层面消灭了他们,从物质层面剥夺了他们,但谁又能说消灭了一茬不会长出新的一茬呢?任何在某一时段必然存在的东西总会以一种或几种特殊的形式表现出来。除此之外,战争还会培养新的勋贵阶层,这是每个王朝或帝国必然面临的一个问题,军事贵族的异军突起,伴随着利益的再分配,不然军事也是一种物质,他们会凭借这种物质强行分配,所以无论是“文吃”还是“武吃”,他们总是要吃的。不打仗人间也是有无数张嘴嗷嗷待哺的,更何况有了军功这等盛事,虽然是一将成名万古枯的功劳,但分蛋糕的人是不会改变的。蜘蛛网会换,但蜘蛛永远不会缺额。

腐败也是一种因素,但某些腐败似乎是可以被帝国“容忍”的。其实古往今来,腐败一直存在,只不过随着经济权势的变换,这种因素变得越来越懂得给自己加上一匹遮羞布了,道德上也转而将这些食利的机会收缩起来。世人所津津乐道的“帝王术”,其实不过是最简单的小儿科,而真正决定一个君主能否坐稳王座的,无非是军权与财权,这两种权力考验的正是两种逻辑,也就是人事和物权两个问题。人事缺乏了组织就不能造成影响力,没有了武力就难以实现自己的意志,因此,除了一般的秩序,台面下的秩序需要被高度洗牌,不断分化。因此,军队或者其他武力中必须有一个完全受到自己辖制的团体,这样才能保证强力事件中君主的安全与意志表达;财权在过去指的是财政权力的中央集权管理模式,而现在我们可以加入一个更重要的内涵,那就是在现代经济增长内涵基础上对关键部门的控制,尤其是金融部门,因为金融部门决定了能否在战时维持军费和武力的主要控制力,所以君主希望获得对军队的彻底控制,就要在不破坏军队基本架构的前提下灵活的扶持不同的势力,建立不同将领的“王朝”,实现这种“王朝”的更替,同时还要始终维持一批“元老”与“少壮”,如此等等。腐败最早其实就是赋予某些特权的地方诸侯公开拥有的食封权利。最早的军事将领也正是拥有血缘或主奴关系的臣子,他们拥有军权绝对不是因为国王希望赋予他们虎符,而是因为国王将他们视作自己的代理人,去对抗和遏制社会上不服气的土人精英罢了。然而他们下沉到底层,事实上又不得不依靠这些土人精英,用不叛乱交换他们进入统治阶层,事实上仍然是土人精英取得了优势,从这里也能看出物权政治是控制人事政治最关键的法宝。但我们这里探讨的是腐败的影响,实际上这种交换也是一种腐败,因为他们没有按照自己的主人或者族长的命令去弹压他们,正如克柳切夫斯基在著述中所说的那样,顺序制的本意是维护留里克家族的整体利益,而非他们真的喜欢分封一样,如果非要说习惯带来的影响,只能说他们对于自己在森林与北欧海洋中的主奴关系和血缘团体的代理人不被腐化和强有力执行的属性高度自信。

无论如何,这是最早的腐化或者说腐败。在控制和对抗这种腐败的过程中,中央君主对臣子和土人精英分别对抗,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地区采取了不同的方法,有的采取了共享摧毁教会利权的办法,组织起由自己扶持的新土人精英阶层,与旧有的军役贵族对抗;有的则利用土人精英利益扩张极化的自然过程实现了社会再度原子化,在这个过程中剥夺军权成了最重要的方法,尤其是剥夺地方军权维系的基础,也就是地方财权,这一点无论对土地高度集中的区域还是重新原子化的社会都是非常合适的,因为这并没有直接触及土人精英的产权与基层权利,只不过剁掉了他们利用地方灰色地带培养自己的民团武装或控制地方正规军的空间。然而,这种财权的集中与军权的集中使得在世界上大多数地区都没有办到,所以,大多数帝国很容易因此崩颓。这样,上升的腐败被压抑到了基层的腐败。当然,这些都是就土人精英而言的,客人精英是另外一码事。客人精英内部为了平抑不同势力而进行的非规章性竞争也是一种腐败,只不过被认为是合理的罢了。另外就是内部不同派系之间争斗的过程中使用的一些灰色利益输送的手段等等,这些都是腐败。暗杀政敌也是一种腐败,只不过这种腐败是用武力袭击造成的。腐败几乎无处不在,官场仅仅是一个剖面,在商场、在各行各业都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受到监督的力度更低,经理吃回扣而老板心照不宣的事情比比皆是,只要经理在年富力强的阶段多为公司创造财富,那么老板确实可以视而不见。很多坏了明面规矩的私下规矩很多很多,大部分都是腐败。

但是,腐败并不一定会造成帝国的衰败,19世纪的英美就是典例。1840年,英国是世界上第一大工业国;1860年后,美国开始高速工业化,1898年,美国成为第一大经济体(只计算本土)。而两国的官员选任大多数都是党派私相授受的结果,没有什么真才实学,1870年代,英美才开始吸收清的科举制进行文官制度改革,通过考试铨选文官。如果仔细阅读当时的美国历史,就会发现美国从上到下都在腐败,而且驴象两党深度勾结黑帮参与基层权力。什么样的腐败会危及帝国权力与帝国国运呢?那就是政治性腐败,这是最危险的。政治性腐败会导致对权利的私相授受,这种行为会带来两种可能,一是威尔逊式的,将原先属于本土的商业-工业垄断资本的權力交给了外来的沃伯格金融财团,这是半私相授受,因为本土的金融家如摩根等也知情,且同意这种兼并。另一种是戈尔巴乔夫式的,将旧模式完全抛弃,给苏俄帝国带来了严重的灾难,这种私相授受带来了叶利钦与苏联解体。威尔逊式的是半可控的腐败(政变),而戈尔巴乔夫式的是不可控的随意腐败(政变)。

为什么戈尔巴乔夫式的腐败会发生?归根结底与俄苏历史上发展脉络无法脱离西方脱不开干系。这种外生性的经济结构导致了其天然的带有一种媚外倾向,这种倾向恰恰是俄罗斯民族解决其内部矛盾的关键,凡是有这种倾向的民族,其帝国最终必然崩溃;凡依循此理崩溃的帝国,无一不是因为经济高度外生化而对外怯懦、无力扩充实力而崩溃的。英帝国衰落最大的原因是英帝国自己,而非美国或德国;苏联解体最大的原因是苏联自己,而非美国。因为他们的经济都高度外生化了,所以虽然英苏的生产结构非常不同,甚至市场的对外开放程度都大相径庭,但不能据此认为两者在本质上是决然不同的 。军功的威胁,本质上也是因为在财权上的外生结构,所以军功才能成为一种威胁,美国在二战后对海空军扩充了一千倍一万倍,但最后也没完蛋,也没人拿着枪顶着罗斯福或者杜鲁门的脑门逼宫,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关键不在于模仿美国的什么什么制度,而在于学习高度内生的属性,从经济增长、金融权力、知识生产到军事结构都要高度内生,否则有多少枪炮都是白搭,有多少殖民地都是眼前的水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