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养，是对一个孩子最大的伤害。他可以接受长时间的两地分离，可以接受家庭条件普普通通，但亲眼见证父母都要抛弃自己，对一个还处在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人间故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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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还在乡镇司法所上班。一天，接到上级的一项工作任务，对我辖区内一名叫石聪聪的未成年人开展社会调查评估。他犯了盗窃罪，考虑到才17岁，法院准备适用缓刑，在判决前发函县司法局对其进行社会调查评估，看是否符合适用缓刑的条件。

我们接到任务后，就立即开展工作，向石聪聪的家属、村委会、派出所以及乡镇相关科室进行了调查评估。最终的评估结果是，石聪聪可以适用缓刑。

没过多久，石聪聪就来司法所报到，我们做了详细的谈话记录。根据前几天的调查以及和石聪聪的谈话，我对这个孩子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1

石聪聪是村里几十名留守儿童中的一个，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长年不回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来一次，年后继续外出。

石聪聪自打记事开始，就一直和爷爷奶奶共同生活，父母对他来说，显得有些陌生。尽管如此，他还是时刻盼望着父母能回来。他说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在过年，不仅仅是因为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拿，更重要的是他能和父母多待几天。

石聪聪刚上学那会儿，还算听话懂事，放学了也会帮着爷爷奶奶干点农活。爷爷奶奶和大多数老人一样，对这个小孙子非常溺爱，聪聪犯了错，爷爷奶奶呵呵一笑，也不忍心批评教育。

随着年龄增长，男孩子的那种叛逆越发突显，再加上受外界影响，他的性格也越来越孤僻和怪异，犯的错也越来越多，爷爷奶奶说两句，他就发脾气，甚至开始顶撞两位老人。

爷爷奶奶意识到可能已经管不住这孩子了，就打电话给聪聪的父母。聪聪的父亲石宏伟在电话里批评了几句，话还没说完，聪聪就把电话挂了。

渐渐地，逃课旷课、打架闹事都成了家常便饭。后来他又开始跟着别人进网吧打游戏。

有一次，石聪聪被老师批评了几句，他居然跑到教室外面，拾起了一块砖头，冲进教室，作势要打老师。这事在学校传了很久，影响非常不好。学校打电话给聪聪的爷爷奶奶，两个老人除了叹息，也没别的办法。学校领导又打给在外地打工的聪聪父母，但他们工作忙，没时间回来，让学校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学校经过慎重考虑后，告知石宏伟夫妻：让石聪聪转学。虽然说的是转学，实际上就是要开除他。这时，石宏伟夫妻着急了，工作再忙，也不能影响孩子学习。他们不得不急匆匆赶回来。

经过一番交涉后，学校同意石聪聪继续上学，但是必须遵守学校的纪律，不能再逃课。

石聪聪看到父母回来，安分了许多，他也答应父母，以后在学校会好好学习，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不再逃课，不再打架。

石聪聪不知道的是，他的父母这次回来，不仅是来解决他上学的问题，同时也是来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离婚。他们在老家登记结婚，要离婚还得回来办理。

石宏伟和朱红霞夫妻二人在外打工多年，经常为了琐事争吵不停，两人觉得已经没办法共同生活下去了，好几次要离婚，都因各种原因没有离成。双方经过协商，决定趁这次回老家之际，把离婚手续办了。

两位老人听说了之后，也劝说了多次，在老人的印象里，夫妻两个吵架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还没到离婚的地步。夫妻两个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已经没必要再继续生活下去，坚持要离婚。没说几句，两个人又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甚至开始砸桌子摔板凳。

当石宏伟摔门而出，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石聪聪，刚才屋子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父母的激烈争吵，让12岁的孩子无所适从，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你们能不能不离婚？”石聪聪小声说道，他显然也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

石聪聪的妈妈朱红霞听到儿子的声音，也从屋里走出来。朱红霞眼中含着泪水，上前要抱聪聪，却被他一把推开：“我好不容易等你到你们回来一趟，没想到你们却是来离婚的。”说着又大哭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等石聪聪上学以后，石宏伟和朱红霞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好身份证和结婚证，准备去民政局，他们刚要出门，却发现他们的儿子石聪聪站在院子门口。

“你怎么没去上学？”

昨晚石聪聪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钻进自己的屋子里，一直没出来，朱红霞有几次去敲他的门，他都不开，屋子里能听到清晰的哭声传出来。今天一大早，他吃完饭背起书包就出门了。父母还以为他去上学了。

“你们要离婚，那我呢？跟谁过？”石聪聪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石宏伟叹了口气道：“聪聪，我跟你妈妈商量了，我们离婚以后，你的抚养权在我儿，你还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石聪聪一脸痛苦地看着朱红霞：“妈妈，是你不要我了吗？”

他不问不要紧，这一问，朱红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头冲进了屋里，很快屋里传来了哭声。

2

石宏伟和朱红霞的第一次离婚，因儿子石聪聪的突然出现，以失败告终，当天他们又吵了一架。几天后，两人再次外出打工。

尽管石聪聪对父母依依不舍，但最终父母还是离开了老家。临走前，石宏伟在自家院子里装了个摄像头，说是想儿子了，就可以从摄像头里看看。

夫妻两人在外地一待就是一年。到了第二年，两人在工地上再次发生冲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这次提出离婚的是石宏伟，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如果朱红霞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朱红霞考虑到孩子，始终没有同意。石宏伟一纸诉状，递到了法院。朱红霞收到法院传票后，感到心灰意冷，她觉得这样耗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决定同意离婚，但是有一点，孩子的抚养权得给她。

她打定主意后，打开手机，看老家院子里的监控视频。那个监控在手机有一个终端，可以随时查看。院子里没有人，这个时间段聪聪应该还没放学。

她又翻看了前一段时间的视频。她发现聪聪每次回家，都会对着摄像头说好多话，有时候遇到烦恼了，也会在摄像头下面，就像是在跟他的父母倾诉一样，他多么希望父母能答应他一声，为此，他会一直等到天黑。但是，他失望了，摄像头里没有任何回应。

尽管如此， 聪聪每天回家，还是会在摄像头前逗留一会儿，直到失望地离开。

朱红霞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水来。自从去年他们回去那一趟之后，聪聪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逃课了，也不闹事了，比之前乖巧了许多。

因石宏伟也要孩子的抚养权，双方分歧都比较大，法院最终没有调解成功，择期安排开庭。在庭审中，朱红霞同意离婚，但坚持要孩子抚养权。于是，双方针对孩子抚养权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妻，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对簿公堂，争得眼红脖子粗，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石聪聪那年已经13周岁，按照法律规定，法官是可以征求孩子的意见的。法官宣布休庭，并向老家打电话，征求孩子的意见。因石聪聪在学校，法官又联系了学校的老师，最终才和石聪聪通上了话。石聪聪对法官的电话，显得非常吃惊。经过法官解释后，石聪聪这才明白，父母确实要离婚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石聪聪并没有哭，他好像表现得非常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今天的结果一样。他如实回答了法官的问题。

法官在法庭上宣读了刚才在电话里谈话内容，聪聪告诉法官，他愿意和父亲一起生活。法官的话音刚落，法庭中响起了朱红霞大哭的声音。

最终法院判决双方离婚，石聪聪的抚养权归父亲石宏伟所有，朱红霞每月支付800元抚养费，她可以随时探视聪聪。

朱红霞本来打算上诉，还想要争取抚养权，再三考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作出选择的是聪聪自己。她回到老家，把东西从家里搬了出来，然后带着聪聪去镇上买了几套新衣服，趁着聪聪上学的时候，悄然离开了老家。

3

夫妻两个之前就一直在同一座城市打工，双方工作也在当地稳定下来。离婚以后，他们仍然回到了那里，但很少再见面，成了真正的陌路人。只有朱红霞见聪聪的时候，两人才见一面，但也基本不说话。

石宏伟考虑到孩子学习问题，就把石聪聪接到了打工的城市。毕竟老人年龄大了，现在学校布置的许多任务都在手机上，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带着孩子很不方便。

这样一来，石聪聪不仅能看到爸爸，有时候还可以去看妈妈，这也是他当初愿意来这座城市的原因。他来了之后，刚开始是一个月见一次妈妈，后来就成了一个星期见一次。

对孩子见妈妈这件事，石宏伟倒不介意，他也知道，虽然他们离婚了，但血缘关系是无法割断的，只要不影响孩子学习，他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

由于石宏伟工作的原因，经常会外出去工地好几天不回来，石聪聪就只能去妈妈那里居住，时间一长，他索性就住在了妈妈那里。朱红霞心想，孩子抚养权在石宏伟那里，实际上孩子和她在一起生活，这样对她不公平，她要把孩子抚养权要回来。

就在他准备和石宏伟协商变更抚养权的问题时，石宏伟出事了。他从工地上往回走的时候，发生了交通事故，撞死了人，最终以交通肇事罪被判了一年，进了监狱。

朱红霞还是坚持要变更孩子抚养权，并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法院将传票送到了监狱，最终石宏伟以视频的方式参加了庭审。在庭审中，他表示自己还在服刑，没有办法抚养聪聪，同意将孩子抚养权变更至朱红霞名下。半个月后，法院判决书下来，法院支持了朱红霞的请求，将石聪聪的抚养权判给了朱红霞。

朱红霞把石聪聪户口也转到了自己在老家的户口名下。石聪聪开始和母亲共同生活，他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挺好的。

但是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顺利。

石聪聪和母亲生活了两年时间，那段时间，朱红霞交了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是某个企业领导的司机，家庭条件也比较好。双方交往一段时间后，觉得彼此都不错，就开始谈婚论嫁。

朱红霞自知是二婚，也没有提什么苛刻的要求，男方对女方也都满意，唯独只有一点，那就是石聪聪这个孩子。男方尽管没有直接说明，但话里话外还是嫌弃这个孩子。

朱红霞自打离婚以后，别人也给介绍过一两个对象，对方听说她离过婚，还带着个孩子，然后就没了下文。这次不一样，对方并不嫌弃她离过婚，而且对她确实也挺好，她因此特别珍惜这次机会，她也想过，如果这次再成不了，她就不打算再结婚了。

很明显，石聪聪成了她和新男友结婚的最大障碍。尽管她有一万个不舍，为了自己的幸福，还是决定把孩子“推”出去，还给他爸爸。于是，他联系了石宏伟，要求把孩子抚养权还给他。

那时，石宏伟因在监狱中表现比较好，获得减刑早已提前出狱了。出狱后，他已经再婚，并有了自己的家庭，家里还也有一个不到1岁的孩子。对于石聪聪，他是不愿意接纳的，更重要的是，他的新家庭也不会接纳这个孩子。

朱红霞的男友态度也很坚决，孩子不送走，是不会结婚的。石宏伟又坚决不要石聪聪。朱红霞有点后悔当初变更孩子的抚养权了。无奈之下，她想到了在老家的父母。她父母所在地，就是我们所在的乡镇。两位老人前几年帮着朱红霞弟弟带孩子，现在弟弟的孩子都送到了城里，家里就剩老两口了。

对于带孩子，两个老人是非常愿意的。于是，石聪聪被送到了乡下外公外婆家。这时候的石聪聪都已经16岁，对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父母为了各自的幸福，都不愿意要他，他自己心里清楚地跟明镜似的，觉得自己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

令朱红霞没想到的是，这次石聪聪回去以后，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经常逃课不说，还开始偷东西，被派出所教育了好几次，仍不知悔改。不知从何时起，他又开始抽烟、喝酒，甚至偷了工厂的设备去卖废铁，换了钱去网吧通宵打游戏。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开始偷外公外婆的钱，被发现后，直接明目张胆地抢夺。老人上前阻止，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半天没起来。

学校老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朱红霞的手机上，意思就是劝他们转学吧，学校实在管不住了。朱红霞的父母也一天一个电话，让她把孩子接走，他们实在没法管了。

朱红霞没办法，就去找石宏伟，让他把孩子接走，石宏伟自然不同意。朱红霞说：“你既然不要孩子，那你就别给他买手机，别给他胡乱花钱，这样容易惯坏孩子。”

石聪聪身上有一部分钱是石宏伟给的，为了和儿子方便联系，石宏伟还给他买了一部智能手机。这在朱红霞看来，就是放纵孩子胡乱花钱。

4

没过多久，朱红霞一纸诉状，再次把石宏伟起诉到了法院，在诉状中，她的请求很简单，就是将孩子抚养权变更到石宏伟名下。理由是她工作忙，没办法尽抚养义务，她的父母年龄大了，没有太多精力帮着看孩子。石聪聪现在年龄大了，她作为妈妈根本就管不住，她说什么他都不听。但是他唯独听他爸爸的话。朱红霞觉得聪聪现在只能由他爸管得住，如果现在再不管，可能就来不及了。

为了能确保孩子抚养权变更到石宏伟名下，朱红霞专门回了一趟老家，把儿子带到工作的城市。她之前问过石聪聪，他愿意和谁一起生活？石聪聪没有丝毫犹豫，说是愿意跟爸爸。对于这次开庭，石聪聪本来不想来，但禁不住母亲多次劝说，最终还是跟着过来了。他也想彻底解决这件事情。

刚到市里，朱红霞带他去饭店吃饭，他直接问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咕嘟咕嘟喝完后，又点了根烟，坐在旁边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朱红霞说了几句，石聪聪根本就不听。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出奇。

开庭那天，石宏伟一家人都去了，石宏伟的现任妻子和老丈人在法庭上大吵大闹，意思就是不应该要这个孩子。石宏伟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没办法抚养石聪聪，况且石聪聪的抚养权本来就在朱红霞那里，为什么要变更。他甚至说，自己愿意出更多的抚养费，只要孩子别跟着他就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再婚，家里还有一个孩子，他还要抚养自己的孩子。

几年前，他们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分毫不让。而如今，还是同一个法庭，他们再次对簿公堂，展开激烈的辩论，却是为了把孩子的抚养权推给对方。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双方用了最恶毒的语言来诋毁曾经的伴侣，法官多次提醒双方注意言辞。接着就是双方费尽口舌来证明自己有多困难，没条件抚养孩子……

法庭上发生这一切的时候，石聪聪就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法庭里的争论，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偶尔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最终双方的意见聚焦在一点上，那就是征求石聪聪的意见。法官并没有当庭征求孩子的意见，他也不愿意看到孩子在法庭上当着父母的面作出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对孩子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法官宣布短暂的休庭，他把石聪聪叫到了办公室，单独与他进行了半个小时的谈话。

很快，法官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页笔录纸。他再次宣布开庭，他把刚才与聪聪谈话笔录当庭宣读了一遍。石聪聪对法官说，他虽然想跟爸爸一起生活，但是爸爸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不可能再接纳他的。至于妈妈也即将组成新的家庭，他对于妈妈的家庭来说，也是多余的，所以他两边都不选。他快要成年了，他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

法官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双方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法官打破了静谧：“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都是在争夺抚养权，今天是头一次办理不要抚养权的案子。你们既然选择了生下他，就要负责把他养大，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们推来推去，你们尽到抚养义务了吗？你们就是这么当父母的？”法官明显有些生气。

出了法庭，楼道里却不见了石聪聪，法院工作人员说，他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石宏伟和朱红霞的手机同时收到一条短信：“在你们的生活当中，我都是多余的，你们把我当物品一样推来推去，这样的生活，我早已受够了。我走了，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我要去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我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5

半年后，石聪聪因再次盗窃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当地法院查明他的户籍地在我们乡镇，便向县司法局发了一道函，要求社会调查评估，最终，石聪聪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由司法所监管。

缓刑期间，他仍和外公外婆居住，社区帮忙给他找了份工作。缓刑考验期结束后，他就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题图 | 图片来自《你的请求》

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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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 动 话 题

离婚时，孩子是他们心里的宝，都争着想要。但等有了自己的生活，孩子又成了他们的累赘，谁都不想负责任。父母的自私，让处在青春期的聪聪无比失望，他宁愿远走高飞，也不愿待在父母身边。

今日话题：青春期时，你有被父母的自私伤害过吗？后来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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