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爱情》世界当中,谢广坤在象牙山,是真正的权力王者,长贵、刘能、徐会计在他面前都走不了一个回合。

有人说,是不是太夸张了?熊师傅上次你还说,广坤这样的人只会瞎麻烦人,每天到镇上去给齐镇长送鸡,被他骗得团团转,怎么这次又说广坤是王者呢?

别急,广坤搞不定儿子的工作,齐三太不给他办事,这是因为广坤手上没什么齐三太要的东西,在扩张、获得存量方面,广坤非常弱。

但是在强化手头的权力、保持已有的影响力这方面,广坤非常强大,是真正的王者。

咱们身边一定也有这种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老爷子,今天就拿广坤给大家拆解一下这类人的招术,供参考。

无人随份子的喜酒

先交代几句前情:刘能家闺女刘英怀孕,他就要搞一个“怀孕庆典”,请全村吃饭,说是请客,其实他是为了搂分子,一个人随一百,他能挣不少钱。

刘能是象牙山村委会副主任,听起来有点厉害,但他这个副主任不是参选的,而是村主任长贵因为他招商有功而任命的,虽然镇长也在非正式场合称呼过他“副主任”,但是镇上村干部的名册里一准没有他的名字。

正因为如此,象牙山村民也不太把刘能当回事,刘能要办酒,大家龇牙咧嘴都不愿意去,肉疼。

谢广坤在这样的形势下出手,他私下串联了全村人:去刘能家吃酒谁也不随礼。

结果刘能花了2000元办酒,收入是0。万幸来投资的大老板王大拿(赵本山)听见他办酒,让助理刘大脑袋给刘能拿了1000元,弥补了一点损失。

经常有朋友跟我说,我有个同事很厉害,拉拢了一群人在她身边,经常堵搡我,请问熊师傅怎么对付她。

在大多数时候,一个人能拉一群人对付你,不是因为那个人厉害,而是因为你和那群人的关系本身有了裂痕。

要拉拢一群人对付一个人望颇高、人品很好的人,非常难,但是找到群众对某人的不满,煽风点火、加以串联,这就非常容易。

广坤就是这样的阴谋高手,他甚至说服了徐会计(理论上是刘能的下属)不随礼,因为他知道徐会计对刘能不满意,刘能当副主任之前,徐会计是实际上的村长副手,在刘能当副主任之后,徐会计排位下降,还要忍受刘能的耀武扬威。

广坤甚至还说服了相当佛系的谢大脚和王云,这俩人对刘能的抠门虽然看不上,但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广坤利用了这俩女同志爱看热闹、爱让人下不来台的性格特点,也说服了她俩不随礼。

你以为广坤是随随便便出坏主意?不是,他每句话其实都有针对性,他不是什么朴实憨厚老农民,他是象牙山山货铺掌柜的,精明的生意人。

找驴现场办公会

刘能揪住徐会计,以撕毁他的帽子相威胁,逼他说出幕后的阴谋家。

徐会计原本不想出卖广坤,但是对一个村会计来说,干部帽才是他的本体,是他的魂器,所以他老实交代了。

刘能算了算,广坤害得他损失了大概两三千,那他就要造成对等的损失。

于是他偷偷潜入广坤家院里,趁着广坤理发,把广坤家的驴放跑了。

广坤老伴要喂驴,发现驴丢了。

按说驴是广坤养的,如果驴跑了,大概率是广坤没有拴好,驴丢了,就应该赶紧出去找,但广坤不是。

他当场宣布要通知儿媳、女儿、女婿开会。

开一个找驴现场办公会。

各位!

你们一定见过这样的领导,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了单位的损失,但他绝对不说,我错了,我搞砸了,而是赶紧开一个大会,把毫无责任、毫无过错的普通群众拉进来,告诉大家,现在我们在生死存亡当中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把所有人的功劳变成我一个人的功劳,把我一个人的失误变成大家面临的困难,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谢广坤的女儿谢兰非常不理解,驴丢了就找驴,开会干啥?

因为广坤不是要找驴,而是借用找驴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你看他找驴找了几个人?

女儿谢兰是个家庭妇女,在家没工作,有时间;

女婿皮长山是村小学校长,虽然每天工作很忙,但只要他说找驴,皮长山就立刻要来,因为他一直想要谋求做镇中心学校校长,希望利用老丈人家远亲齐镇长的关系;

儿媳妇王小蒙是豆腐厂厂长,象牙山本土第一企业家,但是他一个电话就能把王小蒙叫回家找驴。

儿子谢永强在象牙山庄当副总(其实已经辞职),谢广坤就没有叫他,觉得他工作忙。

发现没有,广坤这个一家之主,对要折腾谁、谁陪着挨折腾,谁能免于折腾,折腾到什么程度,清清楚楚的。

统治的艺术就是折腾的艺术。

谢广坤开始强调找驴的意义。

“你们知道永强上大学,是谁供出来的吗?”

“你供的呗。”广坤老伴说。

“是这头驴供的,它拉着山货,我去卖,一点点攒钱,供永强上了大学。”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肃然起敬。

我们中国人,对工具有一种敬意,前一阵有一个大哥,给自己报废的大卡车烧香敬酒,磕了三个头,因为这个车让他发家致富,而且跑到报废一次事故都没出过。

这个磕头的视频发出来,大家都赞叹不已,过去的农业社会里,我们对老耕牛也有类似的感情,许多农民都会给老牛养老送终,不忍心杀。

作为一个领导,你要在某些场合展示自己的细腻的感情,证明自己是一个念功、念旧的人,一定是加分项,这是妥妥的魅力。

广坤还进一步说:

“这头驴让永强上了大学,才可能娶到小蒙这么贤惠的媳妇。”

看见没?一句话就把自己的驴、自己的失误,变成了永强小蒙小两口的事,王小蒙如果再不去找自己的恩驴、媒驴,就太不懂事儿了。

酒桌上也有类似的场面,领导可能会对下属说:“你说个理由,言之成理我就喝。”

酒桌是政治场景,酒桌上的磨炼都是政治的训练。

政治就是一门关于意义的艺术,你能说出意义来,哪怕事后想起来荒谬,就比没有强,别人可能稀里糊涂就跟你走了。

铺垫意义、展示感情,最终都是为了动员参会者。

广坤说为了找到这头驴,不惜倾家荡产。

潜台词其实是“如果你们不服从我,我就把你们折腾到倾家荡产。”

而且广坤坚持要封锁消息。

找驴不得到处问路人吗?

理由是刘能这样的反动势力会看我们家的笑话。

广坤是懂传播学的,一个老农民懂政治学,还懂传播学,你不得不相信有些人不光天赋异禀,而且天生神力。

找驴大业是服从性测试

当然也有想要溜号的落后分子,比如女婿皮长山,就借口自己工作忙,想要走。

被谢广坤当场怼回去了!

“你学校的事儿大啊,还是我的驴事儿大?”

各位!

我们经常说百年大计、教育第一,论大意义,皮长山就应该回到学校去。

但是广坤不考虑大意义,他能拉得下脸,什么样的人适合做领导,就是能毫无负担地把自己行使权力横在任何伟大意义之上,心非常刚硬的人。

皮长山两口子老实上山找驴去了。

接下来,王小蒙他爸爸王老七来叫小蒙回来。

王老七的理由是,上海有电话找小蒙,谈豆腐加工合作项目的事,按说这挣大钱的正事儿,肯定比驴要大吧。

但是谢广坤就是不让小蒙回去。

为什么?

合作电话是打到王小蒙手机上的,王老七不是拿着手机给女儿送过来,而是让她回去去接电话,就是对谢广坤倒行逆施的一种对抗。

谢广坤一眼看破,耀武扬威地让小蒙继续帮忙找驴。

他的逻辑很村野,也很实用:

王老七,你和小蒙的父女关系,已经是历史文件了。

现在的小蒙,是我家的儿媳妇,我是一家之主,她要听我的命令。

王小蒙大事有主意(比如跟哪个大企业合作),小事是非常迁就这个老公公的,她真的去找驴了。

谢大脚面前的神性叙事

刘能看见谢家的人鸡飞狗跳找驴,非常得意,觉得报仇了。

他来跟谢大脚嘚瑟,说谢广坤这次的损失得有两三千。

谢大脚是象牙山小道消息办公室主任,她说谢广坤这个驴,看着是牲口,其实是家人待遇,每天比广坤吃得好,这驴身上花了好多钱,至少得合四五千元。

刘能一下子就傻了,你动了谢广坤的家人,那还有好?他不恨你就怪了。

万幸这时候广坤找到了驴,牵着驴回来了。

广坤走到谢大脚和刘能面前,得意地炫耀:

“人啊,还是得多干好事,行善积德,驴就算丢了也能自己找回来。”

“像刘能你那种人性,这驴肯定就回不来了。”

这两句话深了!

自己的一切好事情都归功于我,当我遇到好事的时候,我就相信好人好报;

别人的一点坏事也要归咎于他,当我的敌人遇到坏事的时候,我就相信恶有恶报。

只有我遇到坏事,或者我的敌人遇到好事的时候,我才会瞬间转化成一个无神论者,把这局面推给自然规律。

广坤对谢大脚强调自己的驴回来是因为自己的品德好,目的就是为了强调自己是被上天眷顾之人。

广坤对象牙山村主任的大位有野心,所以一有机会都会强调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有使命感、有担当,每个点都针对刘能,刘能说话结巴,不可能是被眷顾被选中的人,刘能贪小便宜,不可能有使命感和担当。

广坤的每一招都打在刘能的腰眼儿上。

在谢大脚面前强调,更是最合适的场合,爱给人做媒的中年妇女嘴最快,而且最迷信,她一知道,全村就都知道了。

完胜!杂之以霸道

刘能回家后才知道,谢广坤的驴在被他放跑之后,进了刘能家的苞米地,一通吃一通祸祸。

刘能气得拿着证据来找广坤要赔偿。

玉米地没有摄像头,所以刘能的证据就是驴粪蛋,广坤当场拒绝赔偿,说这东西不能证明是我家驴拉的。

然后还说:“要赔偿可以,你尝尝这个驴粪,再尝尝我家棚里的驴粪,如果味道一样,我就赔你。”(假让一步)

刘能的特长是鸡贼,贪小便宜,他给有钱人王大拿送礼,用自来水灌了两瓶酒带去,因为他知道王大拿肯定不会要,就又拿回来了。

刘能这种特质适合当办事儿的人,连混带顺,他要是当象牙山外交部长,到今年夏威夷和阿拉斯基估计都归铁岭了。

刘能当不了领袖。

广坤是个吹的时候笑得出来,硬的时候拉得下脸的角色,在他面前,刘能走不了一回合。

刘能见嘴上不能占便宜,就告诉了广坤,是他把广坤家的驴放了的。

“怎么样,你找驴,费劲了吧。”

其实广坤一点都不费劲,倒是皮长山和谢兰俩人因为刘能往反方向指路爬了半天山,吃了不少的苦头。

刘能针对广坤,应该只针对广坤,他得罪广坤家里人,尤其皮长山就非常不明智。

他闺女刘英怀孕了,七年后外孙就要上小学,皮长山可是村小学的校长……

而且,当你告诉对方驴是你放的,那对方一定不会赔你苞米了。

刘能这样的错误咱们很多朋友都会犯,跟人吵架脑子是乱的,又要气对方,又要对方赔钱,面子里子都想要。

这种冲突只能以升级告终。

刘能比广坤高一点,所以直接去推了他的头,这是偷袭,有一定的突然性。

广坤不光来文的比刘能厉害,武的也不怕。

美国情报机构曾经总结过历史上的苏联领导人,得出一个结论:

头发越浓密,人就越强硬

比如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都是狠角色,赫鲁晓夫和戈尔巴乔夫就是温和派。

象牙山的武力值,也符合苏联的这个规律。

刘能头发0根,广坤头发200根,广坤完胜(但是广坤就打不过头发更多的王老七)。

广坤一脚踩在刘能脚上。

刘能哀嚎着回了家。

一个权力游戏的王者玩家,往往也要有可观的武力。拼到最后,也可以干他一下。

谢广坤:懂开会、会折腾人、能拒绝盟友、能拾掇对手、能讲述意义、会制造神话、懂传播、会记账,甚至还写得一笔好字。

我们年轻的时候看《乡村爱情》,往往会代入谢永强、王小蒙,觉得有广坤这么一个极品爹,实在是太可怕、太变态了。

人到中年重新看《乡村爱情》,才明白广坤的厉害之处。

他没有废招,几乎每一个动作都是奔着夺取象牙山权力、扩大个人影响去的。

他就可惜在没有赶上合适的时代、受过良好的教育,如果他能魂穿在儿子谢永强身上——

可能早就当上夏威夷总督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