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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世芬,笔名水云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看不够的<红楼梦>,品不完的众人生》《毛姆:一只贴满标签的旅行箱》等,曾获孙犁散文奖、河北省文艺评论奖、首届贾大山文学奖,多篇作品入选全国各类文学选本、年选、排行榜,并被应用于中高考阅读试题。本文有少量删减。
作者
刘世芬
整部《红楼梦》,就是一部黛、钗比较史。自从二人前后脚踏入贾府,博弈开始,众人对她们的评判计量,从未止息。拥钗拥黛者各执其理,互不相让。其实,整个过程看似两位当事人“斗法”,事实上却只有宝钗一个主角唱独角戏。无孔不入的谋篇布局中,黛玉则一直被动懵懂。至于宝钗之品,全书可以举出不少细节,皆围绕讨好贾母、王夫人以及所有保障她能成为宝二奶奶阵营的每一个人。但细品之下,印证宝钗人品的衬托例证并不需要这么多,只须一个滴翠亭。
滴翠亭事件发生在第二十七回,众姐妹相约祭花神,宝钗在众人中不见黛玉,遂往潇湘馆去。这里有没有“窥探”的成分?或许有点“小人之心”了。还别说,就让宝钗“逮”了个正着:紫鹃正把宝玉迎进潇湘馆。宝钗此时进去“怕黛玉多心”,于是退了出来去追众姐妹。就在这时,曹公看似无心实则精心安排了一场叹为观止的滴翠亭事件。
这一事件由两个画面切入。宝钗扑蝶是历来文人墨客的雅好,曹公把宝钗的人设展现为心机沉稳,为人周致,但这里的扑蝶让读者见识了宝钗天真少女的一面,足见作者功力。当她一路追到滴翠亭,另一个画面已酝酿许久。那里是宝玉房里的两个小丫头小红和坠儿。为何二人约到滴翠亭呢?因为小红与贾府远房亲戚贾芸恋爱了。二人手帕子一丢一拣、眼风一勾一钉之间,就动了少男少女的凡心。坠儿作为二人恋情的见证人,小红担心其走露风声,于是约坠儿到滴翠亭“密谈”,让她务必坚守秘密……近三百年前曹公架构故事的技巧就如此精妙娴熟了:他让这两个画面在滴翠亭精准对接。
“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此时宝钗正好来到窗外,听到全部悄悄话,这个机智的少女立即就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而这时:
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 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 “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 坠儿道: “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道: “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 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 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 “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 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多年来反复读红楼,两个情节令我欲罢不能:第一是傻大姐向黛玉透露宝玉娶亲天机[编者注:八十回后],第二就是这个滴翠亭事件了。每每再读总是拍案称绝。曹公的设计何等精巧——试想,可以让宝钗说“宝玉,我看你往哪里藏”“探春,我看你往哪里藏”“凤姐,我看你往哪里藏”等等吗?显然,除了“颦儿”,断不可安排第二个人。而宝钗也是料定那两个小丫头断无找黛玉对质的胆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能在毫无时间思考的情况下脱口而出“颦儿”,足见其机智敏锐。可是再想,就细思极恐了:设若不是平日里心心念念提防黛玉,何有此时的计上心头?
如此显露的心机事件,脂砚斋竟视而不见,竟称赞宝钗:
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 池边戏蝶,偶尔适兴;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
看,这哪里还有“嫁祸、狡诈、卑劣”呢,简直女中豪杰嘛!
但同为清人的陈其泰则毫不留情了——
(恶极)何必叫黛玉?岂非有心倾陷?心中时时刻刻不放过黛玉,一开口便叫,既自取巧,又为黛玉暗中结怨,奸恶极矣。借此移祸,煞是可恶。盖宝钗一刻不放松黛玉,而又浑藏不露。此回窃听小红私语,嫁祸黛玉,便将宝钗全身底里一齐献现出。所谓稳重端庄者,皆不得言而知其伪矣。
台湾学者蒋勋更是一针见血:
(薛宝钗)心机轻易不露,可潜意识却出卖了她……潜意识是想嫁祸于林黛玉。
以上只是后人的评判,曹公在整个滴翠亭事件中,并未对宝钗人品评判一句,他采取开放式架构,让后世的我们见仁见智,月旦自如。
这个世界上,既生黛,何生钗?
偏偏,这个世界上,既有黛,必有钗。
多数情况下,钗黛同框,两败俱伤。凄惋与辉煌,皆成宿命。
还是陈其泰,他说:
写黛玉难而易,写宝钗易而难,以黛玉聪明尽露,宝钗则机械浑含也。
《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读者一直“致力”于厘清一个关系:没有彼此,钗黛二人能否得到各自期待的爱情?
其实,原著已经给出结论。无论有否薛宝钗,林黛玉得到的是贾宝玉百分之百的爱情。然而,能否得到宝玉的婚姻,则变数无穷,因为并非所有婚姻都来自爱情;至于会不会忧悒致死,那要看“情敌”的手段。若遇慈悲之人,业已横刀夺婚,或许会放对手一条生路呢。
同理,无论有否林黛玉,薛宝钗百分之百不会得到贾宝玉的爱情。她从宝玉那里得到的,充其量只是少年懵懂的青春冲动。宝玉对宝钗有否爱情,取决于宝玉而非黛玉,更为关键的是,宝玉剔除宝钗,经历了一番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鉴别。黛玉的存在,无非让宝玉更加清晰地坚定自己爱的方向。即使没有黛玉,贾宝玉爱的人肯定也不会是宝钗——“金玉”从来就不曾同频共振。
看87版连续剧,每到“你跪下,我要审你”那个镜头,我必按下“快进”,不忍卒睹。这就是脂砚斋所谓“钗黛合一”的那个情节,黛玉因在酒宴上念出“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不动声色地掐住黛玉的“软肋”,继而收服黛玉,黛玉这方还要感激涕零地为宝姐姐“数钱”。人性最不堪的一幕,偏偏生发于一个如花似玉的面孔,令人心脏那一块极为不适——曹公故意“欺负”一个如此善良单纯的林妹妹,让宝钗得逞,是想告诉世人:世间原有这样的笑面杀人?
面对宝钗不动声色的咄咄逼人,黛玉手中除了“爱情”这张牌,身无长物。而那个年代恰恰没给爱情预留位置。即使在二百年后的今天,爱情也经常给其他物质层面的东西让路啊!
其实读者大都明白,宝钗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宝玉不是她的菜!上天可以给一个女孩惊天的容貌,但不一定让她懂得爱情。如果说黛玉对宝玉是爱,宝钗对宝玉则是“需要”——家族、利益、情势的诸多需要,唯独不是爱情。宝钗的血液里就没植入“爱情”这个细胞,她从不会让自己真爱一个人,她要的只有利益,本性使然。这样一个无爱之人,即使貌若天仙也不会有人真爱她。宝玉为“肌骨莹润”“脸若银盆”的“杨妃”情态心动,实属少男“怀春”“钟情”,太正常的生理反应,仅仅止于身体迷恋,这种有性无爱的性心理与爱情无关,称为性冲动更为贴切。
假设宝钗活在今天,适宜她的职业一定是会计,她骨子里的刻板、算计、无趣、冷清,堪称完美,作为职业会计绝对完胜,但作为女人就可悲了。在这个情节上,作者颇为高明,他让宝钗得到了宝玉的人,可那是怎么一个“人”?面对那个痴痴地时刻把“林妹妹”挂在口中都不正眼瞧她的“丈夫”,算是得到吗?辽宁女作家皮皮写过一部《渴望激情》,小乔死后,尹初石面对“完美”妻子王一,写了一封诀别信,信的开头竟是——“尊敬的妻子”。
何等凄凉,哀绝!如果一个女人被所爱的男人“尊敬”,那她干脆拂袖而去,他若爱她,尊敬必是原生的,但必须还有由尊敬发育出来的男欢女爱,哪怕他骂她一声“小蹄子”。
黛钗之遇,让我们见识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寂寥与荒寒。黛玉要嫁的,是一个人,宝钗要嫁的,却是一群人;黛玉嫁给爱情,宝钗嫁给秩序……原来,三观不合,才是人和人之间最大的障碍和最遥远的距离。固然,千红一体,也抵不过一个宝钗的“当量”,无奈黛玉却是宝玉心中的“珠穆朗玛”。一个情深不寿,不免魂归离恨天;一个端重矜持,也落得“琴边衾里总无缘”。黛玉的悲剧不止是个人性格,而应归于“那个时代”。群魔乱舞的大观园里,爱情“善终”只能存在于想象,正所谓“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了。
宝、钗、黛三人之间,“二宝”是婚姻关系,即“金玉良缘”;“二玉”是爱情关系,即“木石前盟”。这两对关系在整部书中斗法辗转,形成深刻的社会意义和人性探幽。于是,曹雪芹通过一个滴翠亭事件告诉我们:林黛玉即使再小性刻薄,呈现给人的却是性格范畴,而薛宝钗不必及它,仅一句“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已经将其人品双手供出。性格无害,人品却能杀人。一个性格,一个人品,二人已高下立见。
从人性角度,我是坚定的拥黛派;从文学出发,我接纳并欣赏每一个红楼人物。世界大抵如此:生瑜生亮,三国之殇;生黛生钗,千古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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