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万里》火了,票房已破十亿元,豆瓣评分8.2分。

在电影构建的“诗歌宇宙”里,课本上的诗人从纸上走了出来,不仅带我们领略了唐诗的绝美风采,也感受了诗人人生际遇的跌宕与遗憾。前者引得小学生竞相背诗,后者让打工人纷纷落泪。

但是电影部分剧情,却引起了网友的质疑甚至批评:

电影里的岐王府明明位于洛阳,而洛阳作为唐朝陪都,在电影中竟毫无存在感?

开封禹王庙三贤祠殿内塑三立像正是李白杜甫高适,他们第一次相聚到底是在长安(西安)还是汴州(开封)?

去掉“诗仙”滤镜,李白政治头脑竟然如此简单?李白“倒插门”“从妻居”,是屈辱吗?《静夜思》在当时真的人人都能背诵?

唐诗鼎盛,竟是歌女顶起来的?

河南青年时报·东风新闻记者采访了专家、学者,聚焦这些网友们吵翻了的话题,还原一个真实的诗歌宇宙。

杜甫在“换牙期”就已经到过长安?

在《长安三万里》中,高适心怀渤海高氏家族的报国之志来到长安,途中遇到了白衣长剑的李白,在岐王府内遇到了电影中“最可爱的人”小杜甫,还在换牙期的小杜甫说话时口中还漏着风,惹得观众眉开眼笑。

童年杜甫 剧照

电影放映后,很多观众质疑:杜甫生于河南,历史上的岐王府是位于洛阳的,杜甫小时候真的去过长安吗?杜甫小时候还真有可能就在长安生活过。

巩义杜甫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毕朝阳认为,杜甫的父亲曾在长安做官(武功县尉,奉天县令),所以杜甫小时候也曾到过长安。毕朝阳在杜甫的诗中(“今日江南老,他日渭北童”《社日两篇》)找到了依据,“我这个白发老人现在虽客居江南,可我童年时也曾在长安生活过”,而渭北是借指长安,抒发的是杜甫对长安岁月的怀念之情。

巩义杜甫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毕朝阳

后来,杜甫在34岁时再次到了长安,目的是想谋取官职,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这是杜甫客居长安十年的代表作之一,然而残酷的现实是,他在长安像流浪汉一样,理想一次次落空。

早在杜甫到长安之前,高适也曾怀揣“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的才情和理想来到长安,却也是怀才不遇。

735年,他赴长安应试,却未能考中,于是在长安结交名流,与张旭等人同游,作下了《题李别驾壁》《送刘评事充朔方判官赋得征马嘶》《独孤判官部送兵》等诗。

738年秋天,他黯然离开长安,定居河南商丘,写下了那篇知名的《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此时的李白已经结束了人生的第一次长安之旅,移居东鲁,并拥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杜甫、高适、李白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很早就在长安相遇。电影中的长安,是三人的理想之城,也是他们人生轨迹的共同点,但实际上,三人的人生轨迹却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发生了多次重合。

东都洛阳毫无存在感 洛阳人不愿意了

电影中的岐王府被设定在了长安,而历史上的岐王府则是在洛阳。这部电影里有长安的曲江池,南京的秦淮,武汉的黄鹤楼,扬州的运河,四川的剑外,商丘的梁园,但唯独没有大唐的陪都洛阳。

7月21日,《洛阳晚报》发文“还原《长安三万里》:李杜相遇在东都”,还原李杜在洛阳相遇的历史真相。

毕朝阳介绍,杜甫生于河南巩义,2岁多一点时,生母早丧,父亲又远在长安附近的武功县做官,杜甫就寄养在洛阳的姑母家中,姑母承绪杜氏家风,使杜甫得到了很好的教育。他少年时期的大部分时光是在洛阳姑母家中度过的,而总是自称“京兆杜陵人”的杜甫实则应该自称“东都人士”(洛阳古称“东都”)。

著名学者陈贻焮先生在他的著作《杜甫评传》中指出,杜甫24岁那年,也是在洛阳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科举考试,落第不中却并不过于在意,“忤下考功第,独辞京尹堂”,反而兴致勃勃地在此地拉开了他“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漫游序幕。

洛阳是“诗圣”杜甫早年人生的重要版图,也是“诗仙”李白的美好回忆之地。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嵩岳诗社副社长王书明介绍,李白到过洛阳、开封、安阳、商丘、济源、南阳、周口、平顶山等多地,几乎游遍了河南。《上阳台帖》描写济源王屋山风景壮美,“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在安阳滑县(古为白马县)写下“将军发白马,旌节渡黄河”,在南阳写下“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在商丘虞城写下“平台为客忧思乡,对酒遂作梁园歌”。

而“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的洛阳于李白而言非常重要,他在这里有着很美好的回忆,多次途经洛阳的李白在这里广交人脉,结识了崔宗之、元演等人,他也是在这里遇上了杜甫,二人“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从此开始结伴同游,后来他们在开封遇到了高适。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嵩岳诗社副社长王书明

三人第一次相聚到底在长安还是开封?

电影中成年杜甫在长安拉着高适去酒楼见李白,这是他们第一次齐聚一堂;李白在“赐金放还”后带着杜甫来到了河南商丘梁园拜访高适,三人在梁园感叹人生,李白也是在梁园决定自己要“出世”修道。

这是电影里承上启下的重要情节,但王书明认为,实际上李白、杜甫、高适的首次齐聚之地是现在的开封(汴州)。《新唐书·杜甫传》记载:“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

公元744年,李白从长安“赐金放还”。他从长安抵达洛阳,在洛阳城内一家酒店遇到了杜甫,此时的杜甫刚料理完继祖母的丧事。当时,李白44岁,杜甫不足33岁。李杜二人一见倾心,一起漫游。他们从洛阳经洛水至黄河,途经荥阳时,李白写下《登广武山古战场怀古》。他们又乘舟东下,经汴水直达汴州(开封),遇到了怀才不遇的高适。

三人相遇,同登吹台,酣饮高歌,慷慨怀古,成为佳话。李白在古吹台上写下了《梁园吟》,杜甫写下了《遗怀》,高适写下了《古大梁行》。开封古吹台二进院,禹王庙东偏院是三贤祠,殿内塑三立像就是这三人。

之后,三个人又结伴来到商丘,登临梁孝王建的平台、清冷台,在孟渚泽中狩猎,到梁园北边单父台上宴游行乐。以至于后来高适在《封丘作》中首句就是“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三个诗人同游之后,杜甫和高适后来一直有交集,杜甫在长安见到高适曾写他“高生跨鞍马,有似幽并儿”,而高适后来也不负杜甫的期待成为唐朝官职最高的诗人,与“谪仙”李白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青年时期的李白与高适 剧照

去除“诗仙”滤镜,李白竟缺乏政治头脑?

“轻舟已过万重山”,电影《长安三万里》结尾,李白出狱后沿长江顺流而下,劫后余生吟出的这句诗让无数观众落泪。

电影中,李白生性浪漫不羁,超凡脱俗,又一心想有一官半职施展才华,入世后出世再入世,最后锒铛入狱;高适大器晚成,前半生经历了许多艰难,靠着坚毅不屈,像一团不息的火焰一样,到了50岁才终成大器,报国之志得以舒展。

电影主创谢君伟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表示,希望这部电影用诗句的魅力引发共鸣,用诗人的命运给观众以力量。两人在电影中截然不同的结局,引起了电影观众的深思和热议。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李杜文学研究会副会长王国钦认为,李白和高适在动画片中的性格,与他们在实际生活中的性格是基本一致的。两位诗人不同的人生结局,也恰恰是由他们各自性格所决定的。

李白性格所体现的浪漫不羁、超凡脱俗,更多地表现为个人的才华横溢、不受约束。如他在《将进酒》中写道:“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又在《南陵别儿童入京》中写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希望在朝廷上得到一官半职的言行本身并没有错,因为大多数年轻人都有一种积极的进取之心。问题是他也仅仅是个人的洒脱不羁而已,既没有杜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的一腔赤诚衷心,更没有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远大政治抱负。当他个人愿望与现实生活发生严重抵触之际,便开始从“入世”进入到“出世”人生。除了喝酒散财、个人浪漫之外,不知道他于家国、社会还能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

而高适则完全不同。他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带着家族报国的远大志向,一心一意要杀敌立功。影片开始就出现高适的《别董大》一诗:“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与李白《上李邕》中“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诗句相比,虽然都是一种个人志向的表达,但“家国之志”与“个人之志”,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所以,高适最后终于做到唐代诗人的官职最高者,既是其个人之志,更应该是家国之幸。”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李杜文学研究会副会长王国钦

唐朝诗人名气盛,竟是歌女顶起来的?

电影《长安三万里》一共出现了48首诗歌,其中李白的有29首,高适的有15首。

王书明介绍,737年,高适的诗在长安城内才开始被人传唱,而此时李白的诗早已成了长安城内歌女争相传唱的对象。这在电影里也有表现,一名乐女在玉真公主的宴席上表演了李白的《采莲曲》,并对高适说这是从扬州传过来的曲子。

王书明认为古人没有那么多传播平台。除了诗友间相互传阅欣赏外,由歌女传唱诗歌,在唐朝也十分盛行,极大地促进了唐诗的流传。有些诗人写出新诗,为了流传广泛,有时候就请知名歌女传唱,这样诗人和诗的知名度就慢慢地也会提升。“旗亭唱诗”的故事,就是讲著名诗人王昌龄、高适和王之涣听歌女唱诗,打赌歌女们唱谁的诗最多,以此可见当时歌女唱诗是极为流行的。

电影如何做到尊重历史还能好听好看?

有观众看完这部豆瓣评分高达8.2分的电影之后,在豆瓣发表评论认为,电影中存在太多与真实历史有出入的地方,这对青少年尤其是儿童传统文化的教育并不是什么好事。引起了众多网友的跟帖热议。

职业编剧、制片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讲师薛亮(笔名庄力)认为如何处理历史真实性与艺术虚构性的关系,至今仍困扰着很多创作者乃至观众。

就动画电影而言,其实教育功能是与好玩好看好听“捆绑”在一起的,这是动画电影特别之所在。也是最棘手的难题。历史题材的动画电影所承担的对传统文化的教育和传承功能,其效果好不好完全取决于创作,具体说就是如何平衡艺术虚构与历史真实。

职业编剧、制片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讲师薛亮

过于大胆改编刻意虚构不可取,但过于拘谨照搬史料就会导致电影无法观赏。那么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呢?

“这里谈一个总的原则,那就是针对传统文化与历史类题材的作品,需要在艺术创作中深度借鉴相应的学术研究的方法,或所谓‘研究型艺术创作’,这样能在艺术虚构和忠实历史真实之间保持很好的平衡,这样的作品至少在故事层面能够取得良好的教育功能,因为有意义的‘教’融在了广大观众的’乐‘里面了。”

当然,《长安三万里》作为电影,而非纪录片,不必尽遵史实,需要想象力和虚构。重要的是,当电影落幕乃至被淡忘,诗人的意志和诗歌的光芒继续照亮当下和未来。

来源 河南青年时报·东风新闻

记者 李冬洁 受访者供图

实习编辑 武辰婕 编辑 杨阳

校对 黎川红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