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砷

两年前,韩剧《D.P:逃兵追缉令》第一季上线引发的如潮好评,让网飞很快决定投资制作第二季。

第一季结束于江原道边境肃杀的隧道口,人为制造的边境线是韩国义务征兵的缘由,然而军中霸凌的恩怨却无法简简单单在这里了结。

即使惩罚了霸凌者,造成霸凌的机制仍然毫发无伤。大雪消弭了自戕的枪声,昏暗的隧道口将光亮无声吞噬。

两年后,《D.P:逃兵追缉令》第二季的故事,再次从这里开始。

也许是近两年有关霸凌的韩国影视作品太密集,《D.P:逃兵追缉令》第二季不再集中描绘霸凌,而是接续第一季的叙事,从对霸凌引发的暴力事件的后续处理,将重点放在了对国家和体制的控诉上。

按照第一季的剧情发展,能预料得到,第二季的高潮段落,逃兵追缉组的主角安俊浩会自己脱离部队,成为一名逃兵。身在维护制度规则的职业兵种,却被迫成了逃离制度的人。

不过,六集看完,《逃兵追缉令》第二季虽然没有烂尾,但恐怕难以复制第一季的成功。

第二季没有了首季刚播出时的题材优势,同时,每集本身质量参差不齐,转折突兀,主角安俊浩这个人物也不再像第一季一样随着剧情推进展开成长的弧线,而且在高潮段落失去了写实的底色。

《D.P:逃兵追缉令》第二季与第一季结构类似,同样是单元剧的形式,每集埋下伏笔,在最后两集的高潮中串起一个纵贯整季的故事。

前两集的故事是第一季结尾曹石峰出逃复仇事件引发的余波。第一集甚至更像前情提要,对于还记得首季后两集情节的观众来说,前两集稍嫌拖沓了。

前两集的副线,是安俊浩晋升一等兵后,不愿霸凌新兵,反而被新兵私下嘲笑。这个新兵托关系进入逃兵追缉组,为的是享受能够出外勤的自由,不用一直待在军营里。本以为随着第二季的推进,他的认识有所转变,但第二集之后,他就此消失,再没出现过,伏笔就此成了无用的废笔。

第三集,俊浩和浩烈二人接到任务,追缉逃营五年的逃兵张尼娜。爱读契诃夫的张尼娜,几年来无限努力地靠近新生活,却再次被逃兵追缉组追逐,而追缉他的俊浩和浩烈两人,早已忘记了未来退伍后的规划,只是在完成分配的任务。这工整地对应着契诃夫《海鸥》中尼娜命运的隐喻:「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这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

这一集在韩影愈发纯熟的类型片套路中加入LGBT元素,辅以充沛的背景音乐烘托,让尼娜这首哀婉的命运之歌很难不让人动容。

剧本中这一次无奈的追缉应该是导演兼编剧的韩峻熙设定的安俊浩觉醒的关键节点,使他不再有动力完成下一个任务,但穿插其中的冗长的搞笑追逐戏和不必要的插科打诨,削弱了其深度和表现力。这次追缉也就像一次普通的行动一样,萎缩为一集主题番外的单元剧。

第四集讲述了对一个发生在边境哨所的士兵死亡案件的重审,进入这一集,风格突然从抒情转到阴森,不过,幽暗恐怖的风格化气氛营造,某种程度上反而冲淡了视觉冲击外其想要表现的主题。

第四集罗生门一样的几次故事复述,除了汇报给上级的那个版本,每个版本的故事都绕不开霸凌,区别只在于霸凌的实施方。边境哨所是远离后方的人间地狱,手机信号无法到达,北韩的喷火器却随时可能从铁丝网后伸过来。这是被审问士兵口中最恐怖的东西,审问者却丝毫不感兴趣。

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不需要真相,几种版本的故事都有可能发生,而所谓的事实,只是呈现给上司的一个讲得通的故事而已。同样地,究竟谁才是霸凌者,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把他们困在此地,是谁将这些人变成了相互施虐的人。

这是国家的义务兵役制给公民带来的切身危险。无论有没有霸凌,这条七十年前的铁丝网和埋藏多年的地雷一直在那里。

直到最后,除了哨所中的人,外界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在一个受规则束缚的环境里,最好的官员就是那些能抹除麻烦的人。

「如果不可逆转,就让它成为没有发生过的事。」上级不知道的事情,都不算发生过。欺上瞒下是行事的法则,每个人是信息的过滤器。为了保住乌纱帽,辖区内的不利信息过滤后呈报上级,为了树立权威,变本加厉地贯彻揣摩的上意,将过滤的信息传达下属。

存有霸凌事件一手资料的硬盘是贯穿整部剧集的最重要道具。也是第二季最后两集的核心线索,两方势力对硬盘的争夺,决定着剧情的走向。

在争夺硬盘的戏份中,主角安俊浩为了披露军方欺上瞒下的真相,终于从一个逃兵追缉者变成了一名逃兵。不过,剧集的处理有些莽撞,第五集里安俊浩在车厢打斗中以一当十,只身顶门挡住汹涌而来的士兵的画面,简直是《釜山行》的翻版。虽说安俊浩有拳击功底,但这种爽剧中常见的处理模式,确实模糊了整个剧集的写实底色。

说回硬盘。这个重要的硬盘是升职不成的前副团长徐恩偷出来的,目的是找机会把看不惯的军中同僚搞臭。她把脏活交由心存正义感的他人来做,责任由逃兵追缉组来背,而泄露重要军事文件的徐恩自己则毫发无伤,而且最终胜诉的她如愿获得退伍转行法律界后一次成功的辩护履历。

徐恩的立场转变之快,让不少人看不明白,但她的转行无疑是手握资源的人又一次成功的钻营。

使正义貌似得到伸张的,很少是正义本身。就像系列剧《毒枭》里,DEA每次形式上的胜利,都只是毒枭借他们之手进行内部的权力更迭,完成一次新陈代谢,一次蜕壳而已。

上位者大快人心的下台,只是他倚仗的靠山突然失势,或者自身在高层内斗中败北,这些人的倒下从来不是底层通过程序争取来的正义结果。

在单向的社会环境中,一切都是自上而下的。翻盘的机会只存在于爽剧里。越是底层,权益越容易受到侵害,也越无力反抗。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只能靠争夺彼此的口粮苟延残喘。长期的圈养,使他们既无逃出笼子的勇气,也无打破笼子的力量。

社会的大多数资源被少数人占据,阶层流动固化,底层社会因为资源的匮乏沦为丛林法则的动物世界。上层有各种门路把儿子安插在军中轻松的岗位,而下层士兵不掌握任何资源。下层的霸凌是摧残弱者的肉体,用以宣示自己少得可怜的优势。而上层的霸凌更隐蔽,而且通过「服从命令」将其内化和体制化,畅行无阻。

底层没有权力,面对任何生死之间的危急情况,只要不涉及自身,都可以「等待上级下达指令,原地待命」。于是本质上,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这样的关系和境遇的受害者。

同第一季一样,《D.P:逃兵追缉令》第二季的故事仍发生在2014年。现实中,《逃兵追缉令》第一季播出后,专门缉拿逃兵的「逃兵缉捕组」已经在去年正式解散。

尹锡悦政府推出「国防革新4.0」计划,提高和改善士兵福利待遇,整治军营内简单粗暴的作风,以提高青年的入伍热情。

今年,韩国士兵工资提高50%,兵营宿舍也从9人室升级为2至4人室,宿舍配备卫浴。然而,随着生育率的持续降低,适龄青年急剧减少,对计划维持50万人规模的韩国军队而言,除非延长义务兵服役期限,否则将无法维持充足的兵员。

只有半岛结束对峙,义务兵役制才有可能消失。军中的霸凌是单向社会环境下的底层互害,而半岛上的对峙,同族操戈,何尝不是更强势力的对垒下,掌握更少资源的小国被迫互害的写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