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刀和歌（ID:daohege）

作者：谷小歌

2000年7月27日，北京八宝山举办了一场遗体告别仪式。

早上5点，守灵的人被敲门声惊醒，门一开，街道站满了人，成千上万全是方圆几十里的乡亲。

人们手里举着遗像，胸前戴着白花，像在给自己家人送行。

沈阳十万人自发发起联名，要求她的遗体不被火化，请愿的标题是“留住赵丽蓉”。

人们舍不得这个无数次带给我们欢笑的老太太——赵丽蓉。

追悼会当天，花圈林立。

倪萍、巩汉林、陈强陈佩斯父子、牛群、郭达、六小龄童等曲艺界大咖一一到场，跪在遗像前忍不住泪眼。

灵堂外，数十名警卫牢牢把守着秩序，记者们举着相机，把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我还记得新闻报道了这场葬礼，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竟然离开我们23年了。

这些年，我常常回看她的小品，也看了一些关于她的故事，才知道赵丽蓉这一生原来是这样苦难的一生。


我看她时在笑，但今天我写她时，在哭。

一场意外告破的网络间谍案

2000年7月17日，赵丽蓉去世。

但这些年，这位老太太从未从我们的生活中离开。

除了她的那些作品，我还想说一件发生在互联网上的大事——

2020年，在赵丽蓉去世的第二十年，一位自称是“中国北方人”的微博账号在网上发表了数次对“南方小渔村”事件的评论。

看似夸夸其谈，实则挑拨是非。

有网友看出破绽，向他提了个问题，“宫廷玉液酒，下一句是？”

这名网友一下露出了马脚，根本答不上来，还以自己年纪大了为由搪塞。

众所周知，这句台词出自赵丽蓉的春晚小品《打工奇遇》，全中国不说所有人都看过，也至少大部分都听过。

所以，赵丽蓉的小品台词，是独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暗号”。

一个境外势力假扮中国人的网络间谍，就这么被告破了。

你看，这就是老太太留给我们的东西。

离开23年，赵丽蓉始终是一个难以超越的经典。

但很少有人知道，命运其实从未对她有过怜悯。

她历经过战乱、时代动荡、失师、失友、丧夫、丧女，一生都在失去，都在苦难中挣扎。

但她却把苦涩独自咽下，再化成欢笑和美好带给了全国观众。

因为她说：

“只有吃过黄连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甜，只有在悲剧中生活过的人，才能创造出笑声。”

“老爱”入行

二十世纪初，河北省宝坻县一个干旱的小村庄，村民老赵家一贫如洗。四个儿子饿死了三个，只剩一个老大赵秉忠勉强过活。

赵秉忠长到19岁时，老赵借了一斗麦子，用一碗打卤面给儿子做彩礼，把同村17岁一个姑娘娶进门做儿媳妇。

夫妻俩倒是感情不错，一连生了7个孩子，谁知好日子过不了多久，北伐战争把华北平原搞得一片凄惨，民不聊生。

为了活命，一家人逃难到沈阳做起了剃头生意，倒也算安稳下来。

1928年3月11日，第八个孩子“老爱”顺利降生。

恰巧评剧班子盛行，赵秉忠靠着精湛的手艺被评剧班子邀去做了化妆师傅，连带着才一岁半的小女儿，也被当红名角芙蓉花选做了“彩娃子”抱上台，一同表演。

老爱稍大一点，被父母送回老家上学。

可她动来动去，硬是坐不住，还总嬉皮笑脸地要给老师背评剧。

父母没办法，让她退了学，拜已是名伶的芙蓉花为师。

芙蓉花本就喜欢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给她正式起了个名，“将来你比芙蓉花更加美丽，就叫丽蓉”。

生命中的前六十年，赵丽蓉一直在评剧的世界里摸爬滚打。

苦自是不必说，任何精湛技艺的背后，都是勤奋、痛苦和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

然而她还未学成，师父就病倒了。

1943年，15岁的赵丽蓉刚登台赢得满堂彩时，芙蓉花已身患肺结核，病到无法上台演出。

1946年，国民党大举进攻，赵丽蓉不愿为其表演，又誓要治好师父，便带着师父逃到北平，白天唱戏，晚上去工厂做女工赚钱买药。

直到解放后，国家成立实验评剧团，赵丽蓉的哥哥赵立喜带着妹妹一起参军成了解放军文艺兵，漂泊的日子才终结。

但这些，她的好师父已经看不到了。

1952年，芙蓉花病重去世，年仅41岁。

赵丽蓉内心悲痛，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会成为名角儿，不让师父失望。”

历劫


进入评剧院后，二十出头的赵丽蓉成了新凤霞的戏搭子。

彼时坊间流传着一句话，“三天不喝茶，不能不看新凤霞”。

原本两人都是主角，但赵丽蓉自觉对方的扮相和唱腔比她更适合做主演，便主动申请做了彩旦，也就是丑角，也叫丑婆子。

顾名思义，自然是怎么庸俗、丑陋怎么来。

事实证明，她还就适合这个路子。京剧大师荀慧生夸她，“一人千面，当之无愧”。

两人一起演了《小二黑结婚》《刘巧儿》《花为媒》等等，轰动一时，倒也生出了不少惺惺相惜的情谊。

1954年，在新凤霞的撮合下，赵丽蓉与知识分子出身的盛强结婚。

婚后一年儿子盛福春降生，两年后赵丽蓉又怀上了第二个儿子。

然而孩子还在肚子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时代飓风席卷而过，将这个温暖的小家庭冲得七零八落。

那年深秋，盛强因成分问题被捕，后下放到天津农村。为了不影响妻儿，他写信要求离婚，赵丽蓉不答应，忍着悲痛独自拉扯孩子。

谁知两年后，当她得知丈夫获准归家，兴奋地睡不着觉时，却只等来了一场死讯。

原来盛强搬砖时突然猝死，被埋在了荒地里。留给她的，仅仅是一块手表和一件外套。

然而她的失去，还远未结束。

不久后大哥赵树成车祸身亡，母亲积郁成疾，脑血栓半身瘫痪，很快离世。

盛家人喜欢这个儿媳妇，劝她嫁给丧妻的小叔子盛弘。为了儿子不改姓，她嫁了。

但命运并不打算放过她。

两人结婚后，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了，一场场惨剧发生在评剧院里。

好友新凤霞、小白玉霜等名角无一幸免，被拷问被毒打，还要被迫刷马桶。后来，小白玉霜自杀，新凤霞瘫痪。

赵丽蓉贫农出身，又是配角，虽免于皮肉之苦，却被命令在旁观看。

内心担忧的同时又惊又怕，人迅速老下去，不到四十两鬓斑白。

而她与盛弘婚后生下的女儿，又因先天大脑发育不健全而全身瘫痪。

赵丽蓉求医问药，几乎花光积蓄，然而这孩子还是在七岁时离世了。

后来一年冬天，赵丽蓉在外工作完回家，看见60岁的丈夫心脏病发躺倒在地，已没了气息。

离世时，他一只手正够往桌沿，桌上赫然一瓶救命药。

赵丽蓉难以接受，泪已哭干，“我就想我的一生，怎么就这样的命苦，我就在没人的时候痛哭一通，将我这一生所有积郁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然而即便生命里的苦痛这么沉重，荧幕前的赵丽蓉却始终笑脸盈盈，丝毫看不见悲伤。

她将一切痛苦隐藏起来，默默将欢笑散播人间。

“不能把自己悲伤的情绪带给观众，这是糊弄观众！”——这也是她恪守一生的戏德。

“欺骗”了数亿观众的两个镜头

要说影后，不少人脱口而出巩俐、章子怡。

但现在已经无人记得，中国真正意义上第一位国际影后，其实是赵丽蓉。

62岁那年，她出演电影《过年》，真心将一个夹在老伴儿和自私的子女之间的东北老母亲演活了，演透了。

刘晓庆说，赵老师脸上一分钟能有60个变化。

这部电影把她送上了大众电影百花奖和东京国际电影节的双料“最佳女演员”的宝座。

不过，比起日后在春晚舞台上的表演，这些也逊色了许多。

我说的不是那一大段一大段耳熟能详的小品，而是春晚上的两个镜头。

要不是赵丽蓉老师能“演”，当年可是要出演出事故的。

第一个镜头是在1995年春晚上的《如此包装》。

那年她已67岁，被查出骨质疏松，膝关节里有一块鼠骨，医生让她卧床修养，一个月后就能顺利手术。

但小品排练正紧张进行，她休息了，节目就没法演了。

导演为她着想，也劝她别上了，赵丽蓉说，“出现后果我自己负责，和电视台一点关系没有，打着封闭抬着我也要演。”

这才有了这个流传至今的经典之作。

表演中，赵丽蓉忍着腿伤又蹦又跳，rap唱完单膝跪地结束，谁知一下压到了伤腿，摔了个踉跄。

她立刻忍着疼装出假动作，观众以为这是她设计好的，底下一片哄堂大笑。

后来巩汉林被采访时才告诉大家，一下台她腿就瘸了，直接被送医住院。

第二个镜头则是在1996年春晚上的《打工奇遇》里，赵丽蓉洋洋洒洒四个毛笔字——“货真价实”。

一看就功力十足。

小品演完后，还有不少有钱人追着她让她给自己提字。

但事实上，赵丽蓉小学没毕业，压根不识几个字。

为了写好这几个字，她请书法家写好一张，然后整日整夜地临摹，最终才有春晚上的呈现。

牛群评价她，“一个演员让人喜欢并不难，难的是没人不喜欢。”

1999年，排练《老将出马》时，赵丽蓉咳了血。

巩汉林带她去检查，查出了肺癌晚期，这一天，距离春晚只有十天。

赵家人商量着，瞒着她把抗癌药换成了咳嗽药，但其实赵丽蓉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情况。

在舞台上唱《我心永恒》时，巩汉林想去搀扶，赵丽蓉倔强地一把甩开。

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赵丽蓉离开了肿瘤医院，到自己买下的郊外茅草屋里侍弄花草。

她对儿孙们说，“我要到了老了，可千万要给我藏起来，这世上没有赵丽蓉那才好呢，我这形象在人家心目中老是好的形象，老是好的一面，老是特别健康的，一个活泼的赵丽蓉。”

2000年7月17日，72岁的赵丽蓉在病痛中走完了一生，天堂从此也有了笑声。

她说过，“我就是一个老百姓，要平凡地来，平凡地走。”

但她苦痛一生，却光明磊落。

丧失至亲，却将欢笑带给千万人。

这样的平凡，亦是不凡。

23年过去了，真的没有人舍得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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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小姐姐谷小歌主理，关注文化、明星、时尚、生活方式，关注这个喧嚣世界里所有不甘平庸的人。

本文作者 | 谷小歌 责任编辑 | 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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