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echo
前几天,回了一趟阔别数年的本科母校,好友一早开车把我送到火车站,我一路坐火车北上,印象里,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少在这个季节坐火车。
这一路,窗外都郁郁葱葱的,天也慢慢变得越来越清亮和透蓝,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天上一簇簇的云朵。一路在树林、高山和一望无际的海洋之间穿行,也路过了很多一户户人家。有挤满了好友端着酒杯一起烧烤的后院,也有正坐在阳台打扮精致看书的奶奶,还有正修剪花园的人、遛狗的人。我一家一户看过来,想象着以后和爱的人会住进什么样的房子,怎么布置自己的家,打理自己的后院。
到站下车,身后是海岸,还有高大的棕榈树,再往前走,终于到了熟悉的街区,坐落在街道两边的是当年周末和朋友们一家家逛过的商店。又走到车站坐公交车回学校,车驶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想起来第一次来学校,开车的学长叫我做好准备,过了大门就正式开启大学时光了, 一不留神,从这里毕业已经四年了。车停在校园礼堂的转角,当年那棵每晚排练完陪我等公交车的大树,好像又粗壮、葱郁了一些。学生们叽叽喳喳地站着,等车回家,或者去往不远处的超市。
沿着弯曲的小路,走向当年就读的戏剧系里,觉得自己幸福的冒泡。即使离开了很久,但当重新回到这个环境中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落地的感觉。穿过斜斜的石板路,再踩过绿草地,路过排练厅,就来到了电梯口,进电梯前还看到了老系主任。还记得当年亲眼看着她把系主任的“信物”——一个小锤子,传给了现在她说自己等这一天很久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我们俩激动地抱在一起,她又赶紧把我松开,说她这几天感冒,不要传染给我。寒暄完之后,我坐电梯到二楼,拐进来左手边就是系主任办公室。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然后两个人奔跑着拥抱着对方,像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在学校里走大老远见到系里的教授和同学都是兴奋着奔跑着拥向对方的。紧紧地拥抱之后,我掏出来兜里的冰箱贴。他把我领到柜子前面,指给我看当年我给他带回来的京剧脸谱冰箱贴,说道:“you are always here.” 2020年疫情期间,我曾和主任视频过,他当时刚刚搬进新的办公室,兴高采烈地给我展示他刚刚置办的沙发和我当初送给他的冰箱贴。
这一次再见面,又是三年以后,我们聊了很多。我给他分享我过去三年做的事情,他给我讲这几年当系主任的忙碌……
记得当年有学习戏剧的念头,就是因为大一的第二个学期看了主任导的戏,那天看完,我激动得心跳加速,即使台词理解得磕磕绊绊,但是从来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戏剧体验。后来第二晚我又买票来看,中场休息的时候认出了他,迫不及待地和他表达我的激动。
他见我这么喜欢,便邀请我隔天去他的办公室。记得见他前,我紧张得不行,坐在在草坪的椅子上,用小贴纸一条条地写这部戏带给我的惊喜,到了办公室后,掏出来一条条解地释给他听。谈话到最后,他说我应该考虑选择戏剧专业。
后来,他导演《李尔王》,想邀请我来参与试镜。我记得当场就在他的办公室给他表演了一段朱丽叶的独白,他听完叫我回去等邮件。那年 夏天过得像梦一样。每晚6-11点都在剧场里排练。我台词不多但是记得表演的时候,每次中场休息我都要把头探到门外面大口呼吸冰凉的空气来放松自己的紧张。作为一个“外国人”,每晚给满场的美国人说英文台词,现在想想还是会觉得紧张。之后我又参加了主任亲自授课的暑期课程。
再后来,我在排演其他戏剧(记得是《哈姆雷特》),我说完台词下场,他又把我叫回来舞台上说,“你知道吗,比起去年夏天,今年你真的进步很多,变得很不一样。”
系里的开学典礼上,主任邀请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发言前我给他讲了一遍,他坐在剧场门口的石凳上红了眼眶,说真为我的成长感到高兴。
再之后的每一次选择,不管是导演课要排演的剧目做不了决定,毕业前对未来的焦虑,选择研究生项目时的纠结,还是后来收到工作offer的欣喜,主任都一一见证、陪伴着我走了每一步。
我跟他分享了下一步的计划,告诉他我之所以想成为一名老师,完全是因为这些年读书上学幸运地遇到了很多老师们,所以也想像他们一样成为一名老师,给自己的学生带去持续、正向的影响。后来又聊起来,我打趣道,“即将继续深造,坚定地追逐心中艺术教育梦想的我,应该算得上一名让他骄傲的学生了吧。” 主任却告诉我,“你不要这样讲, 其实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但是你有感染力的笑容和时刻散发出来的积极的能量,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那一刻,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即使我这样的信任主任,在当天谈话中我还是欲言又止了很多次。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主任,他可能有好几次,差一点就失去了这名学生,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自己过去的半年都受抑郁症的折磨,前一个月被正式诊断为重度抑郁,在医院度过了两周多,现在每晚东部时间10点要准时吃三粒黄白相间的胶囊和一个青蓝色的小药片,它们会帮助我减少生理上心脏上的难受,并慢慢帮助我恢复在和世界互动时快乐的感受。
和主任道别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之后,又见到了当年的两位老师正在整理一个刚演出完的戏的布景,我们激动地拥抱寒暄—— 我当年没少在这片大空地上锯木头刷油漆,那个时候,他们还总是开玩笑打趣我说,“你爸妈是不是也没想到,给你付高额的学费,却是来学校刷油漆呀。”
此刻,三个人面对着远处的湖和大海感叹,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面对着宽广的海洋做道具的地方了。与他们告别互道后,我独自走熟悉的小路,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海边。
学校三面环海,海边沿路有很多跑步的人,我走在灌木丛生开满野花的小路上,想着一会儿要去吃食堂和看学弟学妹们排演的节目。然后在我停下来远眺的时候大海, 我忽然感极而悲,望着不断翻滚拍打海岸的浪花,那个吓人的恶魔好像又突然来找我了。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中,抑郁没少来找我。 去年我秋天新冠阳性后,睡眠就断断续续地出了一些小问题,夜里会时不时醒来。寒假回国隔离的时候,我整整八天夜都没有睡着觉,只能在白天去补觉,再之后,每天夜里两三点都会醒来。那段时间,因为一些生活中的困扰,在返校后依然持续,感觉心很紧、有一种窒息感,忍不住想要让自己想消失,然后就可以与那种痛苦的感觉剥离开来。
我的心又被保鲜膜一样的东西紧紧裹起来罩住,任由它一点点撕碎吃掉我的心,生理上煎熬的痛苦和窒息的感觉让我想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经常觉得自己想的一文不值,一切都毫无意义,同时被我伤害的,还有一直爱我的人,在情绪的漩涡之中,那变得经不起琢磨。
在我感觉到这种想要消失的感觉变得越来越频繁,于是主动去约了学校的心理治疗师,在每周45分钟一次的心理咨询中,我还是会止不住的哭,平时早晨三四点钟还是会被“痛苦”的感觉叫醒,然后流眼泪,再睡着,看着天慢慢变亮。
二月初,治疗师告诉我,我正在经历抑郁的情绪。那个时候除了定期看心理医生,我还坚持每天去健身房跑步、练习瑜伽,打拳击,每周至少去1-2次冥想课。 虽然还是时常会哭和经历心里很痛很窒息的感觉,但运动出汗所产生的多巴胺确实让我有感觉到好起来一段时间。于是3月初我和心理医生商量把见她的频率调成了两周一次,并且慢慢停止了继续咨询。
然而3月中下旬的时候,我想要消失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并且开始有了想要具体实施“消失”的计划,比如被疾驰而来的地铁撞飞。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又醒来的时候都会给朋友们打电话哭,她们也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开始又重新帮我约心理医生。于是接下来我恢复了每周一次的咨询。
但是很快,生理上的疼痛也变得更严重起来。这个期间因为保险的原因一直没有约上可以开药的医生,我还是坚持通过运动和冥想来改变自己的感受,但是那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自我否定和怀疑,心里也会有很多对于做过的决定后悔的想法和弥补的冲动,又会在每一次出现症状难受的时候更加责怪自己,觉得是自己的性格太软弱敏感才处理不好。
于是在这种生理难受和自我责备带来的双重心里压力之下,我想要实施“消失”的计划变得更强烈,更清晰,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价值,也不觉得当下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更不认为未来值得期待。
四月份时,我强撑着精神,自编自导了一场戏剧,在林肯中心上演。那晚一共来了600多个观众,有很多来支持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带来了鲜花、巧克力,和我分享他们的喜悦和感动。 但是最后闭幕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想赶快离开大家的注视。甚至后来演员们组织大家一起去庆功宴,我也躲得远远的。
那段时间带走的是我感受快乐的能力。坐在往日熙熙攘攘的公园会没有任何感觉,去实习的学校上课学生们演出的间隙我难受到必须要跑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平时学校的课的作业也没有办法专注完成一拖再拖,总是哭,夸张到能连续哭4、5个小时。
但是即使身边的朋友们不断的提醒我、教育我我这样的状态是因为得了抑郁症,生病了,需要看医生吃药,我还是坚信这就是我性格的问题。我继续坚持运动,在每一次生理上被症状折磨的时候都更加责备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直到后来我去健身房上瑜伽课,当我几乎都没有办法跟着老师做动作,一直趴在垫子上的时候,我还在责怪自己的无能,并且强化自己应该从世界上消失的想法,甚至准备实施。
这个过程中我去了三次急救中心,但是每一次进去,为了不住院我都会和医生撒谎,求生欲变得很强,拼命证明自己有清晰的人生规划和活下去的希望,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赶紧从医院里出来,然后实施我的消失计划。
第三次在急救中心,医生一直让我住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放我走。记得那天我愤怒地回到家,洗澡,然后去学校。
在路过公园的时候,走在路上,照着阳光,听着鸟叫,看着变得更绿的树,我哭了出来。 那一刻,我为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幸福。我拨通了朋友的电话,要他帮我记着我那一刻的感受,好让他以后提醒我。
也就是那个时刻之后,我开始承认的确我的身体生病了。那些想要消失的想法并不是来自于真实的我,是我的大脑因为抑郁症的症状在骗我。
于是后来我主动找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人员带我去去住院。这一次,我没有再在医生面前撒谎,而是诚实地说出了我所有的困惑和真实的想法,想要消失的想法。
在病房,我才有了生病的实感。为我治疗的团队一共有三个人,两位主治医师和一名社会工作者,他们每天都会和我见面问我的病况,并在这个过程中帮我调药。社会工作者负责我出院后的治疗项目和医生预约,同时也帮我做了很多对于未来的规划。
还记得第一次和医生面谈的时候他们最后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我说,“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要花时间去挽留一个真的想要消失的人,我是真的想要消失,我不认为我们接下来的努力会有用。” 然后医生耐心的跟我说: “你要相信我们,我们愿意花时间和精力给你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会好起来,我们也见过很多人都好起来,你也要相信。” 当时的我还是半信半疑。
本来以为在医院住3-5天就可以出院参加毕业典礼,但是医生为我确诊为重度抑郁,在医院住了2周多。反复衡量下,为了我的安全,还是放弃了
在医院里除了每天和主治医生碰面,还参加艺术小组疗愈。有种花课、美术课、手工课和音乐课,每一天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很充实。慢慢地,随着药物的加量和起效果,我脑海中的想要消失的想法也开始弱化起来,并对外面的阳光和绿树充满了期待,而似乎这样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期待,也是我可以正式出院的信号。
出院后,我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日子变得很不真实。阳光鲜花绿树让我觉得都变得格外珍贵。因为吃药的缘故,生理上持续的难受得到了很多缓解。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心的疼痛在逐渐减轻。那个盖在我心脏上的塑料薄膜,好像开始破出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小孔,我的心终于不再被裹住有窒息的感觉了。 但是有些时候,情绪的漩涡来的时候想要消失的愿望和念头也在加强,似乎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没有痛苦的遮蔽,那个念头变得更加的清晰,变得更加强壮,甚至变得更加理性。
终于,我鼓足了勇气,在一些朋友的帮助下,筹划了这次母校之行。见到那熟悉的建筑、街道、老师、朋友,本来 很开心,但我好像还是低估了抑郁症,那些困扰还会是不经意间来找我。
我想象着,想象着,如果消失了该多好。如果那一刻坠入海洋流进太平洋就好了;或者蜷缩成一团从高处一跃而下;吃光所有的药一觉睡去再也不醒来……然后我的心开始变得很紧,害怕的感觉让我止不住地哭泣。我拨通了给朋友,她耐心的提醒我生活的美好,不断地告诉我,这只是生病的症状,是我的大脑在骗我想要消失,并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在我想要尝试消失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看到了远处冲浪的人仿佛在试着跟我打招呼,我大口呼吸,蹲下来,慢慢让自己恢复平静。
可能现在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还是很难说自己是全然接受了“抑郁症”是一种病的这个事实——就像感冒打喷嚏、骨折走不了路一样的病。 但我也确实在一次次反复的情绪风暴斗争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接受自己、了解自己。
如今,虽然抑郁还是时不时地来找我:在我快乐的时候,在我难过的时候……我的时候我总是会拼命的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想要消失,但是慢慢的, 我已经学会不再和强行抵抗,也不会完全顺从,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学着和它共存和相处,同时也慢慢接受和了解自己。
记得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也许抑郁找上我,正是因为我有对付它的智慧和勇气,也应该借这个机会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和抑郁症相关的事情。 这一刻当我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的时候,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地了。
而且,想到身边关心自己的朋友、家人,曾经教过的学生,自己还想继续实现的艺术理想,心里会有很多勇气升起来。
昨天夜里,我又不小心被它打倒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但今天醒来的时候,觉得很不真实。我心里说对自己说:“必有后福。”
封面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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