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楠的王牌谈话节目《和陌生人说话》有一期《菖蒲河老人情》,播出之后引发了广泛热议,这期节目把镜头对准在北京菖蒲河公园相亲社交、寻找对象的老年人,这个公园是孤独大爷大妈的相亲角,来来往往的老年人,带着虔诚的心在菖蒲河寻找性与爱。

很多看完该节目的年轻人心情复杂,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以前从未正视过老年人的情感需求,通过该节目才终于直面垂垂老矣的身体里依然有着旺盛蓬勃的情欲;另一方面是这些年轻人终有一天也会老去,也有可能面临《菖蒲河老人情》里得不到抒发的爱与性,面临空巢老人的孤独困境。

这期节目不止题材大胆,里面的采访对象说话更加大胆。

一位62岁的胡大爷,在镜头前赤裸谈性,毫不掩饰自己的性需求,几年前老伴去世后,他就热衷于在菖蒲河找对象,诉求很干脆——就是需要性生活。

胡大爷在节目中蹦出很多金句:

“你再好,你有几个亿,你这玩意儿不灵,不瞎菜吗?没用!“

“在大栅栏电影院,我们就,(努嘴)那什么了。”

“一天四次。(指现在)”

就连年轻小伙子都不得不佩服,大爷,您身体真好!

可能因为题材和言语都过于生猛直白,这期节目播出之后没多久就因为技术原因下架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重新上线。

看完韩延导演的《我爱你!》,我一直反复想起《菖蒲河老人情》,同样是讲述老年人的爱情与“性情”,《我爱你!》虽说没有访谈节目这么直接,但作为一部院线商业片,它敢于触碰“老年人爱情”这个话题,算是勇气可嘉。

电影的四位主演,都是年过半百的老戏骨,倪大红、惠英红、梁家辉、叶童,实力名气都摆在这,却不一定抗票房。加上这种稀缺小众题材,这部片子,即使质量水准在线,主创团队就算再卖力,但不一定卖钱。

坦白说,以前我对韩延的电影无感,总觉得他一直在拍同一类题材,太无聊了吧,而《我爱你!》是我唯一喜欢的韩延作品。

说回电影本身,男主角老常头 (倪大红 饰) 是一位有着稳定退休工资、三代同堂的鳏夫,李慧如 (惠英红 饰) 是一位收废品的孤寡老太太,两人不是冤家不聚头,从打打闹闹到卿卿我我,是常见的欢喜冤家感情线,新鲜的在于角色人设。

老常头热衷于跟孙子孙女学习年轻人的潮流生活方式,一把年纪了努力追上00后的步伐,打网游、用网络流行语,《王者荣耀》组队升级甚至还能carry 全场。

当然,老常也会去公园里撞树挥鞭子,腰间常年别着一根长鞭,爱喝酒,喝多了就挥鞭子耍酒疯,因此和慧如结怨 (结缘) 。

这样的老头,在生活中挺讨喜的,至少不会“随地大小爹”。

更讨喜的是,老常头追求爱情时,比年轻人更加勇敢无畏,他对李慧如的表白,单刀直入,喜欢一个人,冒着大雨冲上门,打开门就对她说“我钟意你”,被拒绝了也无所谓,下一次,依然说出“我爱你!”

老常头这个角色,某种程度上跟菖蒲河接受采访的大爷们很相似,老子不整虚的,直接真诚。 我没有大富大贵家财万贯 ,我年老色衰,但我执 着爱着你,愿意开着老头乐陪你捡废品,给你认真送上一束花,喝多了 对 你一遍 遍说情话,夕阳红的我们一起看夕阳 ……

电影里的老年人谈恋爱,甚至比很多青春爱情片都要更甜更有活力。

最有感触的一个片段,是老常正在和孙子孙女一起组队打游戏,但慧如一个电话打过来,他立刻抛下队友接电话,不讲武德但讲男徳,这个段落又甜又搞笑,导演很会观察生活,值得小伙子们反复观看学习。

在社交网络普遍污名化恋爱脑的当下,《我爱你!》去仔细塑造一个恋爱脑的老头,是一种冒险,但这个冒险成功了。我本来对苏大强和倪大红都没什么好感,《我爱你!》这个角色,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倪大红的魅力,虽然他年纪大也不洗澡,但还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当年轻人都在声讨恋爱脑,仿佛非得断情绝爱才能走上人生巅峰时,《我爱你!》却在为爱情正名,无论年龄多大,无论什么身份,为恋爱狂热,并不可耻。

当然,如果仅仅凭借老常头和李慧如的感情线,《我爱你!》不会这么感人。电影里另一条线讲述了谢定山 (梁家辉 饰) 和赵欢欣 (叶童 饰) 患难夫妻的凄凉晚年。

乍一看老谢夫妇,观众可能会以为是他们是一对无儿无女的孤苦老人,随着剧情慢慢铺展,我们恍然大悟,这是一对拥有几个儿女却依然孤苦的老人。子女们一个个人模狗样,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却任由年纪已大身患绝症的父母住在年久失修的天台小破房子、靠捡垃圾维生……这样的儿女,用广东话来说就是“生块叉烧好过生佢地“。

后来老谢夫妇受不了病痛以及生活的折磨,决定携手赴死。

全片高潮来了,在孝宴上,老谢子女们借孝宴之名给自己立人设,老常头看不下去,老谢夫妇生前没见过这么高规格的排面、没吃过这么好的桌席,在去世后还要被这帮白眼狼利用,成为在领导亲戚面前表现自己的工具手段。

老常头这暴脾气,一瓶二锅头下肚,一个箭步冲上前,拿出腰间的大鞭子,唰唰唰凌空飞三米鞭打衰仔,身手灵活得仿佛孙悟空上身,大闹孝宴,让人拍手叫绝。

孝宴这一场戏,不说往年,至少是今年我在内地院线里看过最朋克的一场戏,

而它竟然由一位63岁的老人来完成,这个高光时刻,有一种国产片少见的反传统的热血,非常酷,老常头的潮老头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可能是孝宴这一场戏太好了,我的情绪被引到一个最高点,这部电影的其他缺点,我都视而不见。

比 如老谢那一段遗书独白,是全片最煽情的部分,伴随着哀伤配乐,老谢把他们夫妇的生活难题一一道来,说出寻死的理由,大部分观众都哭了,但我没有。

我已经很难被这种 “一眼煽情”的片段煽到了,很 多人是明知道导演在煽情但我就是哭了,而我是明知道导演想我哭但我就是不哭。

在我看来,《我爱你!》最精华的部分还是在于它鼓励老年人追求爱情以及一反常规的孝宴怒打不孝子,这些都在指向“不合时宜、打破桎梏”。

世界上已经有太多条条框框了,拍电影和看电影就不要那么守规矩了。东亚人一生都在被束缚,小时候被父母束缚,长大后被领导束缚,所有人都在被一板一眼的世俗标准束缚,而《我爱你!》用几位被束缚了一辈子的老年人教我们挣脱束缚。

不守规矩没关系、不合常态无所谓,老子活了大半辈子,现在孩子大了也退休了,还不能为自己活一次么?看到喜欢的人,有了想做的事,就去冲,管他是否成功。

就像《菖蒲河老人情》里另一位始终在寻找爱情的大爷,相亲了五年,都没有找到合适对象,但他还是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干净体面,依然在相亲。

他说:“哪怕就那一丝的光亮,就算是看着那个光亮,我就想得到。”这种飞蛾扑火的执着,未尝不是一种美丽。

无论是《菖蒲河老人情》,还是《我爱你!》,这些老年人,都比现在很多年轻人更为勇敢更有热情,至少在爱情方面,更加放得开豁得出去,敢爱敢恨敢受伤。

再反观某些情场浪子鬼见愁,用PUA手段流连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连真心都不敢面对,简直是懦弱。

《和陌生人说话》里另一期节目《猎艳者》,就是在讲这样的PUA高手,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后变得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晓楠问这位PUA高手,“你这样能找到爱吗?”他反问,“怎样才能找到爱?”以前看完节目,我可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而如今,看多了形形色色的真假爱情,看完了《我爱你!》之后,我有了答案。

PUA高手用扭曲的手段骗财骗色,老年人用笨拙的真心互相试探,后者一定比前者更加接近爱情。我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赤诚爱你的真心,就算日子很难,也希望用爱情的甜,治愈生活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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