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一个很有趣也挺意味深长的场景,就是每每宝玉黛玉两人在一起,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宝钗总是会不经意的闯进来。
比如第六十四回中,“幽淑女悲题五美吟”,写黛玉在看了古时历代女子的传纪,有感而发作了五首诗。宝玉过来看望她,看到了被她压着的诗,宝玉拿出来正要看时,宝钗就恰巧的进来了。感觉宝钗总是有无数的眼线,只要宝玉黛玉在一起,她总能掐准时间赶过来,打断宝黛欲继续深入的话题。
不过不出所料,宝钗这次又失败了。三人说到黛玉作诗的事,宝钗开口便是大道理。她说:“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之类,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
这话很不符合黛玉的口味,所以当宝钗要看黛玉作的“五美吟”时,黛玉便笑着说,“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真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作者却借这个场景,再次说明了宝钗和宝玉黛玉的差距。宝黛惺惺相惜,互为知己,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基于两人对诗书的爱好。他们共同看西厢记、看牡丹亭,一起讨论着两人独有的话题。宝玉对黛玉情有独钟,也因为黛玉的才情让她与众不同,她“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也使得她遗世独立,翩然若仙。若黛玉也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封建理论,她便也与其他女子无异了。
相比容貌,诗书才华,是宝玉黛玉最看重的内在。可宝钗却不明白这一点,她时时提醒自己要藏愚守拙,并劝告黛玉“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可多读杂书,识几个字就好。这便是宝钗失败的根本原因,她虽然处处想方设法挤进宝黛的生活,但却永远也融不进他们的精神世界。
跳过这个插曲,我们且来看看作者让黛玉写“五美吟”的目的是什么,这里面暗示了什么。
古代有名的女子不少,黛玉写的五美是哪五美呢?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这五位女子当然都是美人,但其实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们都是刚烈的女子,面对生命中的两难,她们都选择了完成自我的一种生命态度。
西施为了越国,甘愿化身美女间谍,嫁给吴王夫差。西施虽然为了迷惑吴王,可吴王却是真心爱她。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越国终于大败吴国,西施功不可没。一边是自己的祖国,一边是深爱自己的丈夫,两难之际,西施选择与夫差一起葬身吴宫,两不相欠。
虞姬跟着楚霸王征战南北,项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垓下之战,项羽被困乌江,无法突围,自感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他已决定以身殉战。只是他不放心虞姬和乌骓马,希望他们离开自己,各奔前程。但乌骓有情,虞姬有义,她为他跳完最后一支舞,刎剑而亡,用尽生命去追随心中的英雄。
王昭君出塞和亲,大家都怨恨画师毛延寿,汉元帝随后也下令杀了他。对于昭君远嫁塞外,大家都是充满怜惜。但其实对于昭君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生呢?后宫佳丽三千人,就算她有幸能得到汉元帝宠爱,这份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一入深宫深似海,此生没有自由可言。她选择嫁给单于,从此天高海阔,活在万里草原之上,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人生和幸福?
绿珠,本是石崇宠爱的小妾,可石崇为了自身利益,不免也要把她送给孙秀。不管是跟着石崇,还是孙秀,绿珠都只是没有自由的笼中鸟。最后她选择了从高楼一跃而下,既成全了石崇,也成全了自己。
而红拂,风尘三侠中的女侠。她确实有侠女的豪情和果断的行动。身为杨素的歌姬,日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却如行尸走肉一般。遇见李靖这样的英雄侠义之士,是她之幸。杨素居安固守,她却慧眼识英雄,心念转动之间,她已放下从前。夜奔李靖,应是她平生最值得的一次豪赌。
黛玉为什么会写这些女子,因为黛玉身上也有这些女子具有的特性,宁为玉碎。人生活着,要么委曲求全,苟且活着;要么遵循自己的内心,自当生如夏花,不负韶华;最后死如秋叶,淡然无畏。黛玉“五美吟”中的女子,显然都是选择了活出自己的方式。这样的生命方式也正是黛玉所欣赏的。
所以作者借黛玉写“五美吟”之事,主要是有以下两个目的:
一是远线,暗示了黛玉最后的结局,也是选择完成自己的生命后,决然的离去。
二是近线,暗示了接下来要出场的尤二姐、尤三姐的命运,她们最终的命运结局也如史书中的五美一般刚烈。
大家都知道,黛玉的的结局是泪尽而亡,她最终没有与宝玉在一起,这个结局对黛玉来说也未尝不好。若要她面对贾府抄家后的惨淡,经历“转眼乞丐人皆谤”的种种侮辱和不堪,那还是早早的离去更好,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再说尤二姐和尤三姐,她们的平生虽然有人垢病,但她们却不失为刚烈之人。
尤二姐,先是与姐夫不妥,接着不计后果嫁给贾琏当外室,后面又轻信王熙凤的话搬进贾府,幻想与凤姐平起平坐,不料受尽折磨,导致胎儿也无辜失去,最终选择吞金自尽,结束短暂的一生。尤二姐虽然失足,但最后总算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抉择,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决烈。
尤三姐迫于贾珍贾蓉的淫威,只得对他们虚与蛇委,但她的身心是清白的。她钟情于有侠义之情的柳湘莲。柳湘莲本也愿意娶一名绝色,并送了家传的雌雄鸳鸯剑作为定情礼物。不料后来他听信传言,认为东府里只有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干净,决意退婚。三姐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了他来,却是他反悔的消息。
她一片深情全在他身上,但是人言可畏,此生已注定无缘。她泪如雨下,决绝自剑自杀。“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尤三姐用她的死证明了她的清白,也捍卫了她的尊严。
尤二姐、尤三姐是刚烈的女子,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也是刚烈且有想法的女子,她们有自己的思想,对人生对追求,不甘屈服于现实苟延残存。黛玉同样也是这样的女子,她作五美吟,便说明了她对这些女子的欣赏。
作者通过黛玉来写“五美吟”,是借此点明尤二姐、尤三姐的结局,也暗示了黛玉最后的结局,都是凄美而决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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