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年近50的我,真以为命运总算给我抛来了橄榄枝,巨额财富离我很近,伸手就可以摸到。满心想要抓住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好机会”……

2012年,弟弟打电话邀请我去他店里帮忙,我多少有些动心。

那一年,46岁的我来北京打工还不到一年,在尝试过服务员、中介后,找到一户人家,做起了保姆兼家教,包吃包住,月薪3500元——工资是不低,但雇主家7岁的小男孩却异常调皮。

按说,我教这个孩子完全没问题,2003年,我从粮食局下属的储备库买断下岗后,还当过一段时间私立学校代课老师。但眼下,我确实是有些疲惫了。

这些年,弟弟和弟媳一直在浙江做小生意,总是开口问我借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近10万元。我不愿借,他就软磨硬泡,我也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既然要干,就好好干,挣了钱尽快还我,我下岗多年,也没固定收入,还有小孩上学呢……”

多年来,我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宽裕:1994年,儿子两岁时,他爸爸就因意外去世了。后来再婚,丈夫是城郊的农民,也带着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前些日子,一直躲着不还钱的弟弟忽然打电话给我说,自己的生意得到了地方政府的资金支持,能够扩大生产规模,希望我能去他那里一起干。我对他的话存疑,就以和雇主签了合同为由回绝了。

没多久,弟弟又打电话,说生意越来越好了,只要我去了,钱肯定没问题。而且,“给我帮忙、当经理,这才符合你老大学生的身份啊,不比‘保姆’好听?”

我考虑再三,下定决心辞了职。等订票时,弟弟才说让我去他的“分厂”所在地:南昌。

1

火车到站后,侄女小雪和一个男生一起来接我。

小雪看见我,远远向我招手,一边跑过来接我手中的包,一边介绍旁边的男生,“这是李勇,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男朋友,XX大学毕业的!”

“名牌大学啊!”我称赞道,看着李勇1米8的个头,长得也挺帅,我心想这丫头眼光真不错。当然,小雪条件也不差,她从小成绩就好,人又漂亮,去年刚从一所重点大学毕业。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深圳吗?”弟弟之前说过,小雪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

“嗯,我来我爸这里看看。”小雪回答道。

“出差来的?”我随口问。

“我们就是来看看,考查一个项目。”李勇拦过话茬。

“大学生就是上进啊!”我赞许道。

出租车上,我问小雪:“你爸的厂子生意这么好?还要来这里开分厂?为什么不就在浙江干?”

“还好吧。”小雪三个字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很快就指着车窗外的街景给我介绍起来。车子过了江,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片新区停下了。

环视周边,都是新建的小区,马路宽阔,车辆也不多,很幽静。“这里可是政府着力打造的新区,将成为这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小雪一边走一边说,“姑姑你看,那儿是派出所、工商局,再前面就是新的市政府、法院……等有时间,我带你到市政府附近看看!”

我连连应着,和他们一起进了一个崭新的小区。时值春日,小区内外繁花似锦,门卫很有礼貌地站在一旁。确实挺不错。

几年没见,弟弟眉宇间依然凝着愁容,见我到了,嘴角才拉出笑意。“浙江那边那么发达,生意也好做,怎么想起来这办厂?”寒暄完我问他。

他眼皮低了一下,眼睛看着别处:“就是因为这里是革命老区,经济不太好,所以地方政府才开出来优惠条件,吸引大家来这里做投资生意的。”

我还想继续问,“姑姑吃苹果!”小雪递给我一个苹果,打断了我的话。

我漫不经心地啃着苹果,又把话题转到厂子上面,“那咱们到你厂里参观一下吧?应该离得不远吧?”心中不禁埋怨他:住在厂里不好吗?欠我那么多钱没还,就住在这么好的小区里浪费钱。

“不急,您刚来,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不迟!”弟弟摆摆手。

小雪又起身拉着我:“姑姑,来,我带你看看卧室。”卧室里设施很简单,两张床铺,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上。小雪说,李勇有两个同学,是男女朋友,也住在这里,女孩还是华中XX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研究生?现在不上课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她男朋友在这里工作,她来实习的。”"

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顺手拿起来,是《货币战争》、《激荡三十年》、《菊与刀》等。心想,现在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晚上,李勇的两位同学回来了,男生叫马洪,女生叫张霞,两人礼貌地跟我打了招呼。马洪身材单薄,戴着眼镜,长相很斯文;张霞颇为清秀,说自己读的是社会学。我对上进的女孩子尤其有好感,还专门和她多聊了两句。

吃完晚饭,小雪和李勇就带着我在附近广场上转了转,人群熙熙攘攘,小吃街人满为患。小雪忽然问我:“姑姑,你发现这里人群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我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她说:“您看,来这里的都是年轻人居多,最多就是四五十岁的,没有太大年龄的。”

还真是,我在人群中算年龄很大的,“可能这里远离小区,年龄大的人来不了吧。”

小雪笑了笑,“您在这里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2

第二天,我再次跟弟弟提议:“咱们到你厂里看看吧?”

小雪却搀着我的手说:“厂里有您看的,咱们今天去老市区看看名胜古迹吧!姑姑你一定喜欢。”拗不过他们,我只得又看了一天风景。

折腾一天回到家,吃罢晚饭,小雪对我说:“姑姑咱们到附近一个朋友家里去坐坐吧,以后在这里工作,也好互相照顾,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便答应了。

路上,李勇介绍说,这家男主人是湖南长沙人,在老家开一个出租车公司,身家不下千万。

果然,男主人中等身材,穿着考究,气质很好。女主人也温柔漂亮,微笑着端茶倒水。他们家里还有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女孩,非常活泼可爱。

大家聊的很愉快,男主人也很健谈,用夹杂着湖南话的普通话讲,他是如何由一个出租车司机历经坎坷变成老板的,听得我很是羡慕,我问他:“既然你在长沙的生意这么好,还来到这里干什么?”

他便说:“这里是革命老区,要发展地方经济,有许多好的项目,还有政策支持,机会还是蛮多的,你既然来了,不妨跟你弟弟侄女他们多考查考查。”

我很感慨,怪不得人家挣得了钱,头脑就是活泛些,反倒是自己这两天光“虚度光阴”了。回到家,我就跟弟弟说:“明天一定到厂里熟悉情况吧,我是来上班的,可不能东溜西逛地耽误时间。”

弟弟还是“嗯嗯”地应付着。

躺在床上,睡在对侧的小雪说:“姑姑,刚才人家不是说这里有很多好项目吗?其实我们也考查了一个,不如你帮我们把把关?”

我有些疑惑:“你爸的厂子不是说很好吗?还要干什么新项目?

“看看再说嘛,这个项目如果能干的话,比我爸的厂子强多了。你如果愿意了解一下,咱们明天就去看看,不想了解就算了。”小雪的语气倒是很轻描淡写。

这倒勾起了我的好奇:“究竟是个什么项目呢?具体干什么?”

“您真想了解,咱们明天就去看呗。”

3

第三天,小雪和弟弟带我去了住在附近小区的黄姐家。

黄姐颇有风韵,我们拉了一会儿家常,便对我说,小雪她们考查的这个项目,是“国家为了发展老区的经济,专门引进的”。

“不过这个生意比较特殊,跟传统的工厂和商店都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全新的生意模式,没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是了解不清楚的。”

“什么生意要了解这么久?去工厂看不就行了。”我很纳闷。

“你别急,我先给你讲一讲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以及它的运营模式吧。”黄姐这才进入正题,“这项目是我国领导人十几年前花大价钱从外国引进的:一开始是每人投资一份3800元,发展3个合作伙伴,组成自己的团队,经过努力,最后回报381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这不就是传销吗?

十几年前我就在新闻上听说过,我以为这样的事早绝迹了,没有想到现在居然还存在。

我顿时气愤地高声说:“出来挣钱,我是有原则的,就是干活挣钱!还没挣到钱反而让人先交钱,这样的事我不会干的!”说罢,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就要走。

小雪连忙拉住我:“没人让你干,没人让你干,这也不是谁想干就干的,就是听听嘛,这样起来走了,多不礼貌!”

弟弟也说:“让人家讲完,听听总没有坏处,觉得不好咱们就不干。”

我气呼呼地坐下,扭头看着窗外,黄姐继续讲道:“什么事都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为了吸引更多大老板来投资这个生意,今天国家提高了投资门槛,大力发展连锁经营业……”

说着,她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这就是5级3阶制,每人投资69800,返还19000,然后每人发展3个合作伙伴(2个也行),多1个也不要,下面的3个人继续发展自己的合作伙伴,1变3、3变9、9变27……最后,加上你自己就是28个人,你就能‘上总’了。‘上总’之后,每月就有至少6位数保底的收入,最后拿走你的1040万,你就在这个行业成功出局了!”

“话又说回来了”,黄姐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不过这么好的生意不是来一个人就有资格加入的,是有条件的:1、要有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身份证;2、年龄18到50岁,超过50岁就失去参与资格了;3、公务员、军人、本地人和外国人都不能参与……至于为什么,你接着了解下去就会知道,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多讲了。”

我忽然想到前些天小雪在广场说的话,“来这儿的人都没有年龄太大的”,原来全是来搞传销的。

黄姐总算讲完了,我起身就走,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孩子连上大学的学费都只能办贷款,北京的工作好端端的又辞了,弟弟竟然拉我来搞什么传销!

回到家,悲愤交加的我忍不住一边哭一边骂弟弟:“欠我那么多钱不还,你居然有钱搞传销!还拉着自己女儿一起干!”

弟弟在一旁一言不发,反倒是小雪一直劝我:“姑姑您不要哭啊……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您不愿意听就不听了嘛……”

那时我还幻想着弟弟还有厂子可以干活:“我还是到你厂里干吧,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干了,这是传销你们怎么能信这个?”

弟弟这才皱着眉说:“没有厂……浙江的厂子也卖了都投资到这里了……”

我更难过了,边哭边收拾东西就要走。

小雪说:“姑姑要走也行,可是现在也没有火车了,就在这休息休息,明天再走也不迟,我让李勇给你买票。”当时,我还没有智能手机,自己也没法立刻买到票,只能作罢。

没一会儿,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妇女就走了进来,小雪说这是张霞的妈妈,我这才知道,原来张霞小两口也是干这个的。张霞妈妈坐在床边劝慰我,我心中却满是鄙夷——你女儿女婿那么好的大学出来干传销,你当妈的不管,还在这里助纣为虐。

她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我只是哭个不停,心里想着,来之前丈夫还笑我“别掉进传销窝了”,眼下我连电话都不敢打给他,只想着明天赶紧离开——侄女和弟弟总不可能扣押我。

晚饭时,张霞妈妈极力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弟弟和小雪也连拉带拽地让我一起去。饭后,她家里又陆续来了不少人,一群人围着我说个不停,我依旧拉着脸不说话。

坐我旁边的一个女人说,是她公爹骗他们两口子来的,来到之后很是抵触,后来慢慢看懂了,她丈夫先加入的,还是她公爹给交的钱,“你说要是骗人,哪有父亲骗儿子的?还是他自己出钱?”她还说,她老公一年就“上总”了,每月收入十几万。

我虽是嗤之以鼻,但心中不免算起账来。那女人继续说,后悔自己当时还有顾虑,推说自己的身份证丢了没有及时申购加入,后来还是看到自己的丈夫已经“上总”了才申购的……

我看看屋里的人,一个个光鲜亮丽,一副知书达理温和谦恭的样子,并未有像我之前听闻的那般亢奋和神经质,心里忍不住开始琢磨:这些人都是怎么了?莫非真有人侥幸通过传销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