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一身本事,八极拳,通背,少林拳棍,开挖掘机,做把子肉。

1998年,他在电视上看到宋江武校的招生广告,毅然决然的从小学三年级转学去了郓城,因为他爹也是个少林寺迷。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俩在村口桥下的一个洞里,偷喝了一瓶白干儿。

以至于第二天他上车的时候,我还在卫生室输液。

然后我们开始通信,我给他写张文娟的消息,他给我画拳谱。他跟我说,如果有人欺负张文娟,你就写信告诉我,你给我看好她。

后来张文娟有了一个新同桌,他俩开始一起上学放学,我跟他写信说了。他回了四个字,祝她幸福。

然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给我寄拳谱,我写信催了几次,才又寄回来一张。画的那些小人儿歪歪扭扭的,我照着练了一阵子,感觉掌心与丹田都有一些异样的热流,我很担心走火入魔。

他说,以你的资质还练不到走火入魔那个阶段,下次我画认真点。然后说,“我要去少林了。”

时至今日我都觉得,他当时遁入空门是因为张文娟有了新同桌,并且很快就取代了他的位置。另一个原因是他爹发现少林寺的小武僧,更容易上电视。

然后我们就失联了,有一年我看到电视上的一台晚会里,有一群涂成金色的小和尚,在那表演群体武术,我趴在屏幕上找着他,很可惜那些小和尚涂的金灿灿光溜溜的,长得都一个模样,根本无法分辨。

一直到重新联系上是几年以后了,我在济南上学。他回老家探亲,他去我家要了我的地址。尽管我的宿舍有电话,但是他还是坚持传统,我收到他的信的时候,正好在经历一场江湖风波,我被校外的人捅了一刀。

这一刀完全是因为一件小事,被人找了外面的几个人堵住我,在我反击的时候被人用三角刮刀捅了一下,其实并不严重,在大腿内侧。

我回宿舍卷了块手绢塞住就睡觉了,第二天毛巾干在伤口里,才去缝了针。我写信告诉了他。

在我寄出信的第二周。

老林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推开了我宿舍的门。

他个子长的没有特别高,脸黑乎乎的,头皮剃的澄青。嘴唇上冒出来一些绒毛。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他,在我眼里他一点也没有变。

当时我都拆线了,他让我脱了裤子看了看,我说你可别跟家里说。他说嗯,没事儿。

然后我带着他去吃把子肉

切成厚片的好五花肉带皮,用草扎着,在老汤里炖上满满一锅,里面同时炖着大片儿的炸豆腐,炸鸡蛋与辣椒。

炖到酥烂,几乎捞不起来。用筷子头就可以切碎,那时候米饭不限量,我装了满满两大碗米饭,让老板浇上肉汤。再铺上把子肉与辣椒。

“噫,这中!”他少林寺没白待,河南口音已经换掉了乡音,我也一样,学了满嘴济南话。

我们俩一人抱着一瓶白趵,吃着大米干饭把子肉,比起把子肉,那老汤里捞出来的辣青椒与炸豆腐更加美味,酥烂饱满,蘸足汤汁,下饭下酒。

我说少林寺是不是不让吃肉啊,老林说也不是不让,李连杰不也吃嘛。我认为他是拿李连杰当借口。

我俩长大了不少,酒量都也已经有了一些,一人一瓶白趵突泉。

我俩一人吃了两大碗饭,五大块把子肉,吃完了他抹了抹嘴,跟我说,“走,带我去。”

“去哪儿?”我其实知道他在问什么,我把拉掉碗里的剩米粒儿。想了想,并不太想把他牵扯进来。

我说这事儿你甭管了,我能处理。

他说,你拳法都是我教的,我不能丢这个人。

我趁着酒劲儿,托人下战书约着砸个点儿,泺口黄河大桥。

老林和我,就我们两个人。本来我还想再喊几个人,被他制止了,说不用。

第二天中午,我俩坐着公交车去了泺口黄河大桥。我包里揣着半截床架子,一瘸一拐的。我俩从文东路倒了好几趟车,再从泺口服装市场走过去,我们穿过小贩人群,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这是我们的青春,谁也不知道,我们是两个背着剑的复仇者。

到了的时候他们等了我们半天了。

有十来个人,扎我的人也在其中。他们蹲在那抽烟等我,看到就来了我们俩,那哥们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俩这是什么路数。

就你俩?不说砸点儿吗?

老林没理他,然后问我,是他吗?我说是。我还没说完,老林展开了双臂一甩,我只听到他的骨节咔咔作响,所有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躺下了。

我伸手去摸床架子的时候,老林已经冲过去了。对方那十几个人愣是被他冲乱了,我摸着床架子冲过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就一两分钟,被他放到了四五个人,剩下的几个竟然撒腿就跑。

我心说少林寺真没白去。

我问他你这打的什么拳?他说我给你画过,通背拳。我说你别他妈骗人,你画的可不是这样。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说,你根骨不行。

然后我们两个就走了,对面的人也没说什么话,应该是服了。

反正要是我,我肯定服了。

老林没有跟我回去,他直接去了火车站走了。这一走,我们就又很久很久没有联系。

后来有一年,我创业失败,回到老家待着,那几年我们村里把耕地都开发成了工厂,大肆建设,我本来想去找点机会。在张钢的工地上我又看到了老林,我一直以为他去做武行了,没想到他正开着一台巨大的挖掘机,正在干活。

他看到我,皱着眉头跳下来。我俩同时问,你怎么回来了。

晚上喝酒的时候,他说他当不了演员,他不会演戏。后来觉得开挖机很赚钱,就去学了开挖机,现在村里搞建设,他跟他爸爸回来包工程。

我说我一言难尽。

他也没再问,我也没在家乡多做停留,后来我写书,出书,来了北京,开了一个出版公司,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昨天,我在济南见到了他。

他顶着大肚子跟我握手,在济南开了个把子肉。他老丈人家的手艺,他继承过来。

我很吃惊,他怎么又混到济南来了。

他说,“那年咱俩吃那把子肉太他妈的香了,我没事儿就从淄博坐火车来吃,吃着吃着,我就把老板的闺女娶了。”

“太香了。”他看着柜台后面忙碌的女人说。

作者: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