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解李白《静夜思》,传承历代乐府,歌咏无限深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盛唐 ·李白静夜思

这首诗几乎上过学的中国人都耳熟能详。语句简单古朴,近乎口语,但是又极其自然。

从诗的角度,读过各种绝句律诗的人,往往惊讶这首诗,并没有什么章法,比如里面出现了两次明月,又平仄并不工整,仿佛人人都可以做,何以唯独李白的就是名诗?

当然这里面肯定是有名人效应的,因为李白在生前成名,且他的诗句在他生前就搬上盛唐的舞台,在很多隆重的场合,都配有乐曲歌舞传唱,比如他的清平调词,是宫廷歌咏杨贵妃和牡丹花的佳作,当时就由唐玄宗,李龟年组织宫廷乐队弹奏演唱,观众和听众都是文化素养极其高的大唐名臣。

而且李白的诗歌,是适合舞台和演奏的,因为他的许多诗,并非唐朝时下流行的律诗,很多士子应试,是拿律诗作为进士及第的敲门砖,有着极其严格的文字约束。而李白生前流传下来的许多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叫做“乐府体”。也就是这些诗,适合演唱。

比如有一首乐府体的诗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这首诗起句开阔,仿佛是站在长安极高处的高楼仰望月亮兼俯瞰长安城。

在一片明月下,是千家万户入夜的捣练的声音。

而秋风将这些声音飘荡传递,形成壮丽的听觉,而天上正是象征团圆的秋月,而这些声音,表达了长安妇女思念远在边关征戍的亲人,为他们做衣裳,渴望胜利,盼望团圆。

而最后两句,极有画外音的效果。再次强调点出了这首诗的背景,是北方战乱,和胡虏对峙,男人们在边关保家卫国,而妇女们在长安祈祷胜利,期待战事结束。

这首诗歌极其具有音乐和画面效果。放在盛唐中秋的某处舞台,绝对会产生万人同感的情感震撼和共鸣。

李白并非科举进士,虽然他六岁就开始读书,但是从他的诗作来看,还真没有受到太多应试诗文的影响。相反,从他的各种作品中可以看到,他的诗文,受乐府诗歌,以及道家书籍的影响很深。任意旷达,求情感和诗中能够承载的情绪深度。

李白的成名,一方面是由崇尚道家的公主玉真公主和贺知章引荐,被贺知章称为谪仙人,另外一方面,他的诗作和流行在唐朝文人间的格律诗词两样,又和民间的诗歌有着明显的高拔气息,连唐玄宗都深以为惊讶,遂留在宫廷,为他的盛世,做锦上添花的歌咏。

而李白也没有辜负盛唐,在大型的场合,他的诗作配上乐曲,可谓盛唐国音。

也就是从诗的角度来讲,李白是延续乐府诗歌,而更有超越。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来谈谈李白《静夜思》。

李白生前就有很多诗作流传,因为他站在盛唐皇家给的舞台上,虽然只有短暂的两年,但是声名鼎盛。李白死之前,委托叔父李阳冰和粉丝魏万,整理他的诗集并授权刊刻流传,所以这首《静夜思》,也在其间。

那么这首诗,应该是李白自己认为非常重要的作品,也应该是李阳冰和魏万也认为的重要作品。

唐朝经过五代战乱,很多诗人名家的作品都被湮灭,而李白的诗集,也有相当一部分被遗失。而宋朝人通过一些前朝的书籍,收集唐诗。

李白《静夜思》就在其中,其中最初的版本,是: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也正是这样一个版本的存在,将李白这首诗的创作背景,通常锁定在了他三十岁前,在安陆山居的一段时光。李白四川人,在四川过了极其浪漫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因为某种原因,在二十七岁娶了安陆 寿山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隐居在此。

他的故乡在四川,或有说他出生在碎叶城,但是四川有他的父族和熟悉的山水。是什么原因造成他滞留此地,并在后来的一生中很少回到四川呢?有一种说法是他的父亲病故。而他入赘到安陆,是为生计,也是为将来。因为这位前宰相的世家,使得本身具有皇室血统的李白在交际上,有着相对的捷径。从李白可以和贺知章玉真公主牵上关系,完全的平民之辈,是没有可能的。

在某一夜月色正好的秋天,万家团圆的时刻,李白看着窗前流泻到床边的明月,思念起回不起的家乡。

但是《静夜思》还有可能是李白在中年之后,隐居庐山的作品。

因为此时他更沧桑,43岁被唐玄宗放还之后,李白并没有回到故乡四川,而是操心第二任妻子和孩子的生活,最终选择在庐山入道,将家眷接到庐山。那么中年之后的李白,虽然有道观产业维持生活,但是对于故乡来讲,他已经不大可能回去了。

而将这首诗的背景放在李白的中年之后,这首诗读来则更简练而意味深厚。

因为李白酷爱乐府诗歌。来看看李白这首《静夜思》关于明月的意象和源头。

月亮在古中国的地位,可谓极其重要。古代照明缺乏,依赖天光,而月之祭祀,与日同等重要,重要的秋收,庆祝,很多是在月光之下。祭祀秋月,是先周就有的古俗。

诗经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在秋天月亮下的等待思慕,格外让人兴奋缠绵。

自汉朝到唐朝,就盛行八月十五祭月团圆,到唐朝才将八月十五定为中秋节,到宋代中秋节正式是八月十五的官方名字。在秋月里思乡怀人,一直是中国古老的风俗。

汉末《古诗十九首》有两首关于明月的诗,其中秋月是著名的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来看看,明月是那么皎洁,照在我的床上,照在我床边的帷幕上。

我忧愁得失眠,披上衣裳去户外徘徊。

在外面做客,虽然说起来也是人生乐事,但是不如早点回家。

我徘徊在户外,心中的思念和忧愁能够告诉谁?

我依依不舍看着天上的月亮,边看,边退回房间,痛哭起来,眼泪沾湿了衣裳。

那么李白的《静夜思》,无论哪个版本,都有床前月光之句,而且这首《明月何皎皎》和李白的异曲同工,都是写的在外的游子,在皎洁秋月下的思乡和徘徊。

而为什么不能回家呢?汉末自然是战争,盘缠不足造成的实际隔绝。

放在李白身上,有人说李白不缺钱,但是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因为李白渴望功名的背后,恰恰有着经济的迫切,如果说二十岁之前,李白还有父母的财力支撑,可以让他远游挥霍,那么他定居安陆,北上长安,以及最后到庐山定居,背后都是现实的经济线索,就是他需要奋斗,挑起养家的职责。尤其是被唐玄宗放怀之后,他的经济来源有限,曾经感叹自己不能回家给妻子儿女一个稳定的经济环境而忧心忡忡。

如果是三十岁前在安陆的作品,此时的李白身居安陆山野,并无财力衣锦还乡。

如果是在庐山的作品,回想这颠沛的几十年,思乡之情,随着岁月沉淀,而变得更加深沉和深厚。他几乎是人生落定,四川老家,是永远在思念里吧。

对于李白,是不会错过《乐府》任何一首诗的,从他的仿照《子夜歌》的多个作品,就可以看到,他是喜欢和精读乐府诗歌的。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南北朝《子夜四时歌 其十七秋歌十八首》

这是乐府的《子夜四时歌》,秋风吹进了窗户里,罗帐在风中飘扬。

我仰头看明月,我的情感寄托在明月千里的清光里,那光里,有故乡,有爱人。

你能说李白没有读过南北朝的《乐府》诗吗?

那句仰头看明月,你是不是觉得这应该是李白的诗?

而南北朝距离李白的时代,至少有一百年以上。而这首子夜四时歌,传说是晋朝的作品,距离李白时代400多年。

但是李白的贡献,就是将这些古代的乐府诗歌,融入了他所在的盛唐时代,注入了自己深沉而鲜活的情感,使得古诗焕新,而一洗唐朝流行的繁艳绮丽的诗章和越来越枷锁的诗歌创作,仿佛像瀑布一样从天而泻,反而简洁清新,却又古朴醇厚。

如果说,是李白特意将《静夜思》传世,那么可以说,这首诗,浓缩了他特殊的情感。

在安陆年轻而迷惘的日子,人生处在华年而未知的惆怅里,山月照人。

在庐山清闲而沉定的岁月,往事如歌,梦回故乡。

都是困中人情感的极致。

现在所通行的版本,是明朝之后的,将床前看月光,改作床前明月光,去掉了山月,改作明月。

使得整首诗,有着更广泛的背景,更能够引发人们在中秋时候的共鸣。

而如果你知道,这首诗承接自汉而南北朝的乐府,你会更觉得醇厚而美。

因为月色千年,情怀不变。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