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每每天灾人祸之时,少不了种种欺上瞒下之事。

灾情瞒报,骗了朝廷,保了昏官,却是苦了百姓,坏了纲纪。

大宋京都,张择端用一幅《清明上河图》完整呈现了开封都城的繁华盛景,至今让人津津乐道,心神向往。

可在当年,初谋得帝位坐上龙椅太祖的赵匡胤,却对这座都城选址并不太满意。都城头顶便是喜怒无常的黄河,稍有不慎,眼前的一切繁华就会被黄河浊浪冲刷的无影无踪。

历朝历代,治水都是治国大事。五代十国时期,每逢雨季,黄河几乎年年决堤改道,到了大宋王朝,暴雨水患依旧如是。

因此,宋太祖治国理政的系列策略中,治水一直是重中之重。

太祖下诏,每年的正月、二月、三月,规定要为黄河修筑堤坝,并且要确保工程质量,安排专人严格巡察。

除此之外,运河、汴河、蔡河等黄河主要支流,也由朝廷安排专项资金投入财力物力进行疏浚。

建隆三年十月(962年),太祖为保护黄河堤坝安全,要求沿河各府各县的官员,组织在河岸堤坝种植榆树柳树,以利于防洪。

开宝四年(971年),南汉被灭,南唐主李煜遣其弟从善来朝,奉方物入贡,太祖的勃勃雄心,让大宋呈现出无往而不胜的前景。

这一年的太祖,各种政治改革纷纷出台,设立参知政事、枢密使、三司使,削弱和分割宰相的权力,实行军政、民政和财政的三权分立。在地方,派文臣担任知州;并设通判与之相互牵制。

本以为改革无止境,前进无阻挡的太祖皇帝,却因为这年黄河的一场大雨,引出地方官瞒报灾情的丑闻,让他对丑陋不堪的官场是非震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草率收场。

乾德二年(964年)七月始,太祖下诏让翰林学士、殿中侍御史等官员,各举荐一名通判候选人到藩镇任职。

这一年有个名叫姚恕的开封通判,因为一件意外之事,触怒了权贵,却引起了太祖的注意。

当时的宰相赵普,既是太祖倚重的改革主将、开国功臣,更是让太祖内心深处隐隐不安的权倾朝野实力派。

有一天赵普在相府大宴宾客,开封通判姚恕正好前来拜谒。

相府门前的狗,看人都是三六九等,何况看门的亲兵守卫呢?

见姚恕官职卑微,守卫不仅爱理不理,而且以大宴贵客为由,拒绝入内通报,让姚恕苦等无状。

偏偏姚恕是个犟种,对相府下人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作派极度恼怒,当即拂袖而去,直言相府门槛过高,连正经公事都办不了。

赵普听说后,急忙派人登门致歉,以为姚恕若识抬举,可为自己所用。

结果,姚恕连赵普的面子也不给,依旧气咻咻表达不忿。

赵普恨不能掐死这个官场的异类,但表现出来的却是深表遗憾,轻描淡写想把这场风波平息下来。

姚恕这个愣头青,狠狠得罪了赵普,却还以为赵普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是个大度宽容之人。

这样的奇闻逸事,朝廷上下少不了议论纷纷,当然也传入了太祖的耳朵里。

正好太祖想为澶州知州、左骁卫大将军杜审肇派遣一名合适的通判。赵普趁机举荐姚恕,认为杜审肇有姚恕辅佐,必能巡牧澶州,造福一方。

对于赵普的不计前嫌,太祖甚是意外。但过后不久,就发现赵普心思缜密,给姚恕挖了一个大坑,分明是假借皇帝之手,置其于死地。

杜审肇是何许人也?

杜审肇是太祖皇帝的亲舅舅,无能昏庸,却因为皇室外戚,不得不安排一个恰当的岗位。

在澶州知州任上,杜审肇诟病不少,政绩不多。

太祖安排姚恕赴任的本意,是让这个无惧宰相的通判帮助舅舅治理澶州,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不料,看似耿直的姚恕,还是沾染了诸多官场的坏习气,好大喜功,不堪重用。

杜审肇无能,诸多公务推给姚恕来干。

姚恕觉得这是施展个人才华的好时机,便得意洋洋,忘却了自己背后还有赵普那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这一年,一场暴雨突如其来,雷鸣电闪之间,杜审肇惊慌失措,不知所以然。

姚恕却觉得雨水年年小不了,黄河年年抗洪,各县都有防范,没什么大不了。

杜审肇听了姚恕的一番话,立刻接着奏乐接着舞,更不把防洪当回事。

不料,这场暴雨让澶州的黄河堤坝决堤,百姓死伤惨重不说,还淹没了下游的郓、濮等府县,导致灾情极其严重。

杜审肇闻报后登时怂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姚恕却觉得杜审肇是皇帝老子的亲舅舅,就算天大的事情,只要不让皇帝知道,谁又敢说什么。

于是,两人商议,瞒报灾情,让皇帝“高枕无忧”。

这一个馊主意,的确对舅舅杜审肇影响有限,却对姚恕是致命的一击。

如此不作为导致天大的灾情,澶州瞒得了,其它州府受不了,饿殍遍野,百姓苦不堪言,怨气沸腾,很快就有奏章递到太祖皇帝面前。

太祖闻听瞒报灾情,龙颜大怒,立刻派出调查组前往澶州,要求务必实事求是,从严惩处。

纸里包不住火,杜审肇和姚恕难逃其咎。

可杜审肇毕竟是皇帝的亲舅舅,调查组不知如何定调子,下结论。宰相作为瞒报事故调查领导小组的最高领导,赵普提醒调查组,杜审肇负有的领导责任当然要追究,但类似修筑堤坝、抗洪救灾、预防洪水、信息奏报等具体工作,应当是通判的职能,属官的责任。

调查组茅塞顿开,立即形成调查报告,知州杜审肇负有领导责任,建议免去职务,提前退休,薪资减半;通判姚恕知情不报,刻意瞒报灾情,罪无可恕,依大宋律法,当处以极刑,投尸于河,祭奠河神。

这一调查报告,太祖明知里面大有文章,思来想去,却觉得也只能如此。

首先,舅舅的命保住了,并且让出官位,避免了外戚干政无作为。

其次,姚恕沽名钓誉,杀一可儆百,朝野上下对杀他没有任何异议,能够保证朝局的稳定。

还有,杀掉姚恕,百姓的怨气有了发泄,死去的无辜冤魂有了一个交代。

显然,这是一个好报告。

于是,太祖皇帝不待来年秋决,立刻下旨诛杀姚恕,弃尸于河,让百姓竞相颂扬天子的威德。

赵普悄然之间,借刀杀人,太祖看得清,却不能明说,可这也说明赵普尾大不掉,大有威胁帝位之虞。还有官场中的是是非非,总有一套潜规则运行无阻,就连天子也无法免俗。

如坐针毡的太祖皇帝,处理完瞒报一案后,终于着手对赵普进行暗中调查取证了。

过了两年,太祖逐渐疏远赵普,并罗织贪墨枉法等罪状,罢免了赵普的相位。

以为彻底消除政治隐患的太祖皇帝,没想到很快就迎来了“烛影斧声”,一命归西,让弟弟赵光义取而代之,登上了皇位。

透过一起灾情瞒报案件,大宋朝廷的种种狗血在官场大行其道。这也注定宋王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难逃分崩离析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