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李碧华在小说《霸王别姬》里开篇便是一击。似乎已经定下了这段风雨岁月的主题,人生不过戏剧一场。小说写道“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电影中程蝶衣把对“戏剧与爱人”的从一而终坚持到极致,小说中程蝶衣经历命运起伏后将爱恨痴缠埋藏心间。
原著中,蝶衣最后没有自杀,多年后与偷渡到香港的段小楼重逢,物是人非。落寞的段小楼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而他面前的蝶衣已经是访港交流京剧团的幕后艺术指导,蝶衣不再是台上光鲜亮丽的“角儿”,而是台下被记者窃窃议论的“小老头儿”。
这时的蝶衣,已完成了在酒泉的岁月磨练,并且在日夜打磨夜光杯的日子里失去了一根手指。小说中,段小楼知晓蝶衣对他的心意,而且在中年重逢时挑明,蝶衣“千方百计”阻止他继续明示,他只想做一辈子的“虞姬”。
陈凯歌《霸王别姬》经久不衰,时至今日在豆瓣评分9.6,绝对称得上华语电影经典杰作。电影的成功不单单是摘得金棕榈,他的故事对原著经过些许改编,呈现了另一个瑰丽无比的人间。
戴锦华曾提到,与李碧华的小说相比,陈凯歌《霸王别姬》的故事将“两个男人与一个人女人”的故事,改写为“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的故事”。电影从一开始,便赋予了小豆子,也就是后来的程蝶衣以女性视角。
01 母亲“断”念
从小豆子一出场,就被母亲打扮成一副小姑娘的形象。影片中,隐隐约约听得街边小贩“磨剪子”的吆喝声,为这场“拜师”的惊天动地埋下伏笔。天生多出的一根手指,成为母子二人生存的障碍。小豆子因为它,被师傅拒绝;母亲因为它,斩断母子情谊。
沦为暗娼的母亲养不起一个男孩,送去戏班,学得一身本领,将来也好养活自己,母亲能给他的是一副清秀皮囊,可命运偏偏戏弄人,又多给了孩子一根手指。
原著中,母亲冲进戏班的后厨,随之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电影中,磨剪刀的小摊面前,一位母亲斩断儿子的手指,切断儿子的依恋,实现一场意象般地“阉割”,从此小豆子与母亲诀别,逐渐将情感投向师哥。
如此来看,在街边完成这个步骤,更加凄惨,更加灼心。
02师哥“改”心
无数孤单的夜晚,小豆子依偎师哥而眠,他将师父的教诲记在心间,从一而终,对京剧、对师哥都是如此。
小豆子女性视角的确认,再进一步,便是师哥将那滚烫的烟锅塞进他的嘴里。“我本是男儿郎”亦或“我本是女娇娥”,这段唱词正是小豆子对于心性确认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男儿、是娇娥,在此一别。
戏班接受验收,天生的旦角苗子,身段、样貌、娇媚、柔软,可惜唱词记错,险些葬送戏班的前途。影片里,师哥把小豆子弄得满嘴血污,恨铁不成钢,小豆子从此“学成”,仿若天成的“旦”。
其实,原著里完成这一动作的是师父,师父极力向师大爷推荐“绝货”,没成想小豆子关键时刻出差错,血污中小豆子彻底开窍。电影的一处改编,将小豆子与师哥联结得更加紧密。
母亲斩断了母子情分,将他推到了另一个人生的生命中。师哥的保护、勇猛、果断,彻底从心里将其征服,戏班的磨练让他从动作、眼神逐渐蜕变。生理心理的磋磨,成就了一位名旦。从此,一生一旦,相依为命,闯荡江湖。
03公公与小四的出现
张公公在影片中绝对是一场梦魇。因给公公祝寿,戏班出名,小豆子主角突显。因张公公畸形赏识,小豆子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影片中,师父将小豆子一人交出去的时候,就已知其中险恶,只可惜未曾教授如何避免险恶,也许他也不知。
也正是在公公府内,小豆子认准了那把属于霸王的宝剑,那把命定的羁绊,他认准了就是一辈子。为他后来与袁四爷的交往埋下伏笔。
从张公公处出来,巷子里一个婴孩的啼哭唤起了小豆子内心的“母性”。他恳求师父把孩子带回戏班,许是师父弥补对徒弟的伤害,应允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后来的小四,解放后夺去了蝶衣的虞姬。
原著中,并不是如此表现。小豆子等人从公公府出来看,胡同里发现一个女婴,奄奄一息,师父以戏班养活不了女娃为由,拒绝了小豆子的请求。此后,也成为蝶衣的一个心结,他甚至认为后来自己的某些境遇是抛弃女娃的报应。原著中,小四只是戏班里的一个学徒,后来伺候着蝶衣,一心想要成角儿,同样最后霸占了“蝶衣”。
对比来看,收养婴孩的想法更体现了小豆子柔软的内心以及纯真的善意,自小被母亲抛弃,他将母亲的角色投射在自己身上。
影片的处理则是更加令人心寒,小四在戏班长大,只知自己之所以成活源于一位名角,师父怕小四骄傲,没有告知具体是谁。蝶衣为了让其成材苦练,同样选择隐瞒,谁知竟养虎为患,随着时代的变化,戏班传统的教学方式早已无法让小四接受。
04 菊仙的较量
无论是原著还是影片,菊仙的出现对于蝶衣来讲都是一场灾难。彼时,小豆子与师哥已经成为京城的名角儿,虞姬与霸王,师弟与师哥,名旦与武生,好不般配、好不登对。
可惜,师哥是个混入尘埃的俗人。陈凯歌创作电影时,曾提出过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师哥段小楼是吃喝嫖赌全都沾。呈现在影片中,也确实如此,他有男人的粗狂和豪迈,更有市井的痞气和俗气。
无疑,菊仙更符合市井气段小楼的胃口。一个是妓院头牌,一个是著名武生,互相在世俗的世界里取暖共生。菊仙在电影以及小说中,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物,她为爱孤注一掷,为爱坚守一生,用生命捍卫尊严,用骄傲洗净前尘。
也许,蝶衣对菊仙的敌意和醋意在于这个方面,偏偏是这么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而自己就只是敢爱敢恨的程蝶衣。
在影片中,蝶衣对段小楼娶妻万般气愤,对他来讲师哥“霸王”就是“虞姬”的一辈子,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叫一辈子。而师哥,想的全是不能再接地气的“地气”,西楚霸王面对“天命”无能为力,无言再见江东父老毅然谢幕,可段小楼却不曾把自己代入“霸王”人生,他就是他,一个在历经时代变迁都能“活下来”的普通人,因为他足够“接地气”,懂得“看天气”,他能活到最后。
原著中,菊仙时常用“结婚生子”点醒蝶衣,暗示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电影里,菊仙给蝶衣留着几分面子,不曾在小楼面前表现争风吃醋,只是在小楼被日本人带走,生死未卜之际,与蝶衣面对面谈了一场属于“女人”之间的交易。
可惜,蝶衣营救师哥的心是真的,菊仙提出的条件也是恳切的,但小楼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却首先选择了菊仙,因为那才是他的妻。
这一场营救,蝶衣豁出了性命,成为了后半生最大的软肋和污点,可却成就了一对患难夫妻的风雨同舟。
经历时代变迁,从日伪到解放,再到十年特殊时期。蝶衣在一次次对师哥的飞蛾扑火中,见证了人间真实和人性冷暖。
结语
正如戴锦华所说,《霸王别姬》的电影从女性角度诠释了蝶衣的人生。从几个角度,也可以看出,电影几处基于原著的改写,确实是巧妙,而且出色。
很多人认为蝶衣将对小楼的爱而不得、爱而无私表现在面对袁四爷的片段,为了那把霸王剑,为了报复师哥的“不知心意”,蝶衣在袁四爷那里堕落。其实,我倒认为蝶衣借酒浇愁,对着镜中那个已经扮相花脸的霸王,已经模糊了段小楼还是袁四爷,那是他的霸王,他是虞姬,这是一处“戏我不分”的局面,此处的情感已经演变为虞姬对于霸王的爱,而非普通的世俗情谊。蝶衣此处诠释了“不疯魔不成活”的境界。
原著中,李碧华更为残酷的描述在结尾,多年后小楼与蝶衣再见,小楼请求蝶衣谅解,原谅自己多年的“装傻”,蝶衣半辈子的伤疤被当场揭开,原来小楼一直都知道对方的心思,多么残酷,多么无情。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就这样装下去不好吗。
清醒后的蝶衣没有选择轻生,而是与小楼重现霸王别姬片段时险些走神伤了自己。而电影中,蝶衣真正的诠释了“从一而终”。影片中,小楼未曾与其挑明,表现出也是大喇喇地粗线条,更多将蝶衣视为自己患难与共的师弟,蝶衣在风雨一生之后,选择了对“霸王”的追随,他已不是世俗眼中的那个名旦,他是虞姬。从世俗的儿女情,演变为一种戏我合一的戏剧人生,而这份演绎在蝶衣女性视角的演绎下,更加刻骨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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