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一开始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天，在后来的纪念言说中不断被增添“新意义”,遂成为文学启蒙（文学革命）、思想启蒙（新文化运动）、政治启蒙（学生运动）等为后人憧憬仰望的启蒙神话。

惠赐于“五四”而降生的新文学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正统叙事。在百年发展过程中，中国现代文学学科不断拓展，“五四”文学研究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根基所在，愈发呈现追寻多元、力求超越的姿态。

《重访“五四”：在语义与场域之间》一书扎根历史土壤，保持恒心定力，在语义与场域之间打捞历史记忆，这既是学术话语的重塑，也是学科体系再造过程中学术研究的必经之路。

1919年北京天安门学生示威游行队伍 甘博 摄

图源《甘博的摄影集.Sidney D. Gamble Photographs.第四辑.1908-1932年》

重访“五四”文学革命的契机

文 | 褚金勇

100多年前，肩负着思想启蒙重担的先贤掀起了影响深远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从此以“五四”为坐标原点，中国现代历史正式开启，我们至今还在享受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文化余泽。“五四”之时，启蒙先贤将中国自古以来的知识、思想和观念都一一“重新估定”；而百年后回望“五四”，这场以“重新估定价值”为内容的新文化运动，其自身的价值也需要进行重新估定。事实上，阅读与新文化运动相关的学术研究可以发现，自“五四”以来，关于新文化运动的思想阐释从未停止过，尤其是“在某种历史性的转折形成之际，现代中国几乎不可避免地要回到这个‘神话’，把‘五四’当做一个可以不断重临的‘起点’”。

在“五四”研究领域，较为引人注目的是对文学革命的研究。作为激活“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支点，文学革命推倒了延续几千年的中国古典文学，为20世纪初中国语言文学现代性的发生、演进展现了最原始、最真实、最生动的面貌。在“五四”思想文化场域中，各个文学流派围绕文学革命竞相提出自己的观点意见，理论论争的短兵交接、思想谱系的渐趋生成、文学群体的结合分化等都在这里倾情演绎。更为重要的是，“五四”文学革命在随后的一个世纪留下了经久不息的历史回响，至今还影响着中国人的文学阅读、写作等各类文化活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重访“五四”文学革命，对今天我们文学现代性之路的探索也饱含现实意义。

左：《青年杂志》第一卷第一号

右：《新青年杂志》第二卷第一号

“五四”文学革命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清末文学革新运动的接续发展。“五四”启蒙先贤以思想革命为旨归，以语言形式变革为内容，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以白话代文言的文学革命运动。“五四”文学革命为中国文学史竖起一座异常鲜明的思想界碑，以此为界，中国古典文学走向式微与消亡；以此为界，中国现代文学逐渐启动与发展。

切实来说，尽管“五四”文学革命发生于一百多年前，但它贯穿中国现代语言文学百年发展的历史真实，“五四”新文学所蕴含着的民主、科学、个性自由、思想解放、人道主义、社会主义等思想元素无不流布着现代性的内涵。当然百年之后重临“五四”，重访文学革命，也没有必要把文学革命简单化、浪漫化。需要看到，在启蒙现代性的焦虑之下，“五四”先驱所掀起的文学革命存在着深刻与片面、理性与情绪、进步与偏执的双重面孔，可以说中国现代文学在与思想启蒙协同共生的同时，也内蕴着偏执的元素。

“五四”文学革命发展到今天，有些积累下来的问题已经很难回避。重读“五四”文学革命的理论记忆，文学革命先贤面对后来的现实，他们对自己当初不遗余力宣扬的主张也未必没有怀疑。例如陈独秀后来反思自己宣扬的科学主义对文学创作和人类生活造成的负面影响时，说：“把人类生活弄成一种什么机械的状况，这是完全不曾了解我们生活活动的本源，这是一桩大错，我就是首先认错的一个人。”但以陈独秀为代表的启蒙先贤又是深谙路径与成本计算的，他们知道激进的文学革命可能付出很高的代价，但只要埋头冲过去，前面就是美好的文化秩序。

正如李大钊所言：“吾今持论，稍嫌过激。盖尝秘窥吾国思想界之销沉，非大声疾呼以扬布自我解脱之说，不足以挽积重难返之势。”站在百年的历史关头，重临“五四”，我们在欣赏中国现代文学元气淋漓的现代性的同时，必须要对“五四”文学革命操作方案中的自负与偏执进行审思。其实，每一次重临都是一种重新阅读、重新审思，因为每一代学者都有每一代学者的学术视野、知识背景和现实关怀。尽管我们不能保证我们的重读足够全面、我们的重思足够客观，但正因为这种重新阅读、重新审思，才让“五四”常读常新、常写常新。

左：李大钊 右：陈独秀

本研究深入梳理“五四”文学革命所展现的思想谱系的分合与斗争，挖掘蕴藏于文学革命论争之中的现代性路径差异，审思“五四”知识分子在启蒙焦虑下做出的偏执化选择，诸此种种都是为了给中国文学现代性的演进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意义注脚。从百年中国思想界经历的梦幻与沧桑来看，“五四”文学革命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因此从“五四”文学革命来观测一个世纪中国语言文学现代性演进问题的确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课题，这也正彰显“五四”文学革命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笔者希望这部著作的出版能对文学革命的研究做出点滴贡献。

（文章摘自本书绪论，有删减）

书籍信息

重访“五四”：在语义与场域之间

褚金勇 著

2023年7月出版/定价98.00元

ISBN 978-7-5228-1982-2

内容简介

“五四”是研读现代中国文学不断重临的“起点”。百年前，肩负着思想启蒙使命的知识先贤掀起了影响深远的“五四”文学革命。自此，以“五四”为坐标原点，中国文学史上竖起一座鲜明的界碑，古典文学走向终结，现代文学正式启航。“五四”文学革命所蕴涵的民主、科学、个人主义、人道主义、社会主义等思想元素无不流布着现代性的内涵，让我们至今还在享受着它的文化余泽。本书借助《新青年》等新文化元典回到历史现场，摒弃单一历史主体的历史叙事，通过呈现“五四”场域中多元主体的语义表达与思维路径，梳理知识界在文学革命方案的规划实施中的话语竞合与群体聚散，从民主、科学、审美、经济等多维角度探讨文学革命中具体而微的理论实践问题，总结其成绩与遗产，剖析其隐患与流弊，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审思“五四”文学革命与 20 世纪中国语言文学现代性演进之关系。

作者简介

褚金勇 ，山东禹城人，传播学博士，现为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新华通讯社—郑州大学穆青研究中心研究员，郑州大学文化产业研究中心副主任。学术履历融贯文学、史学、传播学等多个学科，主要从事报刊传媒与中国近代文化政治研究。近年来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项，主持河南省社科规划项目等各类课题10余项，在《文史哲》《河北学刊》《现代传播》等刊物发表论文50余篇，其中多篇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出版学术专著《从书籍到报刊：晚清文人的书写转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版）；学术成果荣获河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一等奖、三等奖各1项。

书籍目录

绪论

上编 重访“五四”文学革命中的启蒙理念
第一章 民主的魔咒：文学革命中的精英主义与民主意识
一 “他们”与“我们”的尴尬
二 “意识”与“潜意识”的紧张
三 “自立”与“立人”的两难
第二章 科学的诱惑：科学主义影响下的“五四”文学选择
一 科学主义与“五四”新文学观念的建构
二 思想启蒙与科学主义文学观的选择
三 审美追求与科学主义诉求的紧张
第三章 创新的崇拜：“五四”文学革命中的“新/旧”逻辑
一 “唯新主义”与“五四”文学革命的审择标准
二 启蒙心态与“唯新主义”的思想逻辑
三 审美价值与启蒙观念的颉颃对抗
第四章 审美的抉择：“五四”新文学审美意识的现代改造
一 从“含蓄”到“直白”：中国文学话语方式的革命
二 从文学到思维：“五四”思想启蒙的理路设计
三 从内敛到外扬：国人“情感结构”的转换

小结
第五章 书写的差异：文白之争中的“经济”问题
一 语言的“经济”：文言与白话正当性争夺的关键词
二 书写的“经济”：文言和白话的书写费力程度
三 思想的“经济”：文言与白话的翻译转换
四 “经济”的审思：文学如何在文言、白话之间抉择
第六章 自我的审查：从“不避俗字”到“力避文言”的白话写作
一 自我审查：从“不避俗字”到“力避文言”
二 存典立范：胡适白话书写中的“导师”意识
三 从偏执到自然：文言与白话的自然呈现
小结

中编 重访“五四”文学革命中的文体新变
第七章 诗歌的尝试：《尝试集》与“五四”新文学话语规则的确立
一 理论的创作践行：文学革命中的诗歌理论与创作
二 诗作的出版传播：胡适白话诗歌的社会讨论
三 新诗的阅读讨论：《尝试集》的传播效应
第八章 小说的崛起：文明演进视野下两种文化启蒙
一 地位变迁：“小说”如何登上大雅之堂？
二 形式变革：以“视觉”文本代替“听觉”文本
三 启蒙变革：从“道德教化”到“思想启蒙”
第九章 戏剧的变革：中国现代戏剧演进中的“启蒙”问题
一 道德教化：传统戏曲的通俗话语与道德叙事
二 思想启蒙：现代话剧的精英话语与思想叙事
三 戏曲与话剧：中国戏剧变革中的两种启蒙面向
第十章 散文的涌现：中国近代知识人书写的范式变化
一 体式差异：文章脉络与散文园地
二 历史动因：文界革命与报章书写
三 价值审思：自由民主与泛滥横绝

小结
第十一章 文质的辩证：“五四”新文学审美体式的生成
一 “抑文扬质”与“五四”新文学的观念建构
二 思想启蒙与“五四”文质观的价值审择
三 “文质之辩”与新文学发展的理想品格

下编 重访“五四”文学革命中的话语格局
第十二章 语言的政治：“五四”白话文运动的政治密码
一 被凸显的启蒙叙事：新青年派的白话民主诉求
二 被遮蔽的政治推力：北洋政府的语言政治底色
三 白话传播的历史密码：在野与在朝的颉颃互动
第十三章 思想的游牧：文学在“五四”思想启蒙中的角色扮演
一 文学在思想启蒙中的角色扮演
二 思想在文学文本中的意象化呈现
三 启蒙在情感“说服”中的自我背离
第十四章 争议的错位：学衡派与新文化派的文化论争
一 争议之“点”：学衡派与新文化派的“儒礼”认知
二 文饰之“礼”：学衡派与新文化派的真正歧义
三 叙史之“理”：思想史论的书写尺度
第十五章 场域的斗争：论“五四”文学场域的话语博弈与规则确立
一 解构与重组：多种力量角逐的“五四”文化场域
二 话语与资本：文学场域斗争的矢量格局
三 规训与权力：渐行渐固的新文学话语规则
四 反思与再造：亟待重思的中国现代“文学”观
第十六章 话语的裂痕：新青年派在文学革命中的两幅面孔
一 “不容讨论”：启蒙心态下的激进表现
二 “科学容纳”：理性反思后的多元胸怀
三 自由的两难：在激情与理性之间

结语
一 文学的纪元：“五四”文学革命的贡献
二 启蒙的反思：“五四”文学革命的问题
三 世纪的回眸：中国文学如何重新出发？

附录
学术对话：语言变革、历史书写与媒体的公共性
对话之一：语言是存在之家：重审文白不争的历史悲情
对话之二：思想史书写的转型：从启蒙书写到革命书写

主要参考文献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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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张思莹

编辑：丁曼泽

审校：柳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