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彭德怀的侄女彭钢看到很多老同志陆续恢复工作,遂决定向中央写信,为伯伯澄清冤屈。就在筹划如何撰写的过程中,彭钢突然意识到,伯伯在16年前反复向自己讲述那封给毛主席的长信,似乎早有用意……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作为彭德怀最小的侄女,彭钢和彭德怀生活的时间最长,交流也最多。1949年,彭钢和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被接到了武汉上学。一年之后,他们来到了北京,12岁的彭钢第一次见到了大伯父彭德怀。
不久,彭钢被彭德怀接到了中南海。和在学校的生活相比,中南海相对更严肃一些,因此彭钢直到上初中都一直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去。那个时候彭德怀的妻子浦安修经常出差,彭德怀每天回家都冷冷清清,所以就和彭钢商量还是走读。
“走路上学要半个小时,这时间我能看不少书呢,除非你给我买辆自行车,否则我不走读。”彭钢觉得住在中南海不自由,就开始和伯伯提条件。没想到一向节俭的彭德怀,为了让彭钢在中南海住下,真的破例买了辆自行车。
住在中南海的那一段时光,让彭钢真真切切感受到伯伯对自己的爱。每天放学时间一到,彭德怀就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待彭钢回来,生怕路上出什么问题。果树上的果子熟了,彭钢就爬上去摘果子,结果惊动了彭德怀,担心得狠狠训斥彭钢:
“风吹树摆你也摆,吓不吓死人呀!”
1959年,彭德怀从庐山开会归来,彭钢兴冲冲地跑到机场迎接伯伯,结果彭德怀一下飞机就拉着彭钢得手,一句话也不说,闷着头一个劲儿地走,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跟别人打招呼。
直到回到家中,彭钢才从伯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当浦安修劝彭钢不要读军事院校的时候,恰好听到的彭德怀大声说道:“你给她说什么呢,一个小孩子家改什么志愿,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能把她一个小孩子怎么样。”
之后的那一段时间,让彭钢一辈子都忘不了。每天早上一起床,彭德怀就坐在书桌前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有时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几个小时。
在彭钢即将去西安电讯工程学院报到的前一天,彭德怀拎着他出国时用的小皮箱,走进了彭钢的屋里:“我看你东西不多,小皮箱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彭德怀的一句话,让彭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一天的晚饭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饭后彭德怀将彭钢叫到办公室,对她说了很多话,叮嘱她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为他的事情操心。多年之后彭钢回忆,那是伯伯出事之后讲话最多的一天。
就在彭钢去了西安不久,彭德怀举家搬出了中南海,过起了农民般的生活。
1962年,彭钢迫于各方压力无奈休学,她的心里放不下伯伯彭德怀,就回到北京陪在他身边。那个时候的彭德怀将这个小侄女视为唯一的倾诉对象,向她说了很多自己心中的苦闷。
为了给自己正名,彭德怀给毛主席和中央写了一封长信,写完之后坚持要求彭钢认真阅读。彭钢整整看了一个下午,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看完之后彭德怀再三问彭钢记住了没有。
“这些事情我又没有经历过,又不像小说那样吸引人,我记不住。”彭钢奇怪地说道。
之后,彭德怀总是有意在彭钢面前反复讲述那封长信的内容。而彭钢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难以排解伯伯心中的苦闷。
1965年,彭德怀被派往成都担任三线建设第三副总指挥。在出发前,彭德怀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请求,给侄女彭钢找一个住处。因为彭德怀一走,彭钢就不能继续住在吴家花园。
彭钢和伯伯彭德怀由此告别,但谁都没想到再见面时,彭德怀已经重病缠身。
1973年,彭德怀被发现癌症入院治疗,彭钢才被允许去看望他。在彭德怀临终前,用唯一能动的手紧紧拉着彭钢说:
“我想死后和你们的父亲埋在一起,但是他们是光荣的烈士,我怕玷污他们……”
自从伯伯彭德怀去世后,彭钢就一直抱着要为伯伯正名的想法,直到四年后,彭钢看到不少老同志复出,决定为伯伯澄清冤屈,而且就用当年伯伯给毛主席写的那封长信。
写作的过程非常艰难,从来不抽烟的彭钢,一个晚上抽了整整一盒烟。不过彭钢越写越坚定,虽然初稿有20多页纸,但彭钢却用几个月的时间反复修改。当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王震看到这封信后,对彭钢坦言: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只有小平同志能够办到,我帮你把信交给他。”
邓、彭半个世纪的交往
邓小平最早和彭德怀一起工作,是在抗日战争时期。那个时候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彭德怀为副总指挥,而邓小平则是政治部副主任,两人共同在八路军总部机关工作。
除了在工作上密切配合外,彭德怀和邓小平的私交也很密切。
那个时候彭德怀没有孩子,看到邓小平家的孩子多,就提出要将邓小平的小女儿毛毛过继给自己。毛毛是邓小平夫妇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兄妹中最漂亮的,邓小平夫妇当然舍不得。
后来毛毛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有一段时间,一见到彭老总,就往父母身后躲,生怕彭老总将她带走。
1939年冬天,国民党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与日军扫荡相配合对抗日根据地发起进攻。八路军领导研究决定,由邓小平率军打击国民党九十七军朱怀冰部。在邓小平的指挥下,仅仅4天时间,九十七军上万余人被歼灭,朱怀冰丢下家眷率残部逃跑。
这一仗巩固了太行山根据地,保证了与山东、苏北、皖北、河北平原的联系,打退了国民党第一次反共高潮。
为了打击国民党的投降活动,粉碎日军的“囚笼政策”,彭德怀开始考虑大破袭战役方案。在酝酿讨论中,邓小平明确表示自己非常看好彭德怀的设想,并立即组织部队开始战前准备工作。
1940年8月下旬,“百团大战”正式拉开帷幕,刘邓首长坚决贯彻执行彭德怀的战略意图,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受到了八路军总部的表彰。
解放战争中,邓小平和彭德怀虽然不在同一个战场上,但他们为争取全局的胜利,相隔千里相互支援,相互协同配合,为赢得解放战争的胜利共同立下了汗马功劳。
1952年朝鲜局势趋于稳定之后,彭德怀奉调回国,周总理提议彭德怀以军委副主席的身份,兼任总参谋长,主持军委的日常工作。但彭德怀认为总参的工作繁重,自己恐怕难以胜任,就决定举荐一个身体强健、工作能力更强的人来接替自己。
为此,彭德怀在政治局会议之后,专门找毛主席谈了自己的想法,并向毛主席当面举荐邓小平担任总参谋长。毛主席觉得彭德怀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思忖了片刻说:
“邓小平同志的能力是够,他同军队也有着较多的联系,是合适的人选,可是他从现在的岗位上抽不出来呀。”
当时邓小平刚刚上任政务院常务副总理,兼任财经委员会副主任,的确是抽不出身。最后中央批准了周总理的建议,彭德怀又一次走进统帅部,肩负起了新的军事使命。
1959年,彭德怀因为讲真话而受到不公正的批判,邓小平非常了解彭德怀直爽的性格,对他所受到的遭遇也有着自己的看法:
“彭德怀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作为政治局委员向党中央主席写信,也是正常的。尽管彭德怀同志也有缺点,但对彭德怀同志的处理是完全错误的。”
正是基于邓小平对彭德怀的了解以及信任,因此王震认为对彭德怀正名一事,应该由邓小平处理最为合适。在王震的帮助下,彭钢的信终于送到了邓小平手中。不久,中央为彭德怀正名,并决定为彭德怀举行追悼会。
然而,筹备工作刚一开始就遇到了难题。彭德怀1974年在北京病逝之后,正常情况下骨灰应该在北京,但却没有人知道彭德怀骨灰的下落。邓小平立即发出指示:“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彭德怀的骨灰,并安全运到北京。”
正当筹备追悼会的工作人员到处寻找骨灰时,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汇报了一个重要情况:彭总的骨灰在成都。
原来在彭德怀病逝之后,周总理等中央领导为了保护彭德怀的骨灰,下令将骨灰移送成都,化名“王川”安放在一般公墓,要求精心保管,不准换盒,也不准转移存放地点,以便今后查找时不会搞错。
就这样,彭德怀的骨灰一直在成都秘密存放了整整四年时间。
中央为彭德怀给予公正
1978年12月,中央派人抵达成都,来办理彭德怀骨灰事宜。省委秘书长张振亚得知此事后,立即驱车前往火葬场,确定“王川”的骨灰盒仍保存完好,才回去答复中央来人。
省委领导得知彭德怀的骨灰在成都之后,指示张振亚一定要妥善保存好骨灰,继续保密,听后中央安排。
12月22日清晨,四川省委办公厅接到中央通知,已经派民航飞机前往成都,安全运送彭总的骨灰回京,中央要在两天之后召开追悼大会。省委领导立即派人取回彭德怀的骨灰,并让张振亚询问中办是否要派人护送。
很快,彭德怀的骨灰被迎回省委大院,省委领导在会议室举行了简单的悼念仪式。随后中央安排彭德怀的老部下景希珍等二人,护送彭德怀的骨灰回京。
当飞机在西苑机场降落之后,舱门刚一打开,机场外迎接骨灰的队伍立刻传来了一片哭泣声。景希珍等人捧着彭德怀的骨灰盒站在机舱门口,彭钢等彭德怀的亲属缓步走上舷梯,接过了骨灰盒。
彭德怀的骨灰放在第一辆小车上,穿过肃立的迎接骨灰的队伍,缓缓向八宝山驶去。经过整整四年的异地漂泊,彭总的英魂终于回来了,和他的老战友们永远安眠在一起。
12月24日,中央在人民大会堂为彭德怀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邓小平代表党中央致悼词:
“彭德怀同志是我党的优秀党员、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是我们党、国家和军队的杰出领导人……彭德怀同志在近半个世纪的革命斗争中,南征北战,历尽艰险,为中国革命战争的胜利,为人民军队的成长壮大,为保卫和建设社会主义祖国,做出了卓越贡献……”
这篇悼词给予了彭德怀公正的评价,也寄托了邓小平对战友的哀思。
追悼会结束后,中央先后几次派人前往成都,进一步为彭德怀落实政策,并补发了几万元的工资。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拿到这笔钱之后,一部分为彭德怀缴了党费,另一部分分给了彭德怀身边的工作人员和侄儿侄女,其余的都给了彭德怀老家的乌石小学。
新中国成立之后,彭德怀曾经两次回乡,见乌石小学校舍条件差,管理混乱,心中很不是滋味,就将老师们的意见记下来。可惜当时彭德怀自己的处境艰难,也不能为家乡做些什么,成了他生前的一大遗憾。
1979年浦安修来到彭德怀的老家,将补发工资中的一万元交给了当地公社的党委书记,作为学校的重建基金。地方政府对此事也很重视,拨款六万元为乌石小学重建了新校舍,增加了实验室,增派了老师,学校的教学水平也大大地提高了。
自从彭德怀被正名之后,浦安修一直在考虑,有关于彭总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有待于调查研究清楚。因此浦安修给中央军委写信,建议成立“彭德怀大事记组”,很快获准。
从1979年8月到1980年3月,浦安修和另一位同志编辑了一部《彭德怀自述》,经中央领导批准,于1982年正式出版。
为了实现彭德怀要与两个弟弟合葬的遗愿,彭德怀的七个侄儿侄女在1996年联名向中央写信,请求在彭德怀百年诞辰之际,将骨灰迁葬至湖南故里。同时信中还说明,彭德怀的两个弟弟已经葬在彭德怀故居的后山上,所以安葬不需要另占地方,安葬事宜亦可从简。
很快,中央领导圈阅同意,并将此事转告湖南当地领导研究办理。
1999年12月28日上午,彭德怀的骨灰从八宝山公墓迁出,用专机运往湖南,在彭德怀的故里举行了简短的安放仪式。彭德怀忠魂回归故里,终于和两个弟弟安葬在一起,彭钢也终于实现了伯伯的遗愿:
“不管怎么样,伯伯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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