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顺风顺水的学霸模式,从山东保送进清华大学生物系本科,又一路成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分子生物学博士,她是优等生,直到开启真正的选择:察觉自己对科研之外的真实世界的巨大好奇,博士毕业后入职了麦肯锡。
少数裔、毫无商科背景,比起跟她一起入职的MBA毕业生们,28岁的她,突然从一个「聪明能干的学霸」成了「啥都不行」的边缘人。
开会躲在一角,发言畏畏缩缩,别人讲的听不懂,每日担心自己会被炒掉,自信全线垮塌。这样的低谷一直持续到半年后,她做的一个数据模型获得当时麦肯锡的一位全球副董事的当面夸奖。
来自他人的认可,成了她建立自信的开始,也是她在麦肯锡的重要转折点。她开始领略做咨询与做科研的相似之处: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看到核心问题在哪儿。以及,也开始觉察到性别文化下女性的短板正是自己的限制。
比如,女性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及不愿去做那个扭转大局的人。而男人呢,「我来了就要有个声音有个观点,哪怕这是一个bullshit。」
身边的男同事给了她不少启发。一次在讨论某个问题时,她一直在发言里说各种问题,一个项目经理听不下去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他直接将小黑板的笔递给她,说,一诺,写下你的解决方案。在另一场角色扮演的工作坊中,一位同事扮演销售主管,抱怨个不停,他的搭档直接将一只黑椅子放在他身后,摁他坐下,然后推他到中间,「现在你在驾驶座,你来驱动。」
女性似乎很不容易站出来发出自己的主张。「你是谁呀你凭什么呀。」李一诺描述着一度扎根在她脑海里的声音。她把这种耻感总结为,「你太在乎你自己了。」
一次,她的职场教练问她,你是不是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非常特别?她说的确是,「我一直觉得我挺特别的,你看就我成绩好,就我能把这事说清楚……」教练告诉她,这种强自我一方面能给人带去信心,另一方面也能陷害人,因为这会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关于我,成了是我,不成也是因为我。
「女性是很不容易『不要脸』的,非常容易自我怀疑……我们特别害怕被评判。」在她看来,「不要脸」是一个境界,不再在意自己,在意的是事情能不能成,只要事情值得做,自己的姿势不好看没关系。一旦突破了这个阶段,「慢慢地把你小女生的这些东西转换掉……你的女性的光环就显示出来了。」
参选合伙人是她麦肯锡生涯中的另一重要转折点。
当时,已经做到了全球副董事的李一诺遇上了个她特别讨厌的同事,那人「傲慢、做一说十、时常不兑现承诺」,级别还在她之上,给她发号施令。「就想我不干了,我为什么跟这种人在一块呢,这种烂人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生命。」另一位比她早一年进入麦肯锡的女同事问她,一诺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东西或者你做的选择就是对的?你要想让你认为对的东西能被执行,那只有你自己当领导。
这些对她有极大的触动,她意识到,她需要「赢」,想赢。而之前,她不过是「想被认可」。她花了大量的时间来适应自己的野心勃勃。从不大敢公开讲自己想成为合伙人,转变成主动去找所有合作过的同事聊,去获得他们的支持(麦肯锡的全球合伙人的评价机制是,公司会委派一位与申请人无任何接触的资深合伙人做甄选者,他会寻找申请人过去三年里共事过的同事听取反馈,最后形成一个综合意见)。
聊着聊着,她觉察到,这种「想要就要」的自我暴露反而让自己更真实了,「承认自己不够好,这就是我,真实地去跟别人讲我现在的想法,我擅长什么,我享受什么。」
2011年,34岁的李一诺成为了麦肯锡的全球合伙人。她告别了6年前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自己。
更进一步站出来则是在3年后。2014年的除夕前一天,正怀着老三的她看到身边的年轻人被所谓市井经验误导着:当时家里亲戚的小孩找工作,跟她聊起来找工作的方法,说起市面上一堆不靠谱的面试指南,端着装着,表面花招;以及当时她的一个清华生物系毕业的师妹,跟她说,自己现在就是想去当一个中学的生物老师,为啥呀,因为有户口。
李一诺被先生华章撺掇着开了公号。从面试的学问写起,她开始了自己的输出。不仅自己写,还邀请了身边一众麦肯锡的朋友们写。这一写就没停下来。
邱天是最早一批「奴隶社会」撰稿人之一。她们活跃在一个三四十人的群里,一半以上是麦肯锡的同事。在这期间,她才和李一诺渐渐熟络了起来。邱天发现,李一诺对稿件的甄选范围比她宽,有些她不喜欢的稿件,李一诺却可以欣赏其中的好。「她并不笨,她可能也看到这个观点的不足之处,但她包容。她能够看到这里面的美,力量,看到这个作者的独立思考,也容易打心眼里被那些作者和文章感动。」
邱天觉得,聪明人容易看到系统当中的很多问题,也容易变得傲慢,李一诺却不。
砸墙者
盖茨基金会北京办事处,即将迎来一位新任首席代表。当时办事处里的很多人存疑,一诺这么年轻,她行不行?她才三十几岁。
2015年,李一诺降薪2/3,从麦肯锡跳到了盖茨基金会,像是一场「职业自杀」。但李一诺知道,她追求的不是钱,也并不甘心于只解决商业上的问题。她的野心更大,渴望参与解决更大的社会问题。
第一次见比尔·盖茨,与他长达两个小时的对谈中,盖茨说的一句话格外打动李一诺——他开始关注生意以外的事情之后,发现在解决全球维度至关重要的问题上,存在的空白是巨大的。
这是一份面临更多复杂问题的工作。首先,盖茨基金会工作的核心是解决更大的、更复杂的、着眼全球的问题,包括支持中国加快实现自身一些重大健康和发展领域的目标和进程,如公共卫生领域结核病和艾滋病防控、控烟等;以及,支持中国成为推动全球健康和发展的强有力的合作伙伴——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复杂。
更棘手的暗流是,西方对于中国的刻板理解。入职后,她发现大家对中国工作有许多误解、担心和压力。在盖茨基金会的高层里,除了她和中国办公室,中国人和中国的声音很少,大家对于中国的理解基本来自于西方媒体的报道。
比如,盖茨基金会的一大块业务是推进全球农业发展,「我说你们既然要解决农业问题,靠农业脱贫,而且是以小农户为主的脱贫方式,为什么没有人去看中国的模式呢?当时就有一个人说,我们不看中国的模式,因为中国不合适,我说为什么中国不合适呢?他说因为中国的体制不一样。」
她带领盖茨基金会北京代表处,花了9个月做战略,分了四大块,第一块就是讲中国的农业,用英语,用他们能听得懂的方式去分析中国的历次农业改革。
「写东西,让大家了解真实的中国。讲中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安排他们尊敬的人讲。」她开始策划一个Get Smart on China(聪明看中国)系列,邮件群发给盖茨基金会中国以外的同事,每两周一发。春运、微信、摩拜、中国的教育……都被她写入其中。
这种行动力,让余进拍案叫绝。余进也是前麦肯锡全球合伙人,她在一篇写给「奴隶社会」的文章中分析,「很多精英素质都是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但)如果觉得不够超级标准不一炮打响索性不做反而制约了行动力。」而李一诺是,「想到就做到,从能做到的先开始。」
三年来,可以说她的成绩斐然:基金会北京办事处的核心预算涨了四倍,开始了支持中国扶贫,支持中国药监局改革,中国农业经验支持非洲发展等新的大项目,还有更多西雅图的项目团队将中国纳入自己的核心战略,希望借鉴中国的发展经验来实现全球项目目标。更有意思的是,Get Smart on China系列出现了跟风版,比如,印度办事处搞了一个Insight India。
不受限于完美主义,想到就做到,在《人物》记者的采访中,不止一个人提到李一诺的这个特质。她的前同事、好友Shine记得,一次回到北京,李一诺和她临时约了一场公园野餐。这天晚上两人都忙到很晚,Shine担心来不及准备,李一诺说,别担心,我都有。Shine寻思着,怎么着也该有水果吧,也许还会有一个野餐垫吧。第二天,她眼见着李一诺在家门口包子铺里买了三十来个包子,当时就懵了。「这感觉很不一样。你能看见她在里面释放出来的自由度吧。」Shine说。
李一诺自己的经验是,「人类社会,最擅长做的就是建墙。」如何做一个砸墙者?「从人开始。意识到不管多么吓人的名头,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人,认识他们,了解他们的世界,聊聊天,从他的角度看墙。」以及共赢——「我的成功不意味着你的失败,不必零和。砸了墙不仅帮助我,也帮助你,所以一块玩。」
这样的信念和方法论是鼓舞人的。美国人Kathleen是盖茨基金会北京办事处的战略副主任,她说,「一诺走在我们的前面,我们希望能跟上她。因为我们真的相信,我们可以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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