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下午位于石景山首钢园附近的永定河,行人驻足观潮(摄影:王晓东)
7月29日,中国中央气象台发布京津冀等地的暴雨红色预警,这是自2010年中央气象台正式启用预警发布机制以来发布的史上第二次暴雨红色预警,上一次还是2011年台风“纳沙”登陆海南时发布的。
但人们还是低估了极端天气的威力,7月30日23时海河流域子牙河水系滹沱河黄壁庄水库入库流量达到3615立方米/秒,依据《全国主要江河洪水编号规定》,此次洪水编号确定为“子牙河2023年第1号洪水”,也就是今年首次有编号的洪水
然而不过一天时间,第二次和第三次编号的洪水就抵达了这片区域。
7月31日11时,海河流域永定河系永定河三家店水文站流量达到622立方米/秒,大清河系拒马河张坊水文站流量达到1610立方米/秒,分别编号为“永定河2023年第1号洪水”和“大清河2023年第1号洪水”。当同一河域的3个河系同期发生较大洪水,即可被认定发生“流域性较大洪水”,次日8月1日中午,水利部海河水利委员会将洪水防御Ⅱ级应急响应提升至Ⅰ级。
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毕竟,永定河干了太久了。2006年至2016年的10年间,永定河主要河段年均干涸121天,年均断流316天。
为了给永定河补水,2017年开始,北京水资源调度管理事务中心从500公里外的万家寨水利枢纽,将黄河水经过三级泵站提升356米后,一路输送至京——目标是永定河全线有水。
这个愿景在2023年5月刚刚实现,然而,更大的水也跟着来了,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
门头沟:景区变灾区门头沟是北京最早因强降雨而被报道大面积受灾的地区。自7月29日20时开始,北京市门头沟区遭遇罕见的连续强降雨天气,全区累计平均降雨达到471.1毫米,最大降雨点位更达723毫米,是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值。在这场极端天气引发的自然灾害发生前,门头沟也是北京地区集水山风景于一处、近几年各种高端民宿生意最乐于在此扎堆的一个远郊县。在妙峰山镇水峪嘴村居住的小阮被困一天一夜,亲历了山洪爆发的全过程。水峪嘴村附近就是京西古道风景区,小阮站在窗前就能看到,景区内的博物馆被淹,树木连片折断,“柏油马路塌的塌、裂的裂。碎石特别多。”
8月1日,位于房山区的北潞园小区仍被大量积水围困。7月31日上午,张君观察到小区的地面水位到达了汽车轮胎的下沿。她的家人回忆说,在“7·21北京特大暴雨灾害”期间,降雨导致的积水也是达到类似程度。但是到了下午2点,仅仅在20分钟时间里,脚下的水位涨到了一个台阶的高度。很快,在雨停的情况下,水已经漫到了张君的小腿肚以上。张君和家人只能躲避在二层的楼道里等待救援,一直等到天黑,却始终没看到居委会或物业的工作人员在群里发布过任何警示或组织救援的消息,她只能在群里与邻居们互通信息。那段时间,她看到窗外被泡的汽车进入了涉水模式,车窗和后备箱自动打开,一层楼的水位已经到达了大腿的位置。当晚张君全家住进了一户邻居的家里。她听说后半夜曾有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在楼下大声喊“有没有人要走”。但是张君自己没有听到,当时整个小区已经停电,“所有沟通全靠喊 ”,很容易漏听或看不到人。8月1日上午,楼下开始出现专业救援队的柴油艇和小区志愿者的人力艇,但人们都不清楚谁可以坐这些船。直到家人下楼拦下了一艘空艇,并表述了他们家住一层、有老人和小孩,张君一家人才得以涉水登船,被送到一块安全区域。一路上,她注意到在小区地势低的区域,水已经涨到了救援人员脖子的位置。在和居委会、物业的工作人员沟通无果后,小区居民成立了维权群。他们最关心的问题首先是地下室、一层住户和小区内被泡车辆的赔偿问题,以及楼体被泡后的维修问题。张君在群里看到一位邻居描述“楼下到处漂着我们家地下室的物品”,但这种损失显然很难统计。居民们的第二个诉求,则是想搞清楚这次突如其来的灌水、内涝的原因:如果是刺猬河的上游开闸泄洪,为什么没有人提前通知居民撤离?水流到北潞园附近的河道时,这里是否有本可以打开的闸口没打开?而这些疑问,和去年夏天在河南郑州亲历洪涝灾害的当地市民们的表述,是何其相似。
石景山:麻峪村大撤离“15元两斤。”8月1日下午3点,57岁的付春蕾蹲在石景山区新首钢高端产业综合服务区(以下简称“首钢园”)的2号馆门外卖葡萄——这可是眼下很难得能看到的水果,都是她从自己在麻峪村开的水果店里“抢救”出来的。
首钢园安置展馆内,玩扑克牌打发时间的麻峪村居民。
首钢园临时安置区内插满充电器的插座(摄影:王晓东)。刘晓晗没拿暑假作业,但最令她后悔的是忘带充电宝。“(馆里)有一个充电口,有人插上了插排让大家排队充电。”刘晓晗一直没轮上充电,直到遇见在1号馆避难的小学同学后,才借到充电宝给手机充上了电。张易乡一直在担心留在河北省易县老家的妻女。从8月1日早晨6点开始,他就和她们失去了联系,他听同村的老乡说,断联是因为洪水把电线杆“冲垮了”。“我家靠近山坡,我就怕山体滑坡。”他说。8月1日傍晚6点左右,张易乡接到了麻峪北社区居委会的通知,让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麻峪北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也向《第一财经》YiMagazine证实,他们派出了25辆大巴把安置点的居民接走。但目前并不清楚,4000多名被临时安置的麻峪村居民是否皆已返家。
一家餐厅的店员正在用桶把店里的泥水舀出(摄影:王晓东)。那时,北京城里的雨已经基本停了,城市被笼罩在闷热湿黏的雾气之中。沿着石景山区首钢园外的广宁路向西北方向骑行20分钟,就到了位于门头沟区的双峪路,那里的城市道路覆盖了厚厚的淤泥,令行人难以下脚,而环卫工人从上午一直清理到快天黑仍未收工。沿途的店铺也在忙着清理店内积存的污水。一家餐厅的员工们干废了一台抽水泵,只能继续用锅碗瓢盆往外舀了一整天。他们向记者回忆前一天的大水涨得有多么快——眼瞅着3分钟就涨到了小腿肚,最高时积水曾超过1米。现在,这些泥水终于被清理到脚面的位置。当然,被水浸泡的店铺的损失还要等他们细细清算。“食材最少也得有四五千块钱,另外还有很多设备被冲倒了。”一位店员说道。
中途停驶的列车7月30日,丰沙铁路位于门头沟山区的多个路段因暴雨而损毁严重,有3趟正在运行的列车——K396次、Z180次、K1178次被迫中途停车。
徒步离开列车的K396乘客拍下积水的铁轨(受访者提供)。8月1日下午4点多,在K396列车的家属群里,有乘客发消息说自己走了10公里多“终于走出来了”,沿途看到有救援队,也有直升机在向那边飞——预计它们会给被困乘客和工作人员空投物资。
涿州:没想到水涨得这么快涿州地处京畿南大门,是河北保定市代管的县级市。据“涿州发布”7月31日晚9点53分发布的消息,受极端强降雨和上游行洪影响,涿州多条河流水位暴涨,所有河流启动红色预警,防洪进入紧急状态。在北京上班的摩卡,朋友圈已连着几天全是老家涿州码头镇的求助信息。码头镇位于涿州市北侧,地如其名,水系丰富。摩卡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在镇里涿仝村的父母,让他们爬到二楼避险。据摩卡父母目测,当时马路上水位已超过1.5米,院里积水有半米左右,家里虽未进水但已断水断电断气,而村里只有一条皮划艇,大部分村民未得到援助。摩卡通过发帖求助,在新一波洪峰经过前,抢险队把她的父母接出了危房。
8月1日上午涿仝村唯一一只皮划艇展开救援(受访者提供的视频截图)。位于涿州境内西侧的拒马河是北京五大水系之一大清河的支流,上游流经北京房山区。水尚仁佳小区与北拒马河直线距离不足200米,住在这里6年,张雪经历过不只一次泄洪。此前,每到上游泄洪,小区外的街道都会有些积水,通常第二天就会消退,洪水从未涌入小区。没人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水一下就来了,一来就很深”。涿州从7月27日就开始下雨了,但最初,居民收到的只是几则暴雨“温馨提示”和居家办公通知。直到31日下午14时许,小区物业才发布紧急通知称上游已经泄洪,提醒业主转移地下室贵重物品和停放在地下车库的车。洪水来临前,几十位居民一度冒着小雨自发去小区院墙附近帮忙填充和搬运沙袋。他们没想到的是,仅仅半小时后,院子里的水就已经涨到脚脖处,而地势更低的小区大门处,水位当时已经超过了1.5米,汽车几乎被完全淹没——人出不去了。
洪水淹没小区之前,水居民们帮忙装沙袋抗洪(由受访者提供的视频截图)。张雪后来得知,附近的一些村庄早在30日就启动了村民转移安置工作,而他们小区却从未收到撤离转移的通知。31日下午15点35分,小区物业再次提醒居民做好停水停电的准备,并强调“都赶紧回家,不要再出来了!”。居民们猜测,或许是因为小区都是楼房,“可以上高处避险”。水尚仁佳小区目前被困人员300多户,多为老人和小孩。张雪一家居住的3号楼是小区里离北拒马河最近的一栋,31日傍晚,张雪听到“哐当”一声。那是小区3号楼旁的地库塌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洪水不断从周边灌入。当晚,张雪带着5岁的女儿冒险趟着及腰的水转移到了2号楼,暂住在并不相识的邻居丽姐家中。3号楼和其他楼的低层居民也都转移安置至邻居家或物业办公室的二层中,暂时没有人员伤亡。眼下更紧迫的问题是缺乏饮用水、食物、药品等。停水停电后,燃气也停供了,居民即使提前储备了充足的食材也无法做饭,只能靠零食、方便面等暂时维持。丽姐家已收留了3户,一共11个人只剩下少量蔬菜、几包方便面,和花生、红枣等干货,这些食物只能先给几个孩子吃。
张雪和邻居11人目前仅剩的食物储备(受访者提供)。用来临时安置居民的物业办公室更没有物资储备,张雪估计,里面的二十多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了。从丽姐家的窗户可以看到办公室的窗边有人影晃动,张雪向他们喊话,但没有得到回应, “估计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而水位仍在上涨,截至8月1日下午16时,黄色的泥水已经没过了小区楼栋一层的窗户,向二层靠近,南边院子里的车棚只露出一角蓝色的顶棚,单元楼的大门也被淹没。
武清:海河的“泛区”7月31日,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发布通知,根据洪水预报,海河流域大清河东淀蓄滞洪区达到启用条件,决定自8月1日凌晨2点起启用。天津市应急管理局水旱灾害救援处副处长张东方在接受采访时则表示,随着降雨持续,上游水位上涨,天津市已经将防汛重心转为泄洪,降低天津境内河道水位,为洪水调蓄争取最大库容。东淀蓄滞洪区主要涉及河北省和天津市静海区、西青区两区,总面积379平方公里,其中天津市境内面积100平方公里。按照蓄滞洪区启用预案,这次启用的是东淀蓄滞洪区大清河以北部分,大清河洪水进入东淀蓄滞洪区河北省部分后,经分洪减速,预计于8月9日前后到达天津境内。7月31日晚,郝克玉接到了辛口镇村委会的撤离通知。此前,辛口镇的降雨量虽大,但村里没有积水。辛口镇正位于天津滞洪区之一的西青区。在郝克玉发给《第一财经》YiMagzine的视频中,直到8月1日下午,辛口镇街道上的汽车和自行车还在正常通行,只有大喇叭正在用方言循环播放着“8月2日半夜12点前必须撤离,抓紧携带好财产物品,无法转移的财产做好影像记录”。据郝克玉观察,尽管一直在动员转移,很多村民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不过紧张的气氛已经开始蔓延,辛口村的各个入口已经有人值守,河边、道路中沙袋垒成的大坝已经筑起来了,河道的水位也有了明显上涨。西青区辛口镇党委副书记王海涛表示,辛口镇已成立 25 个转移小组,每个小组由镇干部、村干部、网格员、党员各 1 人组成;镇域内酒店、学校等地作为备用安置点目前已具备使用条件。镇里还安排执法队员分为3组,24 小时不间断加强对河道堤防巡查管理,重点关注围堤坝埝、穿堤闸涵泵站的薄弱环节,发现隐患及时处置并上报。辛口镇对村民的安置已经有了紧急预案,但此时郝克玉更担心的是自己安置了600只流浪狗的收养基地。上个月,她刚刚把它们搬到辛口镇。
郝克玉和员工转移流浪狗。在31日晚上接到通知后,郝克玉就紧急购买了200个笼子,将特别弱小的狗送到宠物医院的寄养室,同时用笼子运送大型犬,转运回之前台头镇的老基地。“台头镇也是泄洪区,但是在大清河以南,我打听过了,大清河以南会保静海区。”郝克玉说。目前流浪狗的转移进度刚过半,而狗粮只够吃两三天。郝克玉已经在微博上发布了求助帖,然而能来现场的志愿者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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