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和:流产时女儿被干姐抢走,31年后团聚,女儿父亲已去世多年
1939年4月3日,《申报》上刊登了一则独特的喜讯:
“知顾张好事已近,定于本月21日,假四马路大西洋菜社结婚,同庆‘闺房乐’,‘懒画眉’欣‘傍妆台’,‘龙凤呈祥’,‘佳期’待产玉麒麟。”
这则消息中化用戏曲中的术语,巧妙地祝贺着即将成婚的两位新人——顾传玠和张元和。
而《申报》的这份别具匠心,正是因为曾经风靡上海滩的名角儿顾传玠。
图 |张元和(右)与妹妹张允和
一作家胡山源先生评价顾传玠说:“传玠、传茗正当妙年,或濯濯如春柳,或灿灿如奇葩,清歌妙舞,一回视听,令人作十日思。”艺术大师吴昌硕先生更是为他题联:“传之不朽期天听,玠本无瑕佩我宣。”
由于他的精湛技艺,梅兰芳曾特邀他同台“对戏”,一时传为美谈。顾传玠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上海的报纸上,以顾传玠为“头牌”的“新乐府”昆剧团在著名的“大世界”前后历时两年零两天,演出达一千四百余场,是近代昆剧史上绝无仅有的昆剧演出活动。
但,即使《申报》的新婚祝福尽显真诚,也难掩其他各路报纸的漫天嘲讽。除了《申报》以外,各种上海小报的头版标题都是“张元和下嫁顾传玠”。
名角顾传玠名躁上海滩,豪门权贵竞相追捧,无可争议,但也仅此而已。对于这些社会地位高高在上的“大人”而言,他们追捧的是曲高和寡的昆曲艺术。台上他享尽赞美、倾慕,台下他只是一个豪门权贵口中“唱戏唱得不错的戏子”。
“昆曲是高雅之至的了,但唱昆曲的戏子终归是下贱的。”即使是顾传玠也难逃这一现实的禁锢。
何况他的妻子是张元和。
张元和家中姐妹四人才情并茂,被誉为“合肥四姐妹”,与宋氏三姐妹齐名,是有名的大家闺秀。
父亲是近代教育家张武龄,曾创办平林中学、乐益女中,因此张家在那时可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曾在张家办的乐益女中教过书的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图 |张家四姐妹
二顾传玠风靡上海滩时,张元和正在上海读书。但一个不经意的偶然,却造就两个人的邂逅。
张元和的妹妹是个戏迷,一次联合同学们给顾传玠写了封信,信中表达了对顾传玠的崇拜,并且希望他可以表演《拾画叫画》。因这出戏难度太高,顾传玠并不经常演,未曾想顾传玠竟然欣然应允,在大世界表演《拾画叫画》。
张元和也十分痴迷戏曲,虽然对顾传玠早有耳闻,但一直未曾去现场听过,自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几个青春懵懂的女学生,请求几个男同学同行保护,叫了出租车,大着胆子来到了当时鱼龙混杂的上海大世界。
戏台上的时光绚致静止,艳红厚重的帘幔垂落,古旧的脂粉寒香,混杂着些许幽怨暧昧的芳尘味道。
“顾为吴人,性聪颖,美丰姿,倜傥不群,饰巾生,则翩翩绝世,书中人未必过之。”顾传玠终是成了张元和心里那缕白月光。
图 |顾传玠
但曲终人散,心里万千感概都被张元和收进了心底。他们彼此的生活就像台上台下不能逾越的那道坎,中间是世俗的偏见,那道坎断绝了他们一切的开始。
他是台上的绝美小生,她是台下痴痴的女子看客,仅此而已。时间匆匆而过,两人终是再无交集。
1931年,因为剧团内部不和,顾传玠弃艺求学。顾传玠在苏州中央大戏院结束自己最后一场演出,便更名为“顾志成”,开始求学之路。
同年,张元和大学毕业,因和家中继母不和,不愿回乐益女中任教,受邀去干姐凌海霞创办的海霞中学执教,并住在凌海霞家中。
而张元和的这一决定直接导致她之后四年时间的“停滞”。
凌海霞曾经在张家创办的乐益女中任舍监,十分喜爱张元和,对她十分照顾,并直接认张元和为干妹。当时的张元和接连失去祖母及母亲,又与大她七岁的继母韦均一失和。这个大15岁的干姐凌海霞给了张元和一份“亦姐亦母”的关爱。
凌海霞曾说“我只想用我自己的一生,去照顾一个女人,一个妹妹。”这个妹妹无疑就是张元和。
正是因为凌海霞对于张元和的“过分喜爱”,在海霞女中的几年里,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凌海霞对张元和看得“很紧”。一一盘查她的追求者,检查每一个接近她的朋友。致使5年里,张元和的感情经历几乎为零。
1935年,因妹妹张充和生病,张元和才得以离开海霞女中回到了苏州。之后对这4年时光,张元和缄口不提。
图 |张元和与干姐凌海霞
三许是命运的补偿,不幸的转角便是惊喜。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九如巷后,跟着家庭教师学昆曲的张元和,在一腔一调中,她又见到了顾传玠。
原来,顾传玠在学校里与张家长子宗和、次子寅和相熟,经常到张家做客。
张元和后来说:“那时,我向周先生学小生戏的时候,我弟弟宗和、寅和有个同学不时来我们家。他来的时候,如果我正在学戏,一定立刻打住。我知道他是顾传玠。几年前,他是上海最红的小生。后来他离开了戏班,如今在南京和我弟上同一所学校。他一出现,我就不唱了,否则多尴尬呀。”
爱恋的情愫不知从何而起,但稚嫩般的羞涩却早已动摇了芳心。
1936年夏季,顾传玠为了义演将要重登舞台,当时张元和也受邀客串。后台里,顾传玠临时演练,背诵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言语一顿之间,张元和情不自禁的接上了后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
相逢知己,那微妙的感情足以诠释缘分的始终。那天的演出,上台的顾传玠是狂放不羁、风雅飘逸的李太白,诗酒之间全是洒脱,但浓艳妆容后,顾传玠心中对张元和的情愫却已悄然而起。
不久后,抗战爆发,张家人无奈举家迁往四川,家中希望张元和一同到四川避难,张元和回信道:
“我现在是去四川还是到上海,一时决定不了,上海有一个人对我很好,我也对他好,但这件事(结婚)是不大可能的事。”
上海的那个人便是顾传玠,但身份地位的这道坎让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却止步于婚姻的门前,迟迟不敢再进一步。
二妹收到顾传玠的信件之后直接回信:“此人是不是一介之玉?如是,嫁他!”
或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心,只是这句“如是,嫁他”一下子将张元和摇摇晃晃的心给摁了下来。
1939年4月21日张元和和顾传玠在上海大西洋餐厅结婚。这一年,32岁的张元和,终于嫁给了她想嫁的人。
在人们的“津津乐道”中,顾传玠与张元和一起在上海的愚园路租住了下来,过上了简单却又弥足珍贵的小日子。
次年,张元和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可贵,应以双玉为名,取名顾珏。”
图 |张元和、顾传玠结婚照
四或许美好总要被厄运打破。顾珏18个月时,便遭遇母亲张元和流产,失去了那个以后叫她姐姐的小宝宝。
再次怀孕流产后,张元和身体十分虚弱,许久未见的干姐凌海霞这时来到医院来探望,表示张元和太辛苦,没时间照顾孩子,顾珏可以由她来照顾。
干姐诚意满满的好意让张元和无法拒绝,便将女儿顾珏交给了她。却不料这让她又失去了只有18个月的女儿。
身为人师的凌海霞再也没有把顾珏还回来。原本的雪中送炭成为了雪上加霜。
还未记事的顾珏就这样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甚至被改了名,跟凌海霞姓,叫凌宏。凌海霞自己成为了凌宏的“父亲”。
图 |凌海霞摄于1956年
两年后,张元和又生了个男孩,取名圭,圭也意为美玉。女儿的爱似乎都被无奈地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但女儿的缺失始终都是夫妇两心中永远的牵挂。
1949年5月,顾传玠决定离开大陆,当时的船票千金难求。但顾传玠还特意为凌海霞弄到一张,希望她带着女儿顾珏一同前往,但无疑被拒绝。
谁也不清楚顾传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甚至连张元和也并不清楚,但是作为顾传玠的妻子,她还是义无反顾去了。
一家人到了台湾,顾传玠经商之路开头几年有所好转,但之后依旧不见起色,并且也不再登台唱戏,只是在家人朋友面前偶尔即兴唱上几句。
后来其子顾圭回忆到顾传玠少有的开嗓:“当时台湾经济尚未起飞,生意差强人意……那年父亲患了肝病,身体日渐衰弱,我也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才听到他清唱昆曲,非常优雅。”病床上羸弱不堪的老人仿佛还是年少时那个台上潇洒小生一样,优雅耀眼。
1965年1月6日,顾传玠还是走了.
“愧,愧,愧,愧对传玠。”这是顾传玠去世时,张元和说的一句话。
顾传玠逝世的第二年,凌海霞去世。
几年之后,张元和终于和离别31年的女儿团聚,尘封在心底多年的牵挂终于落地了,但顾传玠却早已去世多年。
图 |张元和与家人穿西服及风衣的合影
自从顾传玠逝世,张元和便着手制作记录顾传玠生平和艺术之路的纪念册,并多次组织昆曲演出,以此来纪念顾传玠。
一次演出《长生殿》,悲从中来的张元和感叹道,自己埋的不是扮杨玉环,而是埋的顾传玠这块玉。说到底,她究竟还是没能放下。
2001年,《张元和饰演昆剧〈牡丹亭·游园〉中杜丽娘身段影集》出版;2002年,《顾志成纪念册》出版。
2003年9月27日,完成了心里挥之不去的遗憾之后,张元和在美国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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