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谋杀案后的明星梦|世纪谋杀案|哈里|怀特|百老汇|音乐剧

（本文曾发表于《虹膜》电子杂志。）

文

talich

一般来说每隔上几年，就会冒出一个所谓的「世纪大案」。报纸要卖新闻，民众也需要消费它。既然叫「世纪大案」，是因为这案子融入了很多那个时代的重要特征，让人们浮想联翩。

今天讲的这个案子据说是史上第一起「世纪审判」。案子发生在1906年的纽约麦迪逊花园广场。6月25日晚上，纽约著名的建筑师斯坦福·怀特（Stanford White）因为儿子从费城来造访，决定一起到花园广场的屋顶剧院去看音乐剧。

但没想到，戏看了一半，突然有人冲上前来，拿出手枪对着怀特开了两枪，怀特当场毙命。那位开枪者没有逃跑，而是站在那里向周围的人说：「我这样做是因为他糟蹋了我太太！」

原来这开枪者也赫赫有名，乃是位实打实的百万富翁，叫哈里·索（Harry Thaw）。他和太太艾芙琳·内丝比（Evelyn Nesbit）在附近用餐时看到了怀特父子，就一路跟了过来，并「顺手」开枪干掉了怀特。

可想而之，第二天，纽约的报纸立刻炸开了花，因为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天堂谋杀案。世纪之交的美国，诞生了一大批巨富，这是个社会贫富差距迅速拉大的时期。这起「世纪谋杀案」，也就给了普通美国人一个机会，得以一窥美国上流社会的「肮脏」秘密。

但在这次专栏里，要讲的主角，既不是这位被杀的怀特，也不是开枪的索，而是这两位之间的女士，艾芙琳·内丝比。她嫁给了索，后来索发现她曾被怀特侮辱，因此索才恼羞成怒，动了杀机。

内丝比女士尽管嫁给了百万富翁，她其实并非大家闺秀出身，之前当过舞女，在音乐剧里做合唱团女郎（chorus girl）的角色。

艾芙琳·内丝比（左）

本文要讲的就是这合唱团女郎。

合唱团女郎现在已经是美国音乐剧里的固定风景，虽然叫合唱团，她们其实主要的任务是伴舞，尤其是集体舞，只是偶尔才会开口唱几句。

像很多美国娱乐的传统一样，合唱团女郎也是起源于伦敦的音乐剧舞台。一般认为，最早的一批合唱团女郎，是1880年代在Gaiety剧院最先推出的。与其他剧院不同的是，Gaiety剧院的这些女郎虽然穿着长裙，但是却喜欢玩高抬腿，让人想起红磨坊里的女郎。所以大家也知道，这又是在把世俗的表演包装之后搬上大舞台。

美国剧院也就很快把这个新鲜做法学了过去，很多剧院都推出了相似的女郎。其实大腿舞不是新鲜事，比如以前我们提过的burlesque在1870年代就流行过这种舞蹈。只是那时的表演还是走老路子，强调胖女，故意把审美引向一个极端。

新式的大腿舞，包装的秘诀就是不能过于低俗。所以到1890年代，这些女郎的穿着都和当时的服装时尚紧密结合，比如Casino剧院就推出「Casino Girls」，而著名的burlesque搭档乔·韦伯（Joe Weber）和卢·菲尔兹（Lew Fields）的「Weber and Fields Girls」，女郎的身材就更接近时兴的新女性运动下的健康女性形象。

我们以前提过，burlesque本来就是针砭时弊的恶搞秀。但是呢，像韦伯和菲尔兹并不想性只走性感路线，搞色情段子，最终像一些剧院一样变成脱衣舞表演，而是想在比音乐剧低一个档次的位置，在百老汇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其实就是后来的被称为「musical comedy」的音乐剧。

正好在1893年，美国遭遇了又一轮的经济危机，这就让不少一线明星不得不放下身段，愿意加盟像韦伯和菲尔兹的剧团，去演喜剧。1899年，著名音乐剧明星，「美国丽人」莉莲·拉塞尔加盟了他们的剧院（注：请看本专栏前文《美国丽人美国梦》（下））。为了让他们665座的小剧院能养得起拉塞尔这尊大神，他们想出了拍卖座位票的方法，包厢最高卖出了1000美元的天价，买票者中，就包括了文章一开始提到的建筑师斯坦福·怀特，报业大亨兰道夫·赫斯特这样的上流人士。

为了让自己的戏能上下通吃，韦伯和菲尔兹对剧中的角色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在女性形象上，他们把合唱团女郎这样本来是下层女性的形象上流社会化，又融合了新女性的精神，在光鲜亮丽的社交圈子里，完成自己的淘金梦。

在中下层观众看来，这些女性在舞台上勾引的对象，都是有钱却愚蠢，性功能低下的糟老头子。这让他们可以愉快地看着这些让他们憎恨的有钱人被新时代的蛇蝎女郎刷得团团转，心里想着这事要轮要我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而在那些上流社会的观众看来，他们则觉得这戏里的蠢蛋富翁都是要被时代淘汰的旧富人，跟自己这些在社交圈里的老手相去甚远。而这些女性虽然独立自信，但却是头脑简单只知道一时快活的时尚女郎，养眼，又不用担心什么。

让这合唱团女郎真正大红大紫的，是1900年Casino剧院推出的英国音乐喜剧《Florodora》。

《Florodora》（1900）

虽然这部戏在伦敦连上了455场，它本身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最大的不同，是有一场戏里，有六位穿着入时，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当合唱团女郎。为此剧院里挑了六位长得都是一样高，一样重，一样窈窕的棕发女郎。她们的戏份里，没有唱也没有跳，就是当模特，每人都傍着一位英俊小生，听对方唱歌。

这设定听上去似乎特别无聊。但据说，偏偏就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一群混社交圈里的男士在下面捧场，其中尤以一拨来自耶鲁大学的学生，从纽黑文专程来纽约看戏，还在下面应合着唱。虽然有人说，这其实是制作方的营销，但很快，戏里的六位合唱团女郎就火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编剧能编但演不出来的了：不出多久，这六位女郎在生活中就都嫁给了百万富翁。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女孩子的美国梦：不需要演技，不需要唱功，不需要天赋，只要你天生丽质，就能瞬间从灰姑娘变身富婆。

不难想象，合唱团女郎这个工作一下子就火了。各大剧院各种音乐剧里，都开始忙不迭地加入这样的角色。因为只看长像不需要演技，这也成为很多女孩明星梦的第一步。绝大部分的合唱团女郎都是出身穷苦家庭的打工女，想一步登天。在她们看来，这就是美式的民主，女人可以通过化妆，穿衣，提升自己的文化气质，来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受到男人追捧的现代女性。

到1904年，据称仅纽约，就有十万名职业或兼职的合唱团女郎。《New York World》估计，每个合唱团女郎的角色，会有超过六万人应聘。

随着合唱团女郎的人数窜升，想出人头地也变得越来越难。表面上看，合唱团女郎的工作轻闲浪漫，但实际上，她们就是全职，甚至是24小时的自我推销员，靠着场上场下的各种活动来宣传自己。

一方面她们需要谨慎小心，地方竞争对手和丑闻，一方面又要和媒体与制作人搞好关系，希望能制造出合适的花边新闻，「做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来吸引粉丝。所以对于她们来说，自己的生活成了一件产品，根本没有隐私所言，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浪漫，甚至少不了被人占便宜的事。

我们开始提到了，那「世纪谋杀案」中被受伤害的女主角，艾芙琳·内丝比就是合唱团女郎出身的乡下女孩。

内丝比在随母亲搬到纽约后，一开始做模特。因为长得好看，和当时正时髦的「吉布森女郎」的形象极其相配，内丝比的模特做得非常抢手。（注：关于吉布森女郎，可参看本专栏前文《新女性》）就连创作了「吉布森女郎」的查尔斯·达纳·吉布森（Charles Dana Gibson），后来也曾为内丝比画像，算是正式首肯了内丝比的形象。

内丝比很快就在当时的几个主要的全国性杂志中露脸，包括《名利场》《时尚芭莎》《女士家庭杂志》等，并出现在了很多杂志广告中。她还为包括可口可乐在内很多公司的广告日历拍照。

有了这样的经历，相貌出众的内丝比很快就被星探注意到，并把她介绍给了Casino剧院的经理。在1901年7月，《Florodora》已成为Casino剧院的看家大戏。内丝比也在这时当上了一名Florodora女郎。也正是在《Florodora》作合唱团女郎的时候，内丝比认识了社交圈里大名鼎鼎的追女仔斯坦福·怀特。

这之后，内丝比正式入行，在接下来的《野玫瑰》中，制作人大胆地让内丝比担当了正式角色，也开始以一名新星的形象出现，完成了演艺生涯的三级跳。

据说内丝比在短短的几年里，不仅和怀特关系非比寻常，也和著名演员约翰·巴里摩尔（John Barrymore）谈婚论嫁。不过最终还是连看了四十多场《野玫瑰》的哈里·索政服了内丝比。而索对怀特的不满也由来已久，因为怀特刚认识内丝比不久，就在自己公寓里借机下药强奸了内丝比。

1904年，在索和内丝比还没结婚时，索就向纽约著名的查检不文明行为的纽约镇恶协会负责人报怨说怀特行为不规。

而案发后，该负责人也出来为索说话，认为怀特道德败坏。甚至在几年后当比沃格拉夫推出了以这个案件为蓝本的影片《索的大审判》后，镇恶协会找到纽约市长，为此查禁了纽约当时的550家影院。

于是，这场世纪审判也不出意外地变成了民众的狂欢。最终，索经过两轮审判，承认自己是「暂时失去理智」而杀人，被关入州立医院。不过在律师的运作之下，索最终被认定精神已恢复正常，而在1915年被释放，后来和内丝比离婚。

回到主题合唱团女郎。

现在合唱团女郎的热潮起来了，大家只是借着这个劲儿来营销炒作。但我们知道，一般到这种时候，就会有真正的明眼人，能看出这种看似无脑无理的热潮下的文化脉动。他们能从这些时尚热潮表面的混乱中把其最有生命力的核心价值给挖掘出来，改头换面地打造一下，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消费模式，成为一代宗师，时代文化的推手。

对于合唱团女郎，这个人就是弗洛伦兹·齐格菲尔德。

齐格菲尔德注意到合唱团女郎一点也不意外。不仅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在百老汇打拼的娱乐商人，而且也是因为，很多合唱团女郎在打造自己的形象时，就是按照齐格菲尔德的太太安娜·赫尔德（Anna Held）的形象来模仿的。

齐格菲尔德之所以能成为超一流的娱乐人，就在于他能在这模仿与被模仿的过程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他太太成为模仿对象，也看到了这种模仿出来的形象本身被追捧的背后，蕴含着深层的社会观念变化。

在本专栏之前的文章中讲到，齐格菲尔德推太太安娜·赫尔德，是把她打造成了欧洲来的有贵族气质／血统的神秘女郎，借欧洲的标签来推销性感。这也是上百年来百老汇乃至美国娱乐的营销套路：借着美国人在文化上的不自信，用欧洲文化来为自己的节目做宣传。

但是当美国人，尤其是社交圈子里的上流男士开始迷上了这些模仿安娜·赫尔德的合唱团女郎时，齐格菲尔德意识到，这欧洲的标签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