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讨论度最高的电影非《消失的她》莫属,“专治‘恋爱脑’‘圣母心’”的标签一出,网友们已不愿再懂。而据说,该片原型正是2019年轰动中外的泰国坠崖杀妻案,如了解该案,你就会知道《消失的她》已是美化版本……“复仇女”的戏码愈深入人心,其反映的社会问题愈不可忽视。她们为何复仇?艺术界有何“复仇女”的形象?今天,时尚芭莎艺术带你了解。(p.s. 本文含轻微剧透哦。)

01

女子复仇天团

影片《消失的她》以男主角何非苦寻结婚周年旅行中失踪的妻子开启:身在东南亚,走投无路的他正在暴雨中求助警方。而次日清晨醒来,何非身旁却躺着一位不认识的、自称是其妻子“李木子”的女人。由此,寻妻之路改为证明“李木子”并非妻子。

偶遇金牌律师“陈麦”给了他一线希望。与陈麦共处惊心动魄的五天后,何非终于在“死”到临头时松口吐露了真相。谜底揭开,布下天罗地网的不是象征正义的警方,而正是由“陈麦”领导的“复仇者联盟”。

《消失的她》剧照,2023年

“海誓山盟”不可信,关键时刻还得是女人——纵观近年的复仇影视剧,不招惹则已,女人狠起来,男人会有“性命危险”。

比如在大卫·芬奇执导的影片《消失的爱人》中,丈夫Nick在失业后逐渐懒惰,甚至出轨,Amy设局诬陷Nick谋杀自己,完美拿捏、复仇;剧集《致命女人》里的全职太太Beth Ann面对丈夫的不忠,同样冷静如特工般布局借刀杀人。

当然,作品中的女子复仇不仅为婚姻,还有面对霸凌、性侵后,申诉无门,只有处心积虑地策划,就如韩剧《黑暗荣耀》和奥斯卡金像奖提名作《前程似锦的女孩》。

从上至下:《消失的爱人》《致命女人》《黑暗荣耀》《前程似锦的女孩》

观影很爽,现实残酷,艺术界就有这样一起“谜案”——1985年9月的某天清晨,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从纽约一栋高层建筑一跃而下,坠楼身亡。

判定她为意外坠亡或自杀显然无法服众,当时的门迭塔正要在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首次机构个展,事业蒸蒸日上;且在坠亡前,有人听到她正与丈夫、极简主义艺术家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争斗。因此,嫌疑指向这位唯一的在场人,但经过两年半的调查,安德烈先是被指控谋杀,后被无罪释放。

图一:左,安娜·门迭塔;右,卡尔·安德烈

图二:安娜·门迭塔《Arbol de la Vida (Tree of Life)》,1976年

图三:卡尔·安德烈《Equivalent V》,耐火砖,12.8×114.3×137.2cm,1966-1969年

这一次出场的“复仇者”不再是个人,而是群体。1992年,门迭塔的朋友聚集在纽约古根海姆,以抗议安德烈的展览。到了2014年,由女权主义者、行为艺术家克里斯汀·克利福德(Christen Clifford)组织重演了门迭塔的作品;2016年,抗议蔓延到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复仇者”要求该馆移除新展中一件安德烈的作品……

图一:艺术家在迪亚艺术基金会门前的以血抗议卡尔·安德烈的展览,2014年

图二:抗议者聚集于泰特美术馆,2016年

02

戴镣铐起舞

“复仇者”们的抗议没将安德烈拉下神坛,但间接为门迭塔争夺到应有地位。对此,古巴作家、艺术家可可·福斯科(Coco Fusco)称其为“后现代的弗里达·卡罗”。

“她没有被忽视,是为数不多广为人知并展出的拉丁美洲女性艺术家之一。”福斯科评价道。如今,其作品被包括古根海姆、泰特美术馆等顶级机构永久收藏——她去世前尚未来得及在博物馆举办展览。

图一:作家、艺术家可可·福斯科

图二:安娜·门迭塔《Untitled: Silueta Series》,明胶银印,17.1×24.8cm,1978年,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藏

图三:安娜·门迭塔《Untitled》,明胶银印,33.6×49.5cm,1978年,MoMA藏

被低估曾是女性艺术家的宿命,当她们的艺术因受到伤害才被关注时,这种状况显得尤为惨淡。卡罗如此,门迭塔如此,17世纪的“复仇女神”阿尔泰米希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更是如此。

在这位最著名的巴洛克女性艺术家笔下,据《圣经》绘制的画作《朱蒂斯斩首敌将》有了自传的意味——17岁时,真蒂莱斯基被导师阿戈斯蒂诺·塔西(Agostino Tassi)性侵。

其父提出诉讼后,审判竟一度偏向塔西,真蒂莱斯基坚持证词,甚至提出愿受刑罚以证清白。最终,塔西被判逐出罗马,但并未执行,受害者却因声誉受损被迫嫁给一位佛罗伦萨画家,离开罗马。

真蒂莱斯基的武器只有艺术。《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中的血腥场面、《莎乐美与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中铁盘上的男性头颅皆是其报复的筹码。哪怕施暴者并未在当时获得应有代价,但百年后却臭名远扬。所以,正如真蒂莱斯基向赞助人所说的一般,其身上拥有“凯撒大帝的精神”。而这场复仇的结果,虽晚必至。

>>>滑动查看作品

图一:真蒂莱斯基《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布面油画,158.8×125.5cm,1620年

图二:真蒂莱斯基《莎乐美与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布面油画,84×92cm,1610-1615年

尽管仍有“施暴者”,但“复仇者”也日益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以进行抵抗。三百年后的美国洛杉矶,由艺术家苏珊娜·莱西(Suzanne Lacy)和莱斯利·拉博维茨-斯塔鲁斯(Leslie Labowitz-Starus)领导,一场轰轰烈烈的示威活动“愤怒与哀悼”在市政厅的台阶上举行。那时,连环杀手“山坡绞杀者”在洛杉矶绑架、性侵并扼杀共十余名女性……

此后,该活动被广泛报道,也促使自卫课程向更多女性普及。而这起残忍的案件终于在1978年落幕:两位罪犯被判处终生监禁。

图一:社会实践艺术家苏珊娜·莱西

图二&图三:苏珊娜·莱西和莱斯利·拉博维茨-斯塔鲁斯《哀悼与愤怒》,1977-1978年

03

刺杀特权

女性是一种处境。由如上案例可知,她们面临的不仅是单一施暴者带来的危害,还有社会结构的压迫。“Girls Help Girls”因此成为抵抗的必然选择,比如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就有这样一桩轶闻。

>>>滑动查看作品

图一:丰塔纳《Self-Portrait at the Virginal》,布面油画,1577年

图三:丰塔纳《Minerva Dressing》,布面油画,1614年

图四:丰塔纳《The Wedding Feast at Cana》,布面油画,1575-1580年

拉维妮娅·丰塔纳(Lavinia Fontana)被视为首位与男性平起平坐的女艺术家,有工作室、为贵族画像。这位职业艺术家非常为女性着想,她深知女性的职业生涯因生育会遭受更多挑战——在1578-1595年间,其生育了11个孩子。所以在接下贡扎蒂尼(Gozzadini)家族肖像画的单子后,她替贡扎蒂尼的女儿劳多米娅小小地“报复”了一下。

该家族会把财产留给首位生下男性继承人的女儿,但因没诞下后代,劳多米娅一直被丈夫指责——即便问题的关键不在她。丰塔纳的作品便隐晦地画出了真相:劳多米娅与姐姐的胸前各佩戴了一枚奖章,画有丈夫们的裸体形象,但细看就能发现区别:一位雄姿英发,另一位“萎靡不振”……

上:丰塔纳为贡扎蒂尼家族画的肖像《Portrait of the Gozzadini Family》

下左:《Portrait of the Gozzadini Family》中劳多米娅的姐姐佩戴的“奖章” ;下右:劳多米娅佩戴的“奖章”

其实,人们熟知的游击队女孩(Guerrilla Girls)在上世纪70年代也针对父权制度的压迫现象进行过一系列示威,至今仍在纽约活跃;卢巴娜·希米德(Lubaina Himid)的作品则为有色女性群体发声、创作,为她们被奴役的历史、被忽略的事实。

作为首位获透纳奖的非裔女性,她声称并不为此自豪,这一标签只彰显了艺术界的长期偏见。而如今,这些被低估的艺术家正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心……

图一:游击队女孩《Benvenuti alla biennale femminista!》,海报,2005年

图二:希米德《Le Rodeur:The Exchange》,布面丙烯,2016年

图三:希米德《Naming the Money》,装置,2004年

回到影片《消失的她》,将妻子受害归因“恋爱脑”“圣母心”显然狭隘,过于简单化的归类指向某种刻板印象。女人为何复仇?为不公的待遇,为固化的阶级。合理的抵抗正是为推倒高墙,得到应有的权利,即便如今这种行为也被统一为“复仇女”的形象,从而进行消费。

但复仇也有另一种方式——正如诗人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所写:最佳的报复,就是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