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市的鸳鸯楼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住房产权社会效应研究的苦与乐

作者 | 魏万青

作者单位 | 广西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原文 |

感谢编辑部和外审专家的建议与帮助，拙作《资源优势抑或安全纽带——住房状况、产权归属与幸福感》有幸刊发于《社会学研究》2023年第3期。虽然论文讲述的是关于幸福的故事，但其背后的故事却多有波折。

评估住房产权的社会效应是政策完善的基础，但与住房产权经济视角的高热度相比，其社会效应评估研究依然处于探索阶段，缺少安全与社会规范视角。因此，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结项报告后，我聚焦住房的社会效应研究并申报了2021年度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不同于既有住房研究主要讨论的是住房产权的财富效应与经济意义，课题申报书试图从社会文化与规范角度切入，从微观和宏观两个维度阐述住房的社会效应。微观层面，课题试图探究住房产权对个体安全、认同、未来期望、幸福感的影响。对未来的信心、期望是社会活力的晴雨表，也是个体发展的内生动力。因此，我认为研究住房产权获得对未来信心与期望的影响和传导机制，研究住房产权获得与养老规划的关联，无疑是有意义的。而多年来对人口城镇化、流动人口发展与融合的研究经验更是坚定了我这一想法。事实上，很多农民工进城务工获得的收入并不低，在特定时期能够在城市买房、安家，但因为缺少信心与对未来的规划，错失机会。课题的宏观层面则试图从个体与家庭发展视野转向社会发展视野。其核心观点是，如果住房制度与住房市场的发展与个人发展、家庭福祉相冲突，那么个体或者说行动者的回应与行动策略也会产生出诸多非预期后果，影响经济发展与社会良性运行。例如，拙作《居住模式与“用工荒”》指出，如果现行住房供给模式无法满足农民工举家迁移需求，农民工会在家庭利益导向下“用脚投票”转向服务业就业，导致制造业的“用工荒”；如果现行住房供给挤压了青年发展的资源，那么青年群体的未来期望、生育行为都会受到影响。遗憾的是，课题没有获得立项，与之相关的系列成果的投稿与发表也很不顺利。其中，个人特别看重的住房产权获得与未来期望、社会政策金融化理论视角下的住房与养老预期、职住融合住房保障与健康等研究的投稿结果也让我备受打击。

令人欣慰是，《资源优势抑或安全纽带——住房状况、产权归属与幸福感》一文获得了《社会学研究》编辑部与外审专家的认可。这篇文章研究问题源于既有研究的两点不足。第一是社会舆论与法律均关注住房产权归属问题，但社会学研究对此的讨论却并不充分。住房是个体社会地位的关键指标，也是公共政策关注的焦点议题。从“改口热线”房产广告到“也许房契才能靠近你”的流行歌曲改编，再到最高法院第三次重新诠释了离婚法，住房产权、财产归属与结婚门槛、婚姻安全感等问题纠缠在一起，成为影响个体和家庭悲欢离合的关键议题与社会舆论关注的焦点。在中国，部分城市居民为购房甚至不惜以“离婚”或“假离婚”来规避政策限制，而家庭内部的住房产权署名权之争也时有发生。然而，与社会舆论对房产署名与产权归属讨论的高热度不同，住房研究虽然众多却与现实存在较大的“落差”。既有住房问题的讨论大多关注住房产权有无、住房产权数量，但对家庭内部住房产权的归属缺少充分的讨论。家庭内部的住房产权归属如何影响个体幸福感，这成为本文关注的核心问题。第二是我们讨论住房与婚姻时不仅仅要关注经济价值，同时也应注重其社会规范价值。但既有住房研究主要讨论住房的财富效应与经济意义，对住房产权蕴含的社会规范意义与安全感的影响缺少关注，相关实证研究较少。本文基于资源优势与谈判理论、规范与安全关系纽带视角形成了关于住房产权归属与幸福感的竞争性假设，关注住房产权的社会规范意义对幸福感的影响。

有了上述初步想法与假设，我便于2022年初开始数据处理与撰写。最初是想利用中国家庭收入动态调查数据进行分析，随后因为要指导学生论文写作，我整理了历年的中国综合调查数据，其中关于地位预期、十年期地位与当下自评地位等信息也是我非常关注的问题。因此，论文最后是使用中国综合调查数据展开实证分析。最终形成的论文虽然讨论了住房产权数量、住房面积对个体幸福感的影响，但重点聚焦在家庭内部住房产权归属的影响，特别是只有一套住房家庭其住房产权署名情况的影响。我认为，既有关于住房产权社会效应评估研究还有一个不足，就是很难剔除住房财富效应的影响。部分研究基于保障房抽签结果的前后测评估住房产权获得的社会效应。虽然通过抽签可能获得不能上市交易的保障房，但这一可能类似于彩票中奖。保障房虽然限制交易，住房财富效应无法通过市场交易兑现，但这至少意味着可以低于市场价值解决居住问题。因此，基于保障房抽签结果的前后测评估住房产权获得的社会效应依然无法削除财富效应的影响。我观察到，如果聚焦于家庭有房（一房家庭）产权内部归属的影响，这种产权差异带来的幸福感不太可能是财富效应的作用。这一发现让我非常兴奋，也让我对这篇论文的结果充满期待。完成论文投稿时已经是2022年暑假。

作者工作照

2023年1月9日，我收到了论文外审意见，论文选题价值与在理论构建上的创新性被认可，外审专家的包容与建设性的建议让正陷入自我否定与怀疑的我重拾信心。方法上，两位外审专家均建议采用有序概率模型，而将OLS与Logit模型结果作为稳健性检验结果。在机制检验上，一位外审专家建议聚焦有且只有一套住房的家庭进行分析，并考虑社会规范的性别差异进行拓展；另一位专家则建议“将婚姻中不拥有产权一方的幸福感与无房或租房状态相比较”，以期获得“新的发现与新解释”。两位专家细致、具有建设性的建议，让我的修改变得非常顺利，论文质量也得到了显著的提升。完成论文修改时已到了2023年2月的最后一天。

编辑部定稿会上老师们围绕着内容精简与聚焦、系数可视化与增强论文的可读性提出了七点修改意见。其中，关于内生性处理、产权归属的其他类型的一些问题更是让我受益匪浅。部分建议虽然在《资源优势抑或安全纽带——住房状况、产权归属与幸福感》一文中没有得到具体体现，但这些富有价值的建议启发了我的思路，后续又形成了一两篇论文被期刊接收。

时至今日，中国房地产市场、城市住房供给体系、住房保障系统均处于发展转型的关键时期。既有研究关于住房保障目标的分歧与争议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保障“有房产还是有房住”的问题。“有房住”不仅要解决居住需求，还要考虑居住的稳定性。在这个意义上而言，目前的共有产权制度虽然限制了住房交易，但与租房相比较是更安全也更符合社会规范的方式。同时，在离婚率高居不下的背景下，本文提供了一个“光明”的结尾，研究指出夫妻双方共同奋斗、共同拥有的住房，是增强夫妻联系的纽带，有利于个体幸福感的提升。这一结果也为呼吁青年人共同奋斗购房、经营家庭，防御物质主义对婚姻与家庭的侵蚀，提供了实证层面的支持。

论文的形成与完善过程，是与既有研究的对话过程，也得益于外审专家和编辑部建设性的建议。虽然个人关于住房产权的社会效应的研究与探索依然处于迷茫状态，投稿与外审也颇为曲折，但能以文会友，激发同行们的关注与批评，这是研究者的乐趣所在吧。感谢社研与外审专家的建设性的意见，特别感谢张志敏老师宽容、耐心细致的指导与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