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念琪

坑道里，五名年轻战士围聚桌前。他们身背冲锋枪，手里拿着厚薄不一的钞票；其中一位还在点数；他们是在志愿军随军银行办业务。虽听不见坑道外的枪炮声，却看得清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挂满喜悦。好几个穿新军衣戴新军帽，有的还佩戴了军功章。这可是一件大事喜事，若坑道在前沿阵地，那更是珍惜不易。

随军银行开办的个人储蓄存款业务深受指战员的欢迎。在1953年4、5月分别试办两期有奖定期储蓄，收资80多万元。同年10月开办活期特种定额存款，仅10个月就吸款1025万元。为存取方便，1954年又推出由伙食单位代为存兑、由团汇款员集中后向师野战金库办理存款的举措。

那时，志愿军所发津贴费为人民币，战士每月6万元（旧币），连排干部约20万元。因人民币不能在朝鲜流通，指战员们日积月累，基本都有个百八十万的。如此腰缠万贯，无论战时行军打仗还是平时站岗训练；带着不方便，不带又不放心。随军银行下连队进坑道，除办储蓄存款，还办“赡家汇款”，把指战员节余的津贴费汇家赡养亲人。这些业务，不仅减轻了部队和指战员的后顾之忧，同时也回笼了货币。

47军139师417团炮连班长何天运是河南新野人，家里4间茅草房的土坯墙快塌。用他寄回的钱修好墙，还买了小农具。他爹写信叮嘱：“你就安心在前方杀敌立功，卫国保家。”团直属队一位战士的父亲来信说，乡政府知道他儿子寄钱回来，开大会把他请上主席台。乡长说，志愿军在前方流血牺牲，还寄钱支援祖国建设。咱们在后方要增产节约！支援志愿军！打败美帝！

志愿军第47军召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动员大会

随军银行并不是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度身定做，但志愿军为我军第一个成立随军银行的。新中国成立后，为统一和加强军事系统的货币管理；1950年，政务院指令中国人民银行（下称“人行”）逐步建立随军银行。12月1日，政务院发布《关于在现役人民解放军中组织随军银行及其条例的决定》，规定了随军银行各级分支的人员配备和业务范围等，并责成人行负责制定详细条例。翌年，中共中央批转中财委《关于1951年银行工作方针与计划》，其中规定各野战军建立随军银行。2月22日，人行召开随军银行建行会议，制定《随军银行方案》报政务院。

1952年，建立随军银行进入快车道。《1952年财经工作的方针和任务》要求开始建立随军银行。7月16日，中央军委和中财委发出《关于加强军事系统货币管理及建立随军银行的决定》：为加强军事系统货币管理，保证部队供给，节约现金使用并适应战斗部队流动性大、机密性强特点；除在各级人民银行内部建立军事货币管理部门外，应逐步、迅速地筹建随军银行机构；随之出台《建立随军的国家银行方案》。10月，解放军总后勤部和人行总行颁发《关于建立随军银行的几项原则指示》，要求各大军区和志愿军立即开展筹建。

人行率先建立中国人民志愿军随军银行，随军行动，服务部队；解决国外作战部队资金调拨、现金管理和结算等。此时，志愿军已入朝作战两年；东北区银行预算执行处处长陈子良赴朝与志愿军负责后勤的副司令员洪学智商定建行。同时，选阎孝先并调12名干部到沈阳培训一月后，由陈子良带领于12月17日抵达新成川的志愿军后勤部展开筹备。

志愿军随军银行文件

1953年2月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随军银行在志愿军总后勤部开业；其主要任务：1、部队经费下拨。2、监督预算支出与结存上缴。3、现金管理和供应。4、会计工作。5、代理与管理作战中缴获金银、外币及贵重物品等。6、赡家汇款、个人储蓄等业务。行长由部队财务首长兼任，副行长由随军银行委派；下设计划检查、储蓄汇款、货币管理、会计等科；并在安东（今丹东）设五一中心支行(曾改名驻安东办事处)为联行中心。而国内各大军区随军银行，则在下半年先后组建。

志愿军随军银行按军队编制分设不同级别机构：志愿军后勤部设分行，负责统管赴朝部队随军银行中心支行和支行。军和后勤分部设中心支行、师设支行（5月改“野战金库”）；至6月，分行、中心支行和支行全部建成。各级受上级银行和所在部队财务部门的双重领导，各级一把手均为所驻单位部队财务首长兼，行设在部队后勤财务部门。

首批31名金融干部加入志愿军随军银行，其中在朝鲜的阎孝先、卢平南等23人，在安东办事处的张庆云等8人。人行总行又从冀、豫、鲁、晋等省抽调60名干部，其中河南15名，人行河南省分行原副处长王惠民就是从地方走入随军银行的一员。1953年3月那个傍晚，永远定格在他的记忆里：火红夕阳下，15军45师后勤部3辆军卡驶过鸭绿江。他分配到这支在上甘岭打出威风，涌现出用胸膛堵敌抢眼的135团2营通信员、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的光荣部队。

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赴朝鲜前线

“我见过黄继光母亲邓妈妈，心情无比兴奋和激动。”王惠民沉浸在那激情燃烧的日子里，“虽跨出国门，感觉祖国就在背后，就是我们的坚强后盾。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勇往直前，不怕牺牲 。为夺取抗美援朝战争的最后胜利奋力工作，为国争光，为人民银行添彩。” 比王惠民早一年入朝的杨同武，第六后勤干校毕业后，来到39军后勤部财务处； 随即参加随军银行中心支行的筹建。 按规定： 军一级的中心支行配7人： 行长、4名会计和2名出纳。 杨同武任会计的中心支行总共4人，近缺一半。 4人是业务兼警卫，白天边做业务边提防敌机袭击； 夜间值班，警惕敌特破坏和盗窃。

中心支行与39军所辖115、116、117师支行建立“联行往来”业务关系，统一会计核算与报表等制度。杨同武回忆道：“随军银行没有办公的地方。工兵营在军后勤部驻地附近，选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山坳，修筑了面积30米的防空洞，用松木作被覆，外用松枝作伪装。既是办公室，又是金库宿舍，工作和生活条件相当艰苦。金库铁皮箱成了办公桌，存放朝鲜币的木箱就当办公的坐凳和睡觉的床。”

在随军银行成立前的1951年底，志愿军政治部门开展“赡家汇款”。那时，多数单位每3个月集中回国内邮局办理一次。因缺乏经验，汇错汇丢较多，汇款人很有意见。有了随军银行，办理“赡家汇款”成为一项主要业务。志愿军政治部领导强调：把这项工作做好了，随军银行的任务就完成了80%。于是，全力改进“赡家汇款”工作：各部配齐专职汇款员。连队填好汇款申请书逐级集中到军（中心支行）——军统一交分行（志愿军后勤部）——分行每天集中一次向辽东省人民银行军汇机构办理汇出——国内各地指战员家中。据时在随军银行货币管理科的李树新透露，在丹东五一中心支行写汇票的就有100多人。

随军银行五一中心支行旧址

现为工商银行丹东元宝支行

刘汉中是417团政治处干事。1952年夏日的一天，团政治处主任王天羿对他说：“要交给你一项我军二十五年建军史上没有过的任务，为指战员们办理‘赡家汇款’。”第二天，刘汉中参加了所在的47军培训。军副政委陈发洪在培训动员中说，“我军指战员迫切要求把节省的津贴费寄回祖国，赡养家属，支援即将开始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这本来是一项事务性工作，却交给各级政治机关主办，说明它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随后，军政治部汇款组组长金霭珧进行培训，讲解汇款业务。

军、师政治部设汇款组，团政治处设汇款员。刘汉中作为战地汇款员，避敌机袭扰、冲过炮火封锁，跑遍全团每个连队办汇款，然后上送。黑色蒙古马在成川的小道上飞奔，这匹多次参战的黑骏马是饲养班长特意挑选的。马背上的刘汉中，不时警惕地抬头望天，在马蹄敲打地面的“得啦得啦”声响中，倾听是否有防空枪响起。从团部到师部这20多公里路上，常有美军飞机出没。一天，接师政治部通知：今晚有车回国，马上送汇款单据来带回国内。刘汉中背着一袋钱和一袋刚收集上来的全团指战员的“赡家汇款”单据策马飞奔。途中突遭大雨倾盆，他脱下雨衣紧包单据。虽浑身湿透，但单据完好无损，按时送达。

“志愿军瞻家汇款特种票汇”用专制信封寄出，信封正面印有“军汇”和“中国人民志愿军随军银行”（见上图）。国内的志愿军亲属收信后，取出“志愿军瞻家汇款特种票汇”（见下图）领款。票汇左下角有“收款人注意”4条，其中1至3条为领款方法，其中第3告知“在你住址的县区内所有中国人民银行都可领款。”第4则温馨提醒：“汇款领到后，请即写回信并在二联‘光荣军属的话’栏内写回话，保证寄到。”这重要的话其实已说两遍。在专制信封背面，就有对“军属先生”同样内容的提醒。

采取这些措施后，消灭了错汇、丢汇并大大缩短了解付时间。90%以上的汇款在汇出四、五十天后可收到回单，受到广大指战员的大大点赞。1954年，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中央人民政府邮电部、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发出《中国人民志愿军赡家汇款特种汇票办法》联合指示；各地政府民政厅（局）、邮电管理局和人行分行发联合指示抄转，将该工作下沉至最基层组织，予以落实保证。

4月8日，中央军委和中财委决定：国内各大军区所属部队中心支行和野战金库与财务部门合并，仅保留志愿军随军银行。9月，因各野战金库撤销及汇款逐月减少，志愿军随军银行撤销。17日，按人行总行《为随军银行撤销几项工作的安排》：1、成立第三办事处专门办理军事业务，志愿军财务部派特派员常驻。2、原人行调配随军银行干部，除留第三办事处者外，其他人重新分配。3、随军银行一切业务报表、文件移交第三办事处保管。10月8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随军银行从朝鲜撤回安东；20日办完移交，宣告使命完成。

2008年7月27日，再次见到这张“志愿军随军银行在坑道里为战士办业务”照片；它已跃上人行丹东市中心支行的“抗美援朝战争胜利55周年纪念”纪念封，并盖同在丹东、始建于1958年的抗美援朝纪念馆的纪念戳（见上图）。该行发这纪念封是有渊源的，当年的志愿军随军银行分行在朝鲜，大量业务则在安东的五一中心支行进行。支行设在中富街64号，这栋3层中西合璧风格的建筑，为建于1935年12月的伪满中央银行安东支行。1945年抗战胜利后，为东北银行安东省分行。1949年5月为东北银行辽宁省分行，1951年更名为中国人民银行辽宁省分行，1953年成为志愿军随军银行的分支机构；今为工行元宝区支行。

有道是，战地黄花分外香。中国人民志愿军随军银行这朵战地小黄花，虽只盛开了一年多，但这支抗美援朝的特种部队对部队节省现金支出、加强货币管理、保证经费等发挥了积极作用，实施了有力的战时财务保障。同时，为指战员服务的“赡家汇款”和个人储蓄，鼓舞了士气，减轻了负担；增强了部队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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