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31日，北京。某高档购物中心广场上的行人。（图/视觉中国）
中产不作死，世界就无聊。中产一作死，故事才开始。
这并不是一个广泛存在的顺口溜，但适用于很多文艺作品。比如李安导演的《冰风暴》，自我迷恋的中产家庭要怎么破碎呢？
人到中年，红杏出墙，大人们各种枯燥和难看，青少年们各种懵懂和美好。在暴风雪来临之夜，大人们出去鬼混，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看到了最美的闪电和风暴，然后在结冰的空气里被高压线电死了。
他拍这个故事的理由很充分。“20世纪60年代是个嬉皮、反战的年代，一迈入70年代，所有的政治性都过去了，热情已冷，道德解构的力量却开始渗入家庭当中，那是引发整个社会结构转变的关键。”
讽刺真正的富人感觉像是前几个世纪的事情了，是古典派。
现在是慕强的世界，看部《继承者》也要掏心窝子地感同身受。
毕竟，嘘有钱人的虚荣有什么意思呢？对这一母题，就得是那种不上不下的中产效果才好。
所以李安要用处处审视的眼光拍《冰风暴》，这些人就像那种面对着正宗辣子鸡的食客，伸直了脖子和筷子，在一堆辣椒里面啄食儿——对着他们这些模样狠狠踹一脚才过瘾。
所以张爱玲才说，太穷和太有钱的人都没趣。
中产为什么爱作呢？首先还是得感谢商业社会的伟大发明。
于勒叔叔的牡蛎，怎么吸、怎么嘬，这都是有角度和说法的。
为什么要挑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出现在安福路？因为这天的日子、咖啡、袜子、滤镜、文案、tag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中产最喜欢挑剔，挑来挑去的结果就是电影《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里展现的，一群有钱、有地位的人出门，结果连一顿饭在哪吃都商量不出来。
《美国精神病人》的主角是这种阴暗面的最佳诠释。白天是哈佛大学的毕业生、投行总裁，晚上就是个杀手。
杀谁呢？专杀没让他订到高级餐厅的人，因为这让他尴尬了。同事的名片比他的精美也不行，他也会嫉妒然后杀人。
你看，这就是不尊重中产面子的下场。
左翼电影人最看不惯这样的。戈达尔在《我略知她一二》里展现的娼妓和道德的故事没那么值得探讨，但消费主义支配下，人的生活必然支离破碎。
然后在《周末》里，他让一对继承了遗产的夫妇经历一系列糟糕事件后展露丑态，他们对着开拖拉机的农民破口大骂：“你嫉妒我们有钱，而你没有，是吗？你忍受不了我们在河边做爱、在滑雪胜地做爱，忍受不了我们整天花钱，而你不能，春天我们去希腊，而像你一样丑陋的农民，要跟狗屎拖拉机一起进监狱。”
而最可悲的是脑子成形的过程也早就中产化了。
是枝裕和的电影《如父如子》的故事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当殷实的上班族野宫良多发现自己的儿子其实是农村夫妇的爱情结晶时，他便在无数的瞬间流露出对儿子的不屑，因为儿子不够“中产”。
除去那些符号的商品，中产的立场和思想早就标签化了。
去中心化、田野调查、性别流动、关心底层、反思结构性困境，每种思想都有成功经验供中产学习。
你看，社会学视频作业拍得是不是很“侯麦”？脑袋里都是福柯、弗洛伊德和汉娜·阿伦特，实际上这些机械式复读早已被商业品牌玩得炉火纯青。
当你把用同一套无衬线字体制作的PPT标题“论资本主义金钱的日夜不眠”展示出来的时候，不学无术的“小留”酷哥，也会大喊一声：“巴黎世家！”
中产最不缺的是惊世的品位和智慧，缺的是这份智慧被看到的目光。
君不见，北、上、广各类放映会、讲座后的交流里，最不缺的是上来先阐述自己见解的观众。
在这样的场合，背帆布包是最正确的选择，上面的logo和机构，最好响亮得让人害怕——MoMA、清北已经稍显平庸，有本事来人大附中。
对中产来说，文化资本和经济实力要共舞，所以大牌包和帆布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中产的幻想虽然总是不那么脚踏实地，但是生活总会让它在泥里打个滚。
跑到热海看花火大会真的很靓仔，但对着日本旅游旺季惊人的住宿费用肉疼真的很狼狈。
阿彼察邦和文德斯的电影确实好看，也是真的好睡。
喜欢那种带着偏门才华的文艺作品，但这些创作者要么早死，要么十几年不出下一部作品。
但凡生活给点喘息，中产就会瞄上点好品位，然后各个都有鄙视链等着你，一旦作死进套，接着就是开拖拉机的人进场了：“我要割，我要狠狠地割！”
保罗·福塞尔说：“（中产是）一个最谨小慎微、了无生气的阶层。他们是企业的螺丝钉，‘可替换的零件’。他们最怕‘他人的批评’，因此是为他人而生存。他们是全社会最势利的一群人。”
这评价其实很苛责，因为中产定义的广泛，所以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很多都很可爱、很和善。
还是套用赵辛楣在西行路上最后对方鸿渐的评价更温和：“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而有趣的是，不管认不认同这个想法，都有可能掉入中产的怪圈里。
毕竟中产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洼地，每一个在坑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那朵遗世独立的白莲花，俯瞰着这个泥坑里的蝇营狗苟。
就像笔者此刻“报菜名”一样罗列这个那个，看不懂没关系，唬住了就算成功。
不必为此自我内耗，越作越开心的中产才能算神功大成。毕竟严格来说，其本质还是个无产者。
没钱了就没法嘚瑟。如果不让有两片彩色羽毛的鸡开几下屏，这也太苛求了。你看Apple Watch再进化，心率再准确，不也测不出你的惶惶不可终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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