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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源:刘胜军大局观(刘胜军微财经出品)

文|刘胜军

“上帝决定了石油储备的位置,我们决定了芯片工厂的位置。”——英特尔CEO Pat Gelsinger,2001

在人类发明的产品中,最不可思议的当属芯片。从60年前一个尖端芯片上4个晶体管演进到今天的118亿个,是智慧的结晶,也是爱赌才会赢的结果。

美国开创芯片

半导体专业的科学家肖克利1955年创办了肖克利半导体公司。肖克利是天才的科学家(1956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但是糟糕的企业家,他手下的8名工程师集体辞职创办了“仙童半导体”。

“八仙”中的Eugene Kleiner后来成立了世界上最大的风险投资公司Kleiner Perkins;摩尔发明了摩尔定律;诺伊斯是八仙的领袖人物。1968年,诺伊斯和摩尔离开仙童,创办了英特尔

英特尔三位一体:格鲁夫(左)、诺伊斯(中)、摩尔(右)

1961年,“仙童”发布了第一个硅芯片。摩尔定律的提出者摩尔,是仙童的联合创始人。他在1965年提出了摩尔定律:当价格不变时,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约每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事实证明,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技术预测。

1958年莱斯洛普在用显微镜观察晶体管时,异想天开:显微镜可以拍摄一些小东西,让它们看起来更大。如果把显微镜颠倒过来,就可以缩小。光线通过物镜聚焦到涂满光刻胶涂层的上,倒置的显微镜就形成了完美的微缩版。光线照射导致光刻胶化学结构改变,被溶解,留下精确的小孔。这一个过程被称为“光刻”【2023年7月,中国发布关于对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

1958年,张忠谋(后来创办了台积电)与莱斯洛普同期来到德州仪器,负责晶体管生产线。一位同事形容张忠谋:“他坐在那里,吸着烟斗,像一个佛陀,在烟雾的背后,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脑。如果你没被张忠谋折磨过,你就没在德州仪器工作过。”

日本芯片崛起:令美国大跌眼镜

二战后,美国认为,一个强大的日本比弱小的日本风险更小。为此,美国决心让日本称为晶体管推销员。

盛田昭夫的父亲,是日本著名的清酒酿酒厂第15代继承人。1948年,盛田昭夫听说美国贝尔实验室发明了晶体管,意识到这个奇迹。1953年,盛田昭夫去美国拜访了AT&T高层,获得了生产晶体管的许可证。AT&T认为索尼生产助听器之类的就可以了。

索尼震惊了世界。索尼第一个推出的是晶体管收音机,一举轰动世界。

在盛田昭夫帮助下,德州仪器获得了在日本生产半导体的许可。

在硅谷眼里,日本不是对手,是一个咔嚓、咔嚓的国家(日本工程师喜欢在会议室不停拍照)。惠普一开始没把东芝、NEC当回事,后来发现日本公司的故障率只有0.02%,而美国是0.09%。日本人认为,美国善于创新, 日本善于实施。1953年,盛田昭夫第一次到美国出差,服务员对他说,“这个冰激凌上的小纸伞是你们国家生产的。”

80年代初,日立等企业卷入间谍风波,有员工被捕,成为《纽约时报》头版新闻。

80年代,日本在生产设备方面的投资比美国高出60%,64K DRAM芯片推出5年后,昔日的领导者英特尔只剩下1.7%的市场份额,日本对手则市场飙升。1990年,日本公司占全球芯片制造工厂和设备投资的一半。

1981年CGA(美国地球物理公司)被誉为美国最热门高科技公司之一,是光刻技术的领导者。随着日本芯片的崛起,CGA收入下降2/3。尼康的份额超过了CGA。1993年,CGA关门大吉。

1978年,美国企业垄断了全球85%的光刻设备,十年后只有50%。到80年代末,日本占据全球70%光刻设备,美国仅占21%。

1986年美国策划对日贸易战。日本被迫同意对DRAM芯片的出口设定配额,减少向美国出口的数量。

1989年盛田昭夫、石原慎太郎出版《日本可以说不》。石原慎太郎指出,“日本在半导体至少领先美国5年,差距在扩大。从这个意义上讲,日本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一个日本教授甚至宣称,“美国的未来是一个首要的农业大国,一个大号的丹麦。”【2022年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旨在为半导体公司提供390亿美元的财政援助,为半导体制造投资提供25%的税收抵免,吹响了重新争夺芯片制造的号角】

英特尔的豪赌

60年代,IBM工程师Robert Dennard设想通过晶体管反复给电容器充电,这种芯片被称为“DRAM”(动态随机存储器),成了计算机存储器的核心。

1972年,加州理工教授米德预言:未来十年,我们社会每一个方面都将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自动化。从电话、洗衣机,到汽车,内部都会有一台微型计算机。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的作者格鲁夫,在担任英特尔总裁时问摩尔,“如果我们被开除,董事会任命的新首席执行官会怎么做?”摩尔说,“摆脱存储器”。最终,DRAM的发明者英特尔决定:放弃存储器,把DRAM市场拱手让给日本。

随后,英特尔进入了个人电脑时代,实际上垄断了个人电脑的芯片。

日本最大的错误就是错过了个人电脑的崛起。1992年,押宝成功的英特尔,重新成为世界最大芯片制造商。1993年,美国重返半导体发货量第一。

韩国:渔翁得利

三星创始人李秉喆,最早从事鱼干和蔬菜生意。他在参观硅谷时受到了震动。

1983年,李秉喆宣布:将三星的未来押宝在半导体上。三星的出现,正合美国的心意。诺伊斯告诉格鲁夫:“有了韩国人,日本的倾销策略就不会成功垄断全球DRAM芯片。”于是,美国不仅为三星提供市场,还提供了技术。

1998年韩国取代日本称为全球最大DRAM生产国。日本的份额从80年代末90%降至1998年20%。

台积电的“定位豪赌”

张忠谋在德州仪器工作20多年后,被放了鸽子。1985年,台湾经济负责人李国鼎聘请张忠谋为台湾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

张忠谋的创业需要技术,但被德州仪器和英特尔拒绝了。最终,荷兰飞利浦出资5800万美元和技术,换取台积电27.5%的股份。

张忠谋的豪赌在于:承诺台积电永远不设计芯片,只制造芯片,不与客户竞争。他的代工模式,催生了数十家“无晶圆厂芯片设计公司”。

张忠谋的接班人蔡力行,推销裁员节流。很快,他被张忠谋解雇。张忠谋认为,在芯片行业,大力投资才能赢得未来。

EUV光刻机:当今时代最大的技术豪赌

1992年,当时光刻机使用的深紫外光波长193纳米,人眼看不见。大多数人认为,更小的极紫外光不可能大规模产生。

1992年,英特尔副总裁John Carruthers来拜访格鲁夫,提出13.5纳米的构想。格鲁夫说,“你打算把钱花在我们甚至不知道是否会奏效的事情上?”John Carruthers说:这叫研究。格鲁夫问摩尔怎么办?摩尔说,你有其他选择吗?最终,英特尔给了对方2亿美元开发EUV光刻技术,不仅如此,英特尔花了数十亿美元进行研发、又花了数十亿美元学习如何使用EUV光刻芯片。但是,英特尔从未计划自己生产EUV设备。

1984年,荷兰飞利浦剥离了光刻部门,创建了阿斯麦尔。阿斯麦尔决心押宝于EUV光刻设备。阿斯麦尔的幸运在于,美国将其视为取代尼康和佳能的希望。

由于尼康、佳能被排除在美国国家实验室之外,两者决定放弃EUV,结果阿斯麦尔城了世界唯一的EUV光刻设备公司。2001年,阿斯麦尔收购了美国最后一家光科技公司硅谷集团。

台积电、阿斯麦尔,都是靠飞利浦的支持起步的。当初,两者都是行业的小不点。谁也没料到,两者的合作,引发了芯片行业的革命。

2012年,英特尔向阿斯麦尔投资40亿美元。三星、台积电也向阿斯麦尔投资。

阿斯麦尔也投资其他人。2016年,阿斯麦尔向德国蔡司提供10亿美元研发资金。阿斯麦尔还收购了好几家供应商,尤其是西盟,该公司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光源。

EUV光刻机,花费了数百亿美元、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大功告成。EUV光刻机的复杂性令人难以置信:1)每台光源需要45万7329个部件。为了产生光刻光源,以每小时200英里的速度在真空中射出一个直径为3千万分之一的小锡球,脉冲将锡球轰成50万摄氏度的等离子体(比太阳表面热很多倍),这个轰锡过程每秒重复5万次,才能产生所需强度的EUV。2)光刻机需要反射镜,德国蔡司开发的反射镜,如果按比例放大到德国的面积,其最大的不平整度是十分之一毫米。蔡司宣称,可以让激光精确击中月球上的高尔夫。3)每个零部件平均使用3万小时(4年)才需要维修。4)光刻机如此复杂,如果没有阿斯麦尔的充分培训,用户不可能知道如何使用机器。

技术路线之赌

光学显影技术是摩尔定律能够延续的关键技术之一。2001 年,主流的“干式微影技术”遇到了瓶颈。此时一个关键人物登场:台积电前研发副总经理林本坚。

生于越南的林本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逆向思维”:与其在 157 纳米撞墙,不如退回到 193 纳米,将介质从空气改为水,以水为透镜,将光束波长缩短至 134 纳米。这一原理类似于把筷子插入水中,水里的筷子看上去折弯了。这是研发路线的一次分道扬镳。

2002 年林本坚在国际会议上提出上述设想,遭遇反对:水介质易被污染,水泡会影响曝光……台积电前共同营运长蒋尚义说:

• 当年确实有大公司高层表达严重关切,希望我能管管林本坚,让他不要搅局。

在张忠谋和蒋尚义支持下,台积电、阿斯麦于 2004 年研制成功第一台浸润式微影机,日本尼康和佳能投入巨资研发的 157 纳米干式微影技术彻底打了水漂。如今,台积电已成全球最强大的芯片制造企业,没有之一。张忠谋说:

•如果没有林本坚团队,台积电的微影不会有今天的规模。

这一技术影响深远。阿斯麦 CEO 说:

• iPhone 能出现,是因为浸润式微影技术,确实如此。

这一次英特尔赌输了,英伟达赌赢了

乔布斯来到英特尔,希望后者为iphone生产芯片。最终,英特尔因为预测失误而拒绝了iphone。后来,iphone的销量是所有人想象的100倍。

如今,英特尔的市值仅有苹果公司的1/20。

iphone选择了ARM架构。

1993年,英伟达成立。英伟达打赌,图形的未来将是复杂的3D图像。英伟达设计了能处理3D图像的GPU芯片。为了开发CUDA(统一计算设备架构),英伟达花费了至少100亿美元。在人工智能时代,英伟达腾飞了。最近,英伟达市值突破万亿美元,相当于7个英特尔。

面对人工智能,英特尔的芯片设计不佳,成本过高。CPU需要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处理图像,而GPU可以一次处理很多像素。

面对拜登政府不断加码的芯片禁令,最近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警告美国官员:“如果我们被剥夺了中国市场,我们是没有应急措施的,(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中国,只有一个中国。中国市场不可代替;若无法与中国进行贸易,将对美国企业造成巨大的损害。如果(中国)不能从美国购买,他们就会自己制造。美国必须小心,中国是非常重要的技术产业市场。”

令人头大的芯片生产

英伟达的芯片,由台积电生产。

高通公司涉入了新的领域:移动通信网络芯片。高通公司多次考虑自己生产芯片,最终因为太复杂而作罢,只得外包给三星、台积电。

AMD宣布将芯片设计和制造一分为二,华尔街欢呼雀跃。制造的部分成为“格芯”。

IBM领导层认为,芯片制造在经济上毫无意义。最终,IBM将其芯片制造出售给格芯。

到2015年,台积电占据全球芯片生产50%以上,格芯、台湾联华电子各占10%。三星仅5%。但如果将三星自主设计的芯片计算在内,三星的产能比台积电还大。

步入21世纪,芯片分为三类:逻辑芯片(用于手机、计算机、服务器的处理器);DRAM存储芯片(短期内存);NAND(闪存)。

如今,建设一个逻辑芯片工厂需要200亿美元。2018年,已经购买了几台EUV光刻机的格芯,突然宣布放弃追求7纳米,将自己定位成“中型芯片制造商”。于是,逻辑芯片的生产者从四家减少到三家。最先进的芯片,如今只有三星和台积电可以生产。

2015年,英特尔进军芯片制造业,但失败了。关键在于,台积电是中立的,而英特尔几乎和所有的客户竞争。但英特尔是贼心不死。2021年,英特尔新上任的CEO Pat Gelsinger宣布:与阿斯麦尔达成协议,让英特尔购买第一台下一代EUV光刻机,2015年交付。他说,“上帝决定了石油储备的位置,我们决定了芯片工厂的位置。”

最近,新一轮的豪赌已经开局:三星正在得克萨斯州泰勒市建造一座价值170亿美元的芯片制造厂;英特尔在一周之内宣布将投资46亿美元在波兰、250亿美元在以色列(这也是该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国外投资)、330亿美元德国建芯片厂,豪掷626亿美元;台积电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建厂,斥资400亿美元,一期工程预计在2024年开始生产4nm,二期工程在2026年生产3nm。

参考资料:

米勒,《芯片战争》,浙江人民出版社。

谢志峰、陈大明,《芯事: 一本书读懂芯片产业发展史》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刘胜军

坚持讲真话的经济学家

政治经济学+大历史观

2014 年参加总理经济座谈会

天俱时集团首席经济学家

刘胜军微财经创始人

致公党上海市经济委员会委员

山东省人力资源发展促进会首席专家

著有《下一个十年》

山东·菏泽·定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