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泽源

一部IMDb上73人评价,即便在重度影迷网站Letterboxd也只有九百多人标记的迷影纪录片,却经由电影节发酵,成了国内影迷圈(更确切地说,是北京影迷圈)当中的爆款:

在今年圣丹斯电影节亮相的美国纪录片《金的录像店》,首映时未获奖也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但当它在北京电影节展映时,却收获了强烈反响,现场观众的笑声与掌声节节攀升。

影片随后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放映时,也场场爆满,反响出色,迄今豆瓣评分高达9.1。

甚至有热爱本片的观众自发致敬片中影迷,戴起了黑白打印的名导面具——影像与现实,画内与画外,通过这种举动,再次建立起了复杂而迷人的相互映射。

所以,这部征服北京影迷,引得大家高呼「电影万岁」的纪录片,究竟讲了个什么事?

时间线要推到多年前。当流媒体甚至DVD影碟还没有诞生时,当VHS录像带这种实体媒介还是影迷们除去影院和电视台之外观看电影的唯一方式时,韩裔美国人金勇满开的录像店Kim's Video,曾经是纽约迷影文化的中心。

无数死忠影迷甚至电影从业者,包括科恩兄弟在内,都会来此租赁经典文艺片,或是不知是产自哪个国家的小众类型片;无数日后的电影瘾君子最初的电影启蒙,也是在这家录像店发生:在此店打过工的店员包括《尘世女王》的导演亚历克斯·罗斯·派瑞,和《小丑》的导演托德·菲利普斯。

如果说在彼时的洛杉矶,死宅影迷们的常规据点是昆汀·塔伦蒂诺打工的那家Video Archives,那么在彼时的纽约,担负着同类职责的据点,就非金的录像店莫属;巧的是,时常造访纽约的昆汀,还把金的录像店写进了《杀死比尔》的致谢名单。

纪录片的导演大卫·雷德蒙,自然也是对金的录像店有着深刻情结的长期会员。他能回忆起在这家录像店里租到的每一部电影:录像带拿在手上的厚度与分量,以及它放进录像机时发出的机械声音,有着在当今这个流媒体时代遗失掉的仪式感。

然而,不断更新的数码技术,以及随之而来的流媒体革命,宣告了录像带时代的彻底结束。进入千禧年之后,录像带生意渐渐不可延续,作为生意人,金勇满只好抛弃这桩寄托过其迷影情怀的生意:最后一家金的录像店,于2009年倒闭。

而金的录像店中的上万盘录像带,则得到了一个奇怪的归宿。意大利西西里岛小城萨莱米,在遭遇地震后百废待兴,试图恢复元气。而当地政府出于神秘难解的理由,认为从美国纽约接收几万盘录像带并放在城中陈列,会成为替本市招揽游客的一个重大卖点。

于是,金勇满将全部录像带交由萨莱米市保管,前提是要求市政府对它们负起责任,建立起一个可以陈列和展示录像带的场馆,并对影带进行数字化处理,让文化遗产继续发挥作用。

但不出意料的是,萨莱米政府在接纳这些录像带之后不久,便后悔了。录像带没有为小城带来市政府想象中的旅游收益,相反却成了负担,展览和转换这些影带需要专业人手,也需要经济成本,很显然,萨莱米政府哪一样都不愿付出。

所以当导演大卫·雷德蒙亲自踏上萨莱米,探究金的录像带们的下落时,发现它们正处于恶劣条件中:它们不被人看管,也不受人维护,像弃置之物一样被放在饱经日晒、天花板还漏水的仓库,久而久之,属于一代影迷的记忆,就会这样被毫无意义地报废。

导演跟踪了曾经负责萨莱米文化工作的政府高官,却发现西西里的政治与他想象得一样腐败,没有人会对这堆录像带负责;导演前往韩国,造访如今已转行至地产行业发展的金勇满,却发现金先生与萨莱米市政府签下的协定中,并没有惩戒后者失职的条款。

而且在主观意愿方面,那个迷影时代,对于金先生而言也已成过去时。如今的他分身乏术,既不再有精力,也不再有决心,去挽回那些已经被他抛在身后的东西。

然而导演雷德蒙,终究不甘心。于是,拯救这上万盘录像带的使命,就被他担在了肩上。

在与各方协商未果后,雷德蒙召集了十几位影迷朋友来到意大利,将被萨莱米市政府束之高阁的录像带从仓库里洗劫一空,并自费运回纽约,在重新开业的录像店中进行展出。曾经的纽约电影圣地,终于在多年后恢复了它的象征价值。

而雷德蒙和朋友们的营救/抢劫计划中,最有趣的一点是:为了祈求电影之神保佑,他们在行动时戴上了自印的大导演面具。夺回电影遗产的,就这样成了戈达尔、赫尔佐格、贾木许、斯派克·李和希区柯克等人的化身。这个行为十分之中二,只有影迷能想得出来,但也确实有点燃。

与面具想法一样中二的,是雷德蒙和朋友们的这一行动本身。雷德蒙在旁白中一直强调这些录像带的重要性,以及它们对影迷的价值,但在真正的电影保存意义上,这些录像带的价值,仅仅是聊胜于无。

在经历了DVD时代和蓝光时代的多重洗牌后,不论是公认的影史经典,还是偏僻冷门的邪典类型片,其实大部分都有了画质更好、花絮也更齐全的版本。雷德蒙倒还不如像昆汀一样,强调录像带媒介所独有的与1970年代汽车影院相通的lo-fi质感,但他并没有把录像带存在于私人情感价值之外的普世魅力表达出来,整个抢救工程的意义与价值,也就因此显得有些不充分。

但或许,纯粹的迷影热情,本身便是毫无来由的。这种莫名的热情,让影迷们能够沉浸在报菜名、寻知己的快乐中,也让影迷们能从一个看似无厘头的任务中,寻得使命感和崇高感,在荒诞中自我升华。

所以,我们也不应过多地站在智性角度评判雷德蒙和友人们在片中的狂欢,以及银幕内外影迷间的呼应。毕竟,对许多重度影迷来说,戴上名导面具、踏上某种哪怕仅仅存在于自命意义上的电影保卫之旅的瞬间,就已经是大家在一生中最能接近自己心目中电影英雄的时刻。

这种时刻如同堂吉诃德的战斗一般,纵使荒谬,却也并非不完全不动人。

《金的录像店》的确是一部献给迷影人的电影,如果这样的迷影之梦,对于每个梦者来说如此美妙,那么在其中沉醉不醒,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