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宝黛初见”手笔简直了,精彩无敌,根本就是后辈学写作的样板。
写贾母出场怎么写的:
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她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的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
曹雪芹没有写贾母穿什么衣服啥的,因为是林黛玉眼里见到的贾母,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老祖母一把就把她搂在怀里大哭起来了,接着旁人又劝啊什么的,把黛玉的视线转移了,她没空再仔细端详外祖母长啥样了,所以,黛玉眼里的外祖母就是鬓发如银,就只写了这个外貌特征。
然后看曹雪芹怎么写三春的。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
写三春依然是略笔,简写,但写的也是极好,为什么?
准确,非常准确,准确是文艺作品的最基本条件。
尤其是写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没有具体写惜春长什么样儿,为什么呢?因为黛玉当时只看了那么一眼,一眼看不出啥特别处来,就觉得还是个小孩子。不像迎春与探春,两个人外形区别很大,特征非常明显。
这些描写千真万确的是站在林黛玉的视角上考虑的,第一印象,就打量那么一下下,看得不够仔细。
接着重头戏,王熙凤出场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
中国古代小说发育不成熟,都是从野史和说书人和戏曲传奇那里引进的。
熟悉戏曲的人就知道王熙凤出场是借鉴了戏曲排场了的。
这种出场在戏曲里边叫闷帘叫板,先一群配角上台搞气氛,把气氛烘托上来了,主角人还没出来,先声音从台后出来了。
这时候按规矩,台下看戏的人,一听到声音,就开始拼命鼓掌,角儿来了嘛。
所以,曹雪芹这里要写黛玉心理,现在这些人都恭素严整,看,烘托气氛,再写这个要出场的人如此放诞无礼?
王熙凤这个人未到,笑声先到,烘托气氛,引发好奇的人物出场。
戏剧剧本因为不能写心理描写,演员只能用语言和行动来表现我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戏剧对人物的对话要求特别高,最好是话到人到。
王熙凤出场的话完全做到了这点: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
凤姐多会说话,第一句话,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讨好林黛玉的同时,主要还讨好了贾母。
天下有这么好看的人,都不像贾母的外孙女,像孙女,因为外孙女毕竟是外人嘛,孙女才是自家人。
第二句话,只可怜我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就去世了。首先,这是太太口吻,当家人口吻,必须要做做场面啊。
然后呢,写贾母笑。这是贾母第一次笑,凤姐出场,她才笑,之前她一直哭林黛玉母亲死太早,贾母还反过来劝凤姐儿,你别哭,我才好了,你还哭什么。厉害吧,一句话写出贾母看到王熙凤就开心,笑起来,又写王熙凤的心机,与其围着劝老太太不哭,不如自己先哭,让贾母反过来劝我,自己不哭了。
这种儿孙辈在大家长面前的示弱心理,让老人家觉得,自己还是有权威的。
接着又写到:
王熙凤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她们去歇歇。”
为什么只写王熙凤问,不写黛玉答。
因为这样写,才显得整个场面上都是王熙凤在说话,这才符合凤姐儿的派头,喜欢出风头的,而且她光顾着自我显摆,并不太在乎林黛玉回答了什么,所以略写。
而贾宝玉的出场又不同了。
很有意思,曹雪芹在写完王熙凤出场后,不先写宝玉,他先写黛玉去见两个舅舅,而两个舅舅都不见黛玉。
为啥这么安排?
为了不重复描写,如果三春是略写,王熙凤宝玉是详写,那么贾政和贾赦干脆不写,而哪怕不写,也有区别,贾赦是自己不愿意见,说见了伤心,贾政是外出办事,没回来,就不见了。
更重要的是,在见贾政的当儿,王夫人私下先跟林黛玉讲了贾宝玉。
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你只以后不用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
这段话用脂砚斋的话来说,就是,不先写黛玉眼之宝玉,先写黛玉心之宝玉。
为什么这么写?
增加戏剧性。
这个人,我完全没听说他,现在见到他,发现这个人挺不错的,和这个人,我之前听说过他,我心里对他已经有不好的看法了,我再见到他竟然发现他还不错,这完全是两种感受啊。
我们现在的很多电视剧的戏份是不是也是如此,男女主角一开始一定要对彼此有什么误会,彼此看不惯,慢慢的发现,咦,他还不错呢,我忽然有点喜欢他了,不行,我怎么能喜欢这种人,啊,要死了,而这本身就是戏剧性啊。
接下来宝玉是什么出场的呢?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王熙凤出来了,黛玉还在想是谁来了,但是宝玉直接有丫鬟通报。
这也是我们戏曲舞台上常见的人物出场方式,丫鬟叫道,有请小姐。
其实《红楼梦》中人的出场,其实被后代很多作家运用过去了,很多人都在曹雪芹的基础上扩写了这个出场。
最典型的例子,金庸《笑傲江湖》令狐冲的出场就是借鉴了宝玉的出场,只是更加复杂化了。
令狐冲的出场不是直接写的,而是高度铺垫,侧面烘托。
先是林平之听到岳灵珊等师兄妹谈起这位大师兄,有一个基础认识,贪酒爱惹事儿,但是不乏正义感,给读者初步印象。
接着以恒山派切入,说令狐冲挟持了尼姑仪琳,而且跟采花贼田伯光搞在一起,要找他算账,再给读者令狐冲人不正经的坏印象。
接着慌慌张张进了仪琳,仪琳又开始讲令狐冲,但是她又推翻了前面众人的印象,其实令狐冲是为了救她,再次令读者感到反转,而且仪琳还表示,令狐冲已经死了。
这把人的胃口又吊起来了,这个令狐冲究竟是活了还是死了,以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以别人视角来启动出场的局面,我们在《红楼梦》王熙凤和宝玉出场就感觉到了,是从林黛玉视角看的,而金庸在令狐冲出场时,用了更加多视角来烘托人物。
《红楼》宝黛初会的章节同样精彩: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
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宝玉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
很简单的一个场景,共同两三百字,外貌描写还占了大部分,但是在这短短的一段描写,多么精彩:
林黛玉的视角看宝玉是“先抑后扬”,黛玉很早之前曾听大家对宝玉的评论,到了贾府又听王夫人说她有个孽障,于是黛玉对宝玉的设想本来是个“蠢物”,结果进来是一位翩翩小公子。
而宝玉视角看黛玉,则没有,因为宝二爷对天下水一样的女孩儿都是赞赏有加的。
从行文技巧来说,假如两个主角视角一样,就容易显得无聊单调。
而两个人对“这个人倒好像哪里见过的”的这一感觉的表现方式又明显不同。
黛玉是吃了一惊,心里默默想道“倒像在哪儿见到过一样”,而宝玉是直接笑着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黛玉心想,宝玉直说,黛玉有“似乎见过”的迟疑,宝玉则认定“见过”。
既符合黛玉初入贾府寄人篱下的谨慎心理,宝玉是贾府掌上明珠作为主人的“敞亮”,又符合两人的性别/性情差异,黛玉玲珑心,多思多想,宝玉是个男生,又是极其被家里宠爱长大的,所以之后宝玉在妹妹面前常常是手足无措,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了她,一天赔礼八百遍的那些事儿,在宝黛“初会”就埋下了伏笔。
接下来,多精彩。
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看曹雪芹这个手笔,两人第一次见面,整个的主线重心矛盾就亮相了。
宝玉有玉,林妹妹没有。
他俩不是金玉良缘。
后来两个人为了这个事儿吵架啊,宝玉几次三番的要把这破玩意儿砸了!
这个问题,是他们俩后面爱情的主要阻拦,第一次见面这个矛盾就亮相了,但是读者和当事人都还不知道。
除了这个,还要注意这句话,宝玉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
重点,众人不解其语,不知道贾宝玉发什么神经,忽然问这话,但是林黛玉马上就能猜到贾宝玉的心理,因为他有,所以他问我有没有。
什么叫知音啊?就是我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就能猜你心里在想什么,天天见面的那些人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所以说,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为啥不能看啊?
因为在高鹗的笔下,林黛玉根本不了解贾宝玉啊!
以高鹗的第八十一回举例,这一回说迎春被逼嫁给了孙绍祖,孙绍祖打她,宝玉心情很糟糕,来到潇湘馆,在林妹妹那儿哭得说不出话来,林黛玉还要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谁给你怄气了?
此对话一出,我们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宝玉和黛玉的对话。
迎春到家哭诉孙绍祖打她怎么的,那么几乎所有人都猜测得出宝玉的哭,是为了迎春,难道七窍玲珑心的宝玉的知音人林黛玉猜不出来了?还要跟着巴巴的去问宝玉?
不可能!
曹雪芹宝黛初见就写得多么清楚明白!众人不解其语,林黛玉却知道!
这儿还好看在哪儿啊?
林黛玉还泪而来,而现在呢,她还没哭,结果宝玉先哭上了。
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黛玉的这个眼泪是有价值的啊,因为对方会有同样的情感回馈。
当然,作为还泪的林黛玉,第一次见宝玉是一定要哭的,于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哭了。
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呢,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听得说,落草时从他口里掏出来的,上头有现成的穿眼。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不迟。”
袭人要把宝玉的玉佩拿给林黛玉看,但黛玉毫无概念,制止了,说,夜深了,以后再看吧。
这一块被认为是富贵象征的通灵宝玉,林黛玉对它毫无概念,同样毫无概念的当然是贾宝玉,动不动就要摔了他。
而其余的人都当做心肝宝贝一样。
什么叫知音?
似曾相识,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有眼缘。
互相理解,你说什么,别人听不懂,我就是听得懂。
品行相同,价值观取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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