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074篇原创文章,作者:Kagohl 3。
作者简介:Kagohl 3,新疆人,署名源自1917年空袭伦敦的德军轰炸机部队,热衷科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武器,希望能给看官们带点不一样的历史。
全文共7172字,配图10幅,阅读需要16分钟,2023年7月30日首发。
本文收录于作者“Kagohl 3”专辑,欢迎持续关注。
1915年12月-1916年1月,随着法军的TN型防毒面具和M2型防毒面具的相继服役,德国拜耳公司在1915年开发的各类催泪性或窒息性化学制剂的效能大大削弱,德军对化学炮弹的兴趣值也相应降低了不少。于是在1915年下旬,德国工厂的各类化学炮弹的产量削减到了24000枚/月,最终在制造了约100万枚后宣告停产。
但战争中一大永恒真理就是你的敌人不会因为你的落后而停止进步。同样在1915年底,法国陆军为自家的毒气炮弹引入了一种新式化学制剂:光气。这种剧毒的窒息性液态制剂被装填在1897型野战炮的75毫米炮弹中,被命名为“5号特种射弹”。
光气,学名碳酰氯,化学分子式CO Cl2,常态下是一种散发出不明显气味的无色易挥发液体,味道类似于发霉的干草。这种物质的毒性是氯气的18倍之多,低浓度下会影响受害者的嗅觉和味觉从而导致检测困难。更加可怕的是,光气是一种很“阴险”的制剂,其在第一时间不会让受害者出现明显的症状,而是会存在一定的潜伏期,其时间与吸入浓度成反比。若低浓度吸入,光气只会导致受害者流泪并出现一定程度的窒息感,但如果吸入浓度较高,就会引发出化学性支气管炎并伴随剧烈咳嗽与呼吸困难,并在1-24小时内出现化学性肺水肿从而引发死亡。在此期间,受害者会被继发性器官感染所折磨,并要忍受肺功能被持续侵害的痛苦。
1915年12月21日,5号特种射弹在哈特曼斯维勒山(Hartmannswillerkopf)首次参战,法军计划通过大规模攻势夺回阿尔萨斯平原隘口的控制权。早上9:15,两个75毫米野战炮连开始以10发/分钟的射速向进攻区域左翼发射装满了光气制剂的5号射弹,轰炸直到11:45才宣告结束,共打出2000枚5号特种射弹。下午12:45—14:00,法军野战炮兵向左翼和位于北区的德军炮兵阵地与堑壕发射了超过4000枚5号特种射弹。化学轰炸的结果是法军突击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被光气云覆盖过的区域,并在这里发现大量中毒而死的德军尸体。还有一部分德军俘虏被送到后方不久后就宣告不治。
法军光气炮弹的出现让德军深感惊讶,这种制剂的高效性也让德军重新产生了危机感,比如冯.德姆林将军在向他的上级递交的报告中就不无忧虑的写道:“为了应对危险的法国炮弹,我只有装满古龙水的炮弹”。德国化学炮弹里面装的自然不会是古龙香水,但将军这一番话直接表明了此时德军各种化学制剂在光气面前都已经是没多大危害性的过时产物。不过,在德国陆军统帅部眼中,法军光气炮弹的出现给了他们一种借口,即德军可以直接使用窒息性毒气将敌人杀死,而不是简单的将他们赶出战壕。与此同时,前线的德军炮兵们也纷纷要求装备更具毒性的化学炮弹以对法国人进行反制。
与后知后觉的德国陆军不同,专项从事军用化学制剂开发生产的德国化工产业大腕:拜耳公司早在1915年6月就在位于勒沃库森的工厂动手安装了一套体型庞大的装置,专门用于制造一种全新的窒息性毒剂:双光气,而且达到了300吨/每月的产能。而到了1915年下旬,位于美茵河畔霍恩斯特的迈斯特·卢修斯工厂(Farbwerke Meister Lucius)以及布辛工厂也安装了相同机器用来制造液态双光气。这两家工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交付了3616吨这种物质。
双光气,英文名Diphosgene,学名氯甲酸三氯甲酯,化学式为C2 Cl4 O2,常态下为带有刺激性气味且不溶于水的无色液体。这种物质可以通过氯气和一氧化碳合成,其毒性是氯气的10倍之多,挥发性很低,产生的毒气通常情况下可以在污染区滞留一个小时。双光气吸入中毒后,先出现短暂的呼吸变慢,继之呼吸浅而快。在出现早期肺水肿后,由于肺泡呼吸表面积减少,肺泡壁增厚,影响了肺泡内气体交换。加上水肿液充塞呼吸道,支气管痉挛及其黏膜肿胀所引起的支气管狭窄,造成肺通气障碍,结果出现呼吸性血缺氧,导致血氧含量降低,二氧化碳含量增多,皮肤黏膜呈青紫色。此时呼吸循环功能有代偿性变化,如呼吸加快、肋间肌活动增强、心跳快而有力、血压微升等。
但这还不会结束,随着肺水肿的发展,血浆从肺毛细血管大量外渗,造成血浆容量降低,血液浓缩,出现血浆蛋白减少,红、白细胞数及血红蛋白增加,血球比积增高。这些变化与肺水肿程度相一致。由于血液粘稠、血流缓慢,加上组织的破坏,使血液凝固性增加。由此,可形成血栓和栓塞。此外,人体中枢神经系统对缺氧很敏感。缺氧初期大脑皮质兴奋,出现烦躁不安、头痛、头晕等;缺氧严重时,逐渐转入抑制,表情淡漠,乏力等。缺氧进一步发展,大脑皮层抑制加深,并向皮层下扩散,呼吸、循环中枢可由兴奋转为抑制,呼吸、心跳会因此减弱,以至出现中枢麻痹,导致呼吸、心跳停止而死亡。
双光气作为光气的替代制剂,虽然在毒性方面有所不如,但双光气制造成本更低,而且在污染区的滞留时间更长,于是很快就被德国陆军统帅部所注意并将其命名为Per药剂(Per Stoff)。拜耳公司的生产线也由此开始全力量产这种成本低廉、可以快速获得的窒息性毒剂。而德国化学家们对法军的5号特种射弹进行分析后很快就决定模仿它的技术。于是第一批容纳双光气制剂的化学炮弹与1915年的时候完全不同,化工专家们采用了此前被认为容量不过关的7.7厘米野战炮弹。
但事实上,此时德军大量装备的克虏伯FK.96n/A型7.7厘米野战炮也有自己的优势,这种火炮的射速较快,可以达到15发/分钟,而且机动性也要明显强于普通榴弹炮,更重要的是,FK.96nA是此时德军数量最多、在前线战斗单位普及率最高的火炮。这三种优势足够抵消炮弹容量小的不足。FK.96nA野战炮使用的Gr.15型高爆弹被选定为双光气制剂的载体,这是一种一体化炮弹,全重7.1千克,口径77毫米,高243毫米,使用无延迟的KZ.14型触碰引信。
德国专家发现5号特种射弹的光气制剂不会与钢铁发生反应,所以法国工厂可以直接把液态光气灌入炮弹内室,这直接扩大了炮弹的化学制剂容量;此外,5号特种射弹还削减了炸药装载量以降低爆炸对制剂的多余挥发。而氯甲酸三氯甲酯(双光气)同样不会与钢铁发生化学反应。
因此,德国新式的7.7厘米毒气炮弹只在弹头装填了20克的托利特炸药以让弹体刚好炸裂,而300毫升(0.48千克)的液态氯甲酸三氯甲酯会被直接灌入炮弹内部,然后顺着炮弹顶部的引信螺纹孔将水泥浇筑进去以让氯甲酸三氯甲酯保持稳定。德军对5号特种射弹的模仿获得了成功,制造7.7厘米双光气炮弹所需要的时间比以往型号的毒气炮弹都要低,这使得该炮弹有更高的出产效率。
与德军在1915年夏季使用的K药剂(氯甲酸氯甲酯)相比,氯甲酸三氯甲酯能够在攻击区域滞留更长的时间,毒性也更加猛烈。更重要的是,氯甲酸三氯甲酯在空气中会散发出类似过棕榈的气味,而且在轻微中毒时不会有太大伤害性,这让德军炮兵及时检测毒剂泄漏并进行处理成为可能,能够有效避免己方战斗人员因这种事故蒙受的不必要伤亡。
除了7.7厘米野战炮弹外,射速相对较慢但内部容量更高的10.5厘米榴弹炮也被选择为双光气发射平台。该型火炮使用的一种长尺寸高爆炮弹被用来装填双光气,这种炮弹在不安装引信的情况下的高度为378毫米,战斗全重16.01千克,弹壳厚度14毫米,使用蓝色涂装。1.4升的液态双光气可以顺着炮弹顶部的螺纹口直接灌入内腔,然后浇筑水泥密封。该炮弹使用装纳有55克托利特炸药的HZ.14型瞬爆引信,这种引信只要触碰到目标就会瞬间爆炸将炮弹碎裂,然后双光气制剂就会倾泻而出与空气结合生成大量毒气。
图4:10.5厘米双光气炮弹
图5:HZ.14引信
1916年1月,德意志帝国陆军统帅部总参谋长埃里希·冯·法金汉制定了代号“处决地”的攻击计划,旨在对法国境内的英法军队战线的突出部,素有“巴黎钥匙”之称的凡尔登地区发动攻势,以逼迫法军将大量有生力量送往这里被德军枪炮屠杀,同时解除法国北部的德军侧翼遭受的威胁。
值得一提的是,德军决定在凡尔登发动攻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协约国于1915年12月5日在沙蒂尼举行的总参谋部代表会议。协约国在会议中决定于1916年夏天对德国为首的同盟国发动进攻。在西线,对德国军队阵地的主要攻势将于7月1日在索姆河的英国和法国军队交界处附近开始,主攻任务被分配给法国第6集团军,从北部开始,它将得到英国第4集团军的协助。沙俄和意大利军队的攻势(对伊松佐的第五次攻击)也计划在1916年夏天进行。德国陆军统帅部在得知协约国的意图后毫不犹豫的决定在协约国夏季攻势爆发前对战略意义极为重要的凡尔登实施攻击,从而使法国人无法参加这场所谓的夏季攻势。
1916年2月21日,德军在凡尔登正式发动了代号“审判”的进攻行动。而在攻势发动之前,德军工兵对Fouge-Cours以北的索姆河的法军阵地实施了一次牵制性的毒气攻击,以迫使法军无法从索姆河右翼抽调人手增援凡尔登地区。德军工兵使用毒气钢罐释放了三波氯气,覆盖宽度高达6公里。在距离氯气污染区39公里处都可以闻到刺鼻的气味。结果,法国第6集团军有1239人被氯气杀伤,其中283人死亡。
不过法军炮兵在掌握了自己的毒气炮弹后也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在1916年2月21日的战斗中,虽然数量不如德军,但勇敢的法军75毫米野战炮兵们依然在用最快的速度向进攻的德军投射5号化学射弹。很多被5号化学射弹殃及的德军步兵最初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在2-3个小时后,他们中相当一部分出现了致命的症状,一两天后,在肺心力衰竭的背景下,一名德军士兵痛苦的死于肺水肿。
眼看着法军已经在凡尔登使用了光气炮弹,不甘示弱的德军也决定把走下生产线的7.7厘米和10.5厘米双光气炮弹拉上去对法国人还以颜色。
1916年3月初,德军认为必须先行消灭位于莫兹河左岸的法军炮兵才能继续在河右岸对凡尔登地区施加压力,于是在3月6日派遣第6预备军对莫兹河左岸发动了攻击。本来当天应该还要对位于河右岸的沃克斯堡垒发动攻击以阻止法军威胁进攻德军的左翼,但由于当地环境恶劣,德军火炮一时间无法送达目的地,所以进攻被推迟了2天。
1916年3月8日,星期三,冯·古雷茨基将军指挥的第5预备军和冯·洛肖将军指挥的第3军正式向沃克斯堡垒发动了攻势,而这场进攻战也成为了双光气炮弹的首秀。德军轻型炮兵率先向沃克斯堡垒的法军阵地发射了大量的双光气炮弹,然后德军步兵借着双光气弹幕的掩护发起了冲锋。可德国人没想到的是,沃克斯堡垒和杜奥蒙堡垒之间好死不死有一道100米深的峡谷,而双光气由于密度是空气的6.9倍根本无法对位于制高处的法国守军构成严重威胁,结果无法得到毒气有效掩护的进攻德军遭到了位于沃克斯堡垒制高点的法军机枪手的扫射,被打的抱头鼠窜。
不过3月8日夜晚,第5预备军接到了继续进攻的命令,因为他们早上的失败攻势在本次行动中居然起到了很好的牵制作用,法军没料到德军还敢继续发动攻击,最终被打的措手不及。沃克斯村庄很快就被德军占领,而沃克斯堡垒的反斜坡也被德军蹲守。结果这个晚上德军部队硬是迷失了方位,军官也联系不上自己的部下,然后本来有所进展的攻势在法军的残酷火力下宣告失败。
1916年3月9日,德军第63步兵团奉命占领沃克斯堡垒的侧翼,因为他们得知这座堡垒已经被友军夺取。这条不实谣言到后来甚至发展成有人看到德军的三色国旗已经高高飘扬在堡垒顶部,而德军公告中所说的三支部队抵达沃克斯堡垒也被理解成“已经征服了沃克斯堡垒”。冯·古雷茨基将军还因为这则谣言被授予了蓝色马克斯勋章。不过这事情很快就被证明是场闹剧,冯·古雷茨基的勋章也被取消。第3军被命令夺取沃克斯堡垒以洗刷耻辱。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两名团长不服从这一命令,他们认为:“没有侧翼的炮兵支持,攻击是没有用的”。然而,冯·古雷茨基将军的后备部队依然在没有炮兵支持的情况下攻击了堡垒,结果法国人成功地抵挡了这次无用的自杀。其实这一天德军再次向这座堡垒发射了双光气炮弹,但这些炮弹没有发挥出作用。
1916年3月19日,三支重组的德国步兵军再次对沃克斯堡垒实施攻击,但他们付出严重伤亡所换来的也不过是寸毛之地。1916年4月4日-5日,不死心的德军命令炮兵再次对这座堡垒发射双光气炮弹,结果还是没有影响。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由于德军高层的战略性错误,本该是尽可能消耗法军有生力量的“处决地”计划已经变成了执着于地盘的烂仗。于是德军在1916年4月再次把战役目标改回最大化的杀伤法军官兵,并决定重新对位于莫兹河左岸集中有大量法军火炮的304号高地(Côte 304)和居高临下的死人山(Le Mort-Homme)实施进攻。德军为此将左岸所有部队全部集中起来,组建为加尔维茨集群(Angriffsgruppe West)。
德军为加尔维茨集群送去了额外的物资和预备队投入对两座法军高地的攻击,而法国方面几乎没有预备役部队。1916年4月9日,对死人山的攻击再次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初始炮击开始,每分钟就会发生5次重炮命中。死人山的整个顶峰都被烟雾和灰尘所包围。德国的进攻正在取得进展,但他们损失大批人马也才到达死人山的下峰,而较高的上峰位于几百米以上。最惨的是,死人山附近就是只低30米的304号高地,结果德国的防线不断受到来自304号高地的炮击。
这场残酷的战斗不断从死人山转移到304高地,再从304高地转移到死人山。这是凡尔登战役爆发以来在莫兹河左岸进行过的最可怕的战斗。双方的整个连队都被摧毁了(一个由165人组成的法国连,从前线返回的只剩下35人),食物和水源几天都没有,伤员不能被撤走,死者也没有被埋葬。德军对这两座高地的炮击被认为比当年晚些时候在索姆河大战中发生的炮击更凶残。
一名法军士兵描述道:“当你听到远处的口哨声时,你的整个身体都会预防性地一起蛹缩,为巨大的爆炸做准备。每一次新的爆炸都是新的攻击,新的疲劳,新的痛苦。即使是最坚硬的钢铁的神经,也无法应对这种压力。那一刻,血液涌入你的头顶,在你体内燃烧,神经因疲劳而麻木,不再能够对任何事情做出反应。就好像你被绑在一根杆子上,被一个拿着锤子的人威胁。首先,锤子向后摆动,以便用力击中,然后向前摆动,只漏掉了一英寸......最后你只能投降了。即使是保护自己免受碎片的力气,现在也让你失望了。甚至没有足够的力量向上帝祈祷......”
在这一天的战斗中,德军在付出数千人死伤和17列车炮弹的代价后终于是夺取了死人山高地,获得了这个可以俯瞰莫兹山脉的战略要地。但德军在接下来对死人山的防守作战中吃尽了苦头,连续12天的大雨让整个高地都是积水,很多士兵只能踏在雨坑里休息,衣服从来都没干过。而且由于304号高地没能夺取,法军得以阻止德军布设炮兵观察哨和电话线,而自己却可以在观察气球和侦察机的帮助下精准的炮轰死人山高地的德军。1916年4月20日,在足足80个炮兵连的支援下,法军趁着大雨发动反击,又把德军逐出了死人山。
在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后,加尔维茨将军终于成功说服了他的上级:在304号高地被完全占领之前攻击死人山是毫无意义的。于是在1916年4月下旬,加尔维茨集群开始了对304高地发动攻势的准备工作,精通炮兵的加尔维茨将军决定在2公里宽度的前线部署500门火炮,达到每公里250门的密度。同时,为了尽可能瘫痪304号高地的有生力量,德军决定再次投入双光气炮弹。
图10:加尔维茨将军
-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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