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告诉陈瑜,这次的拍摄主题是“雕塑”。

仅这个想法就激发了陈瑜的热情:“有时,摄影师只希望模特保持某个姿态,或处于某种情绪中。‘雕塑’这个描述可以放入更多内容。”她飞快地试了几套衣服,“色彩亮眼,设计drama,它们出现在街头会非常有意思。如果我在街头看到别人拍摄,也会忍不住凑近去看看。”

于是这一天,陈瑜成了上海街头令路人好奇的雕塑。

拍摄一周后,陈瑜更新instagram:巴黎西南郊外的凡尔赛镇,她坐在船上,碧波荡漾,撑伞看秀。陈瑜家在巴黎十五区,布尔德尔博物馆位于这一区。这座博物馆曾是法国雕塑家安托万·布尔德尔的工作室。评论家说,没有罗丹,可能就没有布尔德尔;没有布尔德尔,罗丹艺术的命脉可能得不到继承。

“读书时,学校几乎每个月都组织集体活动,大家一起去博物馆、美术馆,耳濡目染地,我就对艺术产生了兴趣。”其实,根本无须专程走进博物馆和美术馆,巴黎的街道、建筑、雕塑组成了大型露天艺术展,四处闲逛,就能在街角遇上艺术。

“法国人没有加班这个概念,他们觉得,加班必须加工资。”陈瑜搬到北京后,切身感受到一切“卷”了起来,“在北京,我好奇大家怎么都自愿加班呀,总说‘我工作还没做完呢’;在法国,工作没完成,没关系,明早接着做就好了,下班时间一到就应该去生活啊。”

“工作来不及做,那是老板没给足够的时间。”陈瑜常听法国朋友如此调侃,卷或不卷仅在一念之差,“巴黎让人感觉松弛,朋友还嫌我太卷,常说,你啊,想太多!你给自己的条条框框太多了,应该更Free一点。

陈瑜的妈妈1996年来到巴黎,开了一家买手店。

“妈妈一直是我的stylist。早上,我站在衣橱前,不知道该穿什么的时候,就会喊,妈妈,今天我穿什么呀!妈妈走进房间,为我挑选衣服,搭配鞋子,然后说,今天就穿这个。”陈瑜信任妈妈的眼光,直到现在,她还时不时问妈妈的意见。

关注陈瑜日常穿搭的粉丝会留意到—这件单品陈瑜穿过好几次了,几年前就见过。

“你看,也不一定要天天买新衣服啊!”陈瑜扬起脸,大笑起来,就是邻家女孩的热情模样,“我也喜欢买衣服,每年买一些,但很多衣服过一段时间翻一翻衣橱,又有了新的搭配灵感。

这一观念同样来自妈妈:“我很佩服她,每件单品都可以多次搭配、反复利用,一直不过时。”妈妈不追赶流行,她时常跟陈瑜说,小瑜,这个你别买,它不过流行一个夏天,等明年,你就不会想穿了。

“我‘反抗’啊,到生日就缠着妈妈给我买,妈妈拗不过我。可最后我总会发现,妈妈说得对,有些东西过了这一季,真的不会再穿。”

成为模特后,陈瑜发现妈妈会来问她的意见:“今天配哪双鞋子好看?”

陈瑜用心看了一圈:“这个好。”

“我也这么觉得。”

成名趁早。陈瑜14岁在卢森堡公园被模特经纪人发掘,15岁获得Elite Model Look大赛法国赛区的冠军,17岁登上Dior秋冬高定秀场,19岁成为“维密天使”。也许这一路的成绩太过醒目,太过迅速,猛然回头,才发现陈瑜已出道十年。

“最初的我大胆、自信,觉得当模特非常好玩,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着一切应该很顺利,就算不顺利,没事,反正我还可以回去读书。”第一步走得昂扬,只是突然到来的挫败令她觉察,抽身离开已来不及。

“是什么感受呢?像玩游戏,也像赌博,当一次面试失败时,你会想,也许下一个就会成功的。”陈瑜曾在伦敦一天跑了二十个面试,结果统统落选,“这故事我常常讲起,我当时沮丧地想,干吗还待在这里,干脆回家算了。”陈瑜面对一天二十次的连环打击,否定最终堆叠成自我怀疑。

她问自己,我有那么烂吗?

当然不是。陈瑜逐渐识别出命运的偶然性,模特这个行业,需要太多运气,身旁环绕着天赋优越的同行,她们足够努力,但未必收获相应的认可。

“只是没到你的时间,也可能你的时间永远不会到,也可能你的时间明天就到了。”面试时,模特走一两个来回的台步,几分钟就决定了去留的命运。拒绝的理由通常很主观,有人说你太胖了,有人说你太瘦了,有人嫌你的台步太过strong,有人又说你不够优雅……无穷无尽的声音缠绕在一起,令人无法分辨该听谁的,又如何修正自己。

“现在的我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陈瑜跨过不知所措的阶段,她不再被负面的评价束缚,“我是幸运的。”

陈瑜说过,模特像没有台词的演员。

无论是演话剧还是电影,演员会完全投入一段生命,人物身处的历史、文化背景和演员本身的现实环境截然不同。我非常好奇另一个人的思想。”陈瑜跟中戏的老师学了一年的表演,此前她在法国上过六个月表演班,这个过程中,陈瑜发现身为模特有很多包袱背负在身上。

“我不自觉走路迈猫步。老师说,别用模特姿态走路好不好?这个人物不会这样。”模特的基础训练刻在骨子里,陈瑜自然而然地保持体态,抬头挺胸,现在她又必须学着打破作为模特的自己,“表演时必须抛开自己,去呈现完全符合人物的状态。”

我们聊起很多模特转型做演员的例子,比如米拉·乔沃维奇(《第五元素》《生化危机》)、卡拉·迪瓦伊(《纸镇》《星际特工:千星之城》),还有吉赛尔·邦辰(《穿普拉达的女王》)……世人的刻板印象让模特的转型之路变得不易,陈瑜还是一贯地chill,带着某种法式的随性,拒绝设定目标:“很多事情你不能去安排,演员和模特一样,都是被选择。我想做的是给自己带来一些新鲜感、一些经历。尝试过,开心就行;如果失败,就失败吧,没有谁是必定要成功的。

正是抱着经历的心态,陈瑜参加了《五十公里桃花坞2》。真人秀让陈瑜整晚失眠:“第一次录制录了四天,四晚上我一共才睡了十个小时。”

焦虑源于社恐:“节目中的大多数人参加过综艺,擅长聊天,知道如何跟陌生人交流。模特天天接触的人都是相同的,摄影师、客户、化妆师、造型师,来来去去都在一个小圈子里。跟不同领域的人打交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聊天,担心别人是不是觉得我没意思、是不是根本不care我在说啥……”

通过视角转换,陈瑜逐渐冷静下来,旁观大家的相处之道:“我发现很多焦虑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她贡献出《五十公里桃花坞2》的名场面—李雪琴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为安慰李雪琴,陈瑜伸出双臂,把李雪琴腾空抱起。李雪琴兴奋地到处宣布:“她那么瘦都能把我抱起来!”陈瑜没想到自己的小小善意对李雪琴却意义重大,她治愈了李雪琴心灵深处“一块曾经以为已经坏掉了的地方”,李雪琴动情地说:“我觉得我可以被抱起来,我是可以被喜欢和爱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这么做了,我只是想让她开心。”带有社恐属性的陈瑜很少与人拥抱,“有些人太黏我,我反而会有点抗拒;但一个人回避肢体接触,我反而会想去碰碰她。”

“我就是这种人啦。”陈瑜害羞起来,她试图稍稍化解下这个场面的煽情氛围。不过大家知道,如果可以,这个女孩愿意再给朋友一次温暖的拥抱。

InStyle:请分享一个你觉得外界对“模特”的误读。

陈瑜:有时跟不同行业的人吃饭,我发现,一部分人认为模特特别蠢,不过是在展示产品。其实,很多模特在各个领域取得的成绩正在改变这种刻板印象。

InStyle:很多模特通过社交网站让大家看到自己的更多可能性。人人都经营社交网络形象的今天,你喜欢分享哪些部分,又如何看待网友的回应呢?

陈瑜:这很像你开了一家店,客户会看店面布置得好看不好看。所以你没办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呈现—只发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没人点赞也不行呀,毕竟客户都要看数据。我现在会这样,一天发粉丝喜欢看的,隔一天就发自己喜欢的,不去管数据好不好(笑)。

InStyle:你在北京新认识了不少朋友。结交朋友,你最看重的品质是什么?

陈瑜:看真心不真心吧,其实这很难判断,我应该可以判断吧,等等,也许不完全可以。每个人都经历过被利用、被背叛的故事,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以自己的直觉去判断,看彼此是不是聊得来。有些人刚认识就表现得太过亲昵,我不喜欢这样,会本能地自我保护。

InStyle:现在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立刻开心起来?

陈瑜:一定要见朋友!一个人待在家我会抑郁。我现在一个人住,如果在巴黎,有父母在旁边,还有一只约克夏陪我,这样就会好很多。哎,我住的公寓不允许养宠物,好在下周我回巴黎就可以抱着我的狗睡了。

InStyle:你曾经设定的目标,比如25岁要结婚,现在这个计划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吗?

陈瑜:我小时候觉得自己25岁会结婚。我妈妈在21岁结了婚,23岁生了我。我以为自己会和妈妈差不多,可现在我都没谈恋爱呢。估计再拖五年吧,到30岁结婚、32岁生孩子……算了,对人生还是不要做安排,不要抱任何期待,我发现,想象中的生活有很多是达不到的。当下做到最好就行啦,这肯定对未来有好处。

摄影/任申云

编辑、造型/Ting

化妆/Beata

发型/Han bin

艺人统筹/朱臻祺

采访、撰文/陈惊雷

制片/李欣怡@Ketchup Studio

制片助理/小黄

服装助理/Aoki、yiwn

设计 / Yan

新媒体设计/C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