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董卓是否亲身参与了这场“窦武政变”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按理说他当时应该就在洛阳,不是以军司马的身份待在张奂军中,就是以郎中身份呆在宫中,这两者能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机会,让他可以近距离观察这场政变。

从宏观角度来看,这场“窦武政变”不过是东汉二百年间士大夫、外戚、宦官之争的一个章节,但若从细观的角度来观察,“窦武政变”对二十年后的“何进政变”也有相当大的影响。

“何进政变”中的几个主要角色在“窦武政变”时早已出场,只是都隐藏在画面的暗处。

窦武、陈蕃以绝对的优势却败于曹节、王甫这些宦官的事实,必然深深烙印在这些人的心中。

细究窦武政变的经过,我们可能都会疑惑:占据绝对优势的窦武怎么会失败?

窦武出身超级名门的扶风窦氏,他的女儿是汉朝开国以来的第三位窦皇后,他只手遮天,迎立了一个汉室远房藩侯、一个十二岁的孤儿成为皇帝,是扎扎实实的实权派。

刘宏即位后,窦武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常居宫中,帝国的军政大权一把抓,他的侄子窦绍担任步兵校尉,控制北军,另一个侄子窦靖为侍中兼羽林左监,控制羽林军。

除此之外,窦武也不像前辈梁冀,梁冀是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而窦武的名声很高、清誉更是不错,他与刘淑、陈蕃并称为“三君”,就算去掉外戚的光环,他在士大夫的圈子里依然是顶尖的一号人物。正因为这样,窦武诛灭宦官的行动受到了广大士大夫的支持,事实上,他先前已成功地说服了窦太后杀掉管霸、苏康两个大宦官,这回他的目标虽然是曹节、王甫这两个宦官集团的首脑,难度是高了些,但怎么都看不出有失手的可能性。

窦武的计划也非常缜密,第一步,他先以自己阵营的宦官山冰担任“黄门令”。黄门令是宫中宦官的主管,对个别宦者有逮捕、审判之权。山冰一上任就立刻以“狡猾无状”的罪名逮捕长乐宫的宦官郑飒,严刑审讯之下,郑飒扯出曹节、王甫等人的名字,山冰随即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

山冰的这封奏请由同样是自己人的侍中刘瑜呈报宫中,只要宫里皇帝——其实就是后面的窦太后批准,窦氏集团立刻就可以进行宫内的大清洗。

套句《少林足球》里的经典台词:球证、旁证、加上主办、协办,所有的单位,全是我的人,你怎么和我玩!?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个奏请的环节上,逮捕曹节、王甫等人的奏章上得晚了,得隔天才能判发,窦武大概也觉得大事可定,当晚没留宿宫中,而宫中负责文书整理的中书却将消息泄露给了另一名长乐宫宦官朱瑀,朱瑀再通知曹节,这可让皇宫里炸开了锅。

深夜,恐惧不已的曹节、王甫马上采取行动,把小皇帝从御床上叫起来,他们借口有人叛变,然后簇拥着皇帝上殿,并且胁迫值班的尚书官员颁布诏令,改由王甫任黄门令,接着就杀了山冰,释放郑飒,控制了宫中所有宦官,再裹胁窦太后交出玉玺,封闭宫门与南北宫之间的复道,接着由郑飒传太后旨意,称窦武造反,命谒者与御使到窦府拿人。

曹节与王甫的这一套操作下来,可谓精彩至极,令人拍案叫绝,不愧是在皇宫深耕多年的宦官首脑,果然深知人心,更是深谙朝廷的运转机制。

窦武看见女儿用玉玺签发的逮捕诏令,那叫一个晴天霹雳,他拒绝奉诏,直接带人跑去了北军步兵营和窦绍率领北军数千人起事,宣称宦官造反;

而宫中的宦官则一面下诏给城外驻扎的张奂,一面动员羽林、剑戟士等宫内的卫队与窦武对峙,结果不明就里张奂在皇帝在这面旗子的号召下,加入了宦官的阵营;而窦武麾下士兵面对占据皇权大义的宦官,以及张奂率领的边军哪里是对手?只得四散奔逃。

面对散尽的士兵,逃走无望的窦武也就落了个自杀收场。

当时直接或间接观察这场政变的人,应该都可以从这场政变获得几点重要启示。

第一:在东汉体制下,至少在首都洛阳城内,皇帝仍然是唯一的权威,任你大将军权势滔天,那些禁军、边军的将官还是只依皇上的旨意办事。而对于平时很难见到皇帝的将官而言,宫中的宦官绝对不只是几个没有小兄弟的男人而已,他们是皇帝的代表,象征着皇帝的权威,很多时候禁军得听宦官的指挥,所以也形成了“营府素畏服中官”的现象。

第二,任何一个想对宦官动手的人,都该知道宦官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们离皇帝太近了!平日里宦官在皇帝跟前煽风点火,士大夫还有机会辩论,但只要皇帝一退回省中(禁中),便完全处于宦官的控制之下,尤其是夜晚,黄门一闭,任你三公、大将军都无法掌握宫内的情况,原本定好的诏书于是一夜翻盘。

这边稍微说明一下,在汉朝皇宫中,皇帝居住的区域称为“禁中”,西汉元帝时,皇后王政君的父亲叫王禁,为避讳王禁便将这区域改称“省中”,有时候又称“禁省”、“省内”,这些都是同一个意思。

现在我们无法确定所谓的“省中”究竟包括洛阳皇宫中的哪些区域,一来是因为我们对于洛阳皇宫的平面配置仍不清楚,二来也是因为皇帝对于想要住在哪间宫殿有自主权,因此不同皇帝、甚至同一个皇帝的不同时间,可能会画出不同的省中区域。

省中的对外门户便是所谓的“黄门”,必须有特别的授权才能进入。

而“宦者”、“中官”、“内官”大概都可以理解为同义词,指的是那些专门伺候皇帝、常居省中的官员。

西汉时,“宦者”也不全是“阉人”,直到东汉,宦者才全用阉人;东汉早期时,有小兄弟的侍中也常住省内担任皇帝的贴身顾问,但后来有侍中在禁区动刀动枪,造成了安全问题,侍中们便被赶了出去,只能有事时才入奏省中,到了东汉末年,省中已是宦官们独占的地盘。

第三,禁军素质极低。依东汉禁军体制,北军五营负责防卫洛阳,羽林军、虎贲军与南北宫卫士等负责防卫皇宫 。

东汉前期经常可见北军、羽林军、虎贲军出征边疆的记载,但中期之后大概边患太过频繁,战事全都依靠边兵或归化的胡人佣兵,禁军出征在东汉中期便不再见于史册。

以北军为例,最后一次可考的北军出征是东汉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当时西羌犯境,结果惨败,从此之后北军只在洛阳附近守备,甚至还要帮帮宦官修建坟墓。

换言之,在169年窦武政变时,洛阳禁军已经六十年没有作战了,加上世袭、卖官的情况,我想无论北军或虎贲羽林军中,像董卓这样有实战经验的战士那叫一个稀少,当这些不打仗的禁军,碰上张奂底下这支刚浴血归来的边军时,自然显得像支娃娃兵一样。

以上这三点,对于我们思考二十年后何进、袁绍那些看似蹩脚的策略有很大的帮助。

这场政变中最难堪的莫过于张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