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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生活在英国，最近几天很可能会在书刊报纸、视频新闻甚至社区街头的广告传单上多次看到Windrush这个词。不过许多华人即使是在英国生活了多年，也对这个词的意义不甚了解。其实Windrush（中译常作“疾风号”）和Windrush generation（常译作“疾风号一代”）对当代英国社会的风貌有着重要意义，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很有必要重新了解它的概念。

看Windrush的译名疾风号就可知道，它其实是一艘船，全名为帝国疾风号HMT Empire Windrush。它甚至不是英国本土制造的船，而是在1930年由德国汉堡造船厂制造的，属于纳粹海军。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英国缴获了这艘战船并改装成运兵船。二战后英国本土遭遇严重破坏，百废待兴，大规模社会重建的需求令劳动力严重短缺，于是已经日薄西山、将近解体的大英帝国向其殖民地和前殖民地招募了大量劳工到本土填补劳动力缺口。

疾风号便是这波移民大潮中担任运载人力的船只之一，也是第一艘开始运载外来劳动力的船只。1948年6月22日，疾风号停靠在埃塞克斯郡的蒂尔伯里码头，492名来自牙买加等加勒比地区的劳工及其子女来到英国，成为二战后移民潮里首批到达这里的外国移民。到现在这一有纪念意义的事件正好过去了75年，这也是近期英国社会到处纪念疾风号到港的原因。

而在船只四处运载海外劳工来英前夕，英国在1948年颁布了《国籍法》，承认所有英国及其殖民地的公民有英国公民权，并鼓励他们移民英国本土。之后，一批又一批外来移民从英联邦国家及地区迁入英国，这代人和他们的后裔便被称为“疾风号一代”。虽然现在这个词狭义上只用于形容加勒比裔，但其实同一时代里也有许多南亚裔、非裔和华裔移民来英，他们的到来成为现代英国多元文化社会的开始。

据内政部统计数字，1945年英国本土只有7千多名有色人种移民，但到了1951年便已达到5万，到1965年更是达到85万。许多人成为建筑工、码头工人、司机、清洁工以及刚刚建立NHS系统的护士。

然而新移民要融入英国社会，需要面对重重障碍。50年代的英国本土居民普遍并不欢迎移民，就在疾风号到港的1948年6月，11 名工党议员就联名致信给首相艾德礼抱怨移民过多，要求控制移民。但因为战后重建的劳动力缺口实在太大，政府没有动力推动任何限制移民的措施。在民间，迁入的移民普遍需要忍受歧视和种族主义，在劳工权益、医疗、住房等方面都受到程度不同的区别对待，甚至许多餐馆、酒吧和教堂也禁止有色人种进入。

进入70年代后，英国经济陷入长期滞涨，就业艰难，福利系统也不堪重负。这导致移民最终成为了社会矛盾的背锅者和牺牲品。英国政府在1971年颁布《移民法》限制移民入境，从1972年起只有拿到工作签证，或父母、祖父母在英国出生的人才能入境，这一法令标志着“疾风号一代”的终结。

但即使如此，在动荡的70和80年代，移民社区仍然成为白人右翼组织的攻击对象。尤其是加勒比族群，本身就已经因“先天不足”而饱受贫困和歧视所苦，在当时又经历难以统计的暴力攻击和警察的不公执法，因此还掀起过数次暴乱。

在80年代后期，这种情况渐渐随着经济反弹而有所改善。尤其在进入新千年后，种族、文化多元的社会越来越被英国主流民意认可。一些移民开始从政，并担任地方市长到国会议员的各种职位，反映加勒比移民文化的诺丁山狂欢节也成为了伦敦的城市名片之一。在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疾风号甚至成为了表演的一部分，在舞台上重现。

不过到了2018年前后，疾风号一代却再次因遭受不公正对待而进入了全英国人们的视线。在曾任内政大臣和首相的保守党政客特蕾莎·梅掌权期间，保守党政府制造了 “敌意环境政策”（Hostile Environment Policy），严厉压缩移民，不仅减少移民的进入，甚至也计划把早就定居英国的部分移民清除出去。根据1971年的移民法，疾风号一代本该在进入英国后自动获得国籍，但其中许多人入境后因为技术困难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入境登记，因此在英国生活了大半辈子后，他们却发现自己没有合法证件，可能会在这一波清查中被视为非法入境人员而赶出英国。

之后媒体更是曝出，大部分疾风号一代在入境时其实进行过登记，但内政部却在2010年将他们的入境登记卡全部销毁。此丑闻震动了英国，也挑战着人们的良知。部分属于疾风号一代的加勒比人在英国最需要的50年代乘坐长途航船来此，贡献了自己的劳力和青春岁月，却长期受到不公待遇，得不到本应有的医疗、住房和劳工福利。到了70年代，他们成为社会矛盾的受气包，遭受种族主义者的攻击，在2010年代的晚年还要因为政客的敌对政策而无端被拘留、扣押财产、失去家园，甚至驱除出生活了几十年的国家。

牛津大学移民中心的数据估计，有多达57000名英联邦移民受到影响，其中15000人来自牙买加。在英国国会后来针对政府的不当遣返案调查中，发现了至少83宗被错误驱逐出境的案例，此外被错误拘禁、没收护照、失去工作和应得福利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虽然政府在后来宣布了赔偿计划，但许多疾风一代等不到赔偿便已不在人世，最后得到赔偿的人寥寥无几。

受到这次丑闻的震动，英国民间开始在每年的6月22日都广泛纪念疾风号到港。最近一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英格兰和威尔士六分之一的常住居民在英国境外出生，占总人口的16.8%，可以说今天的英国已经是个移民国家。虽然当代英国社会对种族、性别和性向平等对待已成共识，移民对现代英国的贡献也几乎盖棺定论，但对移民的歧视和区别对待却仍然屡见不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反思疾风号一代的待遇、纪念这个特定族群的经历和待遇，绝不应该仅仅是加勒比裔社区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