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美国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2023年4月发布的研究报告：《游戏规则改变者：俄乌军事冲突对未来地面作战的影响》。报告认为，俄乌军事冲突爆发一年后，军事分析专家关于这场战争对地面作战的影响程度产生了分歧。为了理解这场战争对未来地面作战的影响，本文对俄罗斯军队和乌克兰军队在战术和战役层面的战场表现进行了研究。主要包括五部分内容：一是分析俄乌双方的地面部队结构；二是对俄乌军事冲突中的重要作战经验进行了总结；三是对乌克兰军队的指挥与控制、遍布战场的监视体系以及大规模精确火力打击能力进行了分析，并将三者确定为能够改变地面作战制胜机理的三大能力；四是重点分析了三大能力对战略和政策的影响；五是对乌克兰战场的经验应该如何帮助美国及其盟国和伙伴国军队塑造战略、作战概念以及规划计划，进行了探讨。

俄乌两国军队本质上都在延续着20世纪的部队结构。然而，双方都有一小部分武器装备和作战概念是在21世纪发展起来的，这些都是地面战如何向有利于防御的方向转变的主要指标。

如今，乌克兰人已经将各种新技术加以组合，开发了三种能力，通过大幅提高防御能力，改变了陆战游戏规则。首先，乌克兰已经发展出真正互联的高速指挥和控制体系。其次，乌克兰对战场空间实施了近乎持续不断的监视。第三，乌克兰对精确火炮、无人机和巡飞弹的熟练使用表明，规模较小、更轻型的部队能够抵挡俄罗斯的强势进攻行动。

综合指挥与控制

乌克兰作战能力的最大进步是将各种民用系统整合为一个连贯高效的指挥与控制系统。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A·米利上将在查看了该系统的运行情况后表示：“我们正在见证未来战争作战及取胜的方式。”

编写指令：星链系统至关重要，且乌克兰的人力资源系统也帮助其在乌国内进行了快速适应。关键的促成因素是大量才华横溢的乌克兰信息技术人员，他们迅速编写了代码，通过星链系统将战前的Diya国家电子政务系统与民间用户和军事用户联系在一起。

在俄乌爆发全面战争的最初几个星期，乌克兰数字化转型部在在Telegram应用程序中创建了聊天机器人eVerog。每个拥有智能手机的人都可以分享俄罗斯军队装备的照片，报告有关投敌者或地雷的信息。近50万乌克兰人一直在使用这个聊天机器人（为乌克兰军方提供信息服务）。

尽管如此，乌克兰还创建了Delta态势感知系统，持续完善其作战系统。

Delta系统还与北约系统相联，该系统可以从商业系统和政府机密系统中获取数据。然后，Delta系统使用美国帕兰提尔公司开发的人工智能工具对数据进行分析，并将数据传送给用户。虽然北约系统提供了重要的输入信息，但更为关键的是乌克兰采用了数字指挥控制系统，能够整合卫星、无人机和军事系统提供的情报。从本质上讲，乌克兰编码人员为地面指挥官创造的系统，正是五角大楼雄心勃勃的联合全域指挥控制(JADC2)系统的战场应急、廉价版。

乌克兰人声称为每个营级单位指派了一名编码员。虽然大多数国家都无法满足这样的人才需求，但今年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的报告显示，先进技术可能会提供替代方案。

人工智能开发公司DeepMind设计了AlphaCode算法。该算法可以在各类比赛中击败72%的人类程序员，最近在与人类的高度复杂的编码比赛中解决了大约30%的编码问题......尽管人工智能不太可能完全接管编程，但它可以大大减少编写代码所需的人员数量。

遍布战场的监视体系

乌克兰部队主要借助商业卫星和无人机获取广泛的战场监视信息。

卫星：

到2022年3月初，五家商业公司为乌克兰分享提供24小时卫星图像，帮助乌克兰追踪俄罗斯军队。到12月份，乌克兰每天可以利用“大约40颗商业卫星，这些卫星在24小时周期内过境该地区”。

基于此，通过天基视觉、红外、雷达和电磁传感器对地球的观测几乎是连续的。如前所述，商业卫星公司以商业市场为目标，因此他们强调以客户为导向，注重从请求到交付产品的自动化流程。虽然这些公司可以提供原始图像或数据，但同时他们还开发了变化检测软件，有助于提供有价值的成品情报。

无人机：

无人机的全球商业化迅猛发展促成了乌克兰无人机数量的指数级增长。各国政府和商业公司都在研发性能更强的无人侦察机。这些无人机的范围从小型手动发射无人机到翼展超过100英尺的大型无人机，尺寸各异。与卫星系统的功能互补类似，这些公司也开发了多光谱、合成孔径雷达和电磁传感器等多种功能，适用于各种尺寸的无人机。

随着商用无人机的能力日益增强，军队对无人机技术的运用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例如，大型企业正在积极推进无人机配送包裹技术。配送的要求基本上与军用平台相同，即垂直起降(VTOL)、全球定位系统(GPS)、独立导航(在城市峡谷中飞行)、抗电子干扰(在机场和无线电塔附近飞行)、可靠性、低成本和不断提升的续航力和有效载荷。商业监视无人机还利用多光谱图像(用于作物监视，管道泄漏)，高分辨率图像(用于风力发电机或桥梁检查)，甚至合成孔径雷达。携带此类有效载荷的商用无人机的长航时范围越来越大，这将使更小的国家能够通过低成本无人机执行情报、监视和侦察(ISR)和攻击任务。

俄乌军事冲突不仅证明了无人机的价值，也证明了对大量无人机的需求。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报告说，四轴飞行器平均只能执行3次任务，固定翼无人机只能执行6次任务。支援一项重大军事行动，乌克兰需要使用大约500架无人机，为了确保这些无人机能够正常运行，则需要大量的无人侦察机。

为了满足这一需求，目前正在发展的先进制造技术包括：

将自动化工厂、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相结合，大大降低这些新兴自主系统的成本。2014年，一位航空学教授设计并利用3D技术打印了一架无人机。通过增加一个小型电动机、两块电池和一部手机，他创造了一架手动发射的自主无人机，飞行距离为50千米。

设计计划完善后，生产过程大约需要28个小时。利用当今的3D打印机技术，速度可以提升100多倍。拥有100台现代3D打印机的工厂，每天可以生产1万架这样的无人机。通过将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相结合，最终的组装过程可以实现自动化。因此，由成千上万的自主猎人组成的无人机蜂群已经并不遥远。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很好地阐释了新型战场环境下的生存底线，他们指出，在这个部队被持续监视、四面八方都是“眼睛”的时代，地面部队必须“分散部署、深挖战壕或快速行动”。

大规模精确火力打击

当前的冲突凸显了拥有大量广泛部署的精确武器的重要性。从便携式反坦克武器到火炮再到进攻无人机，小规模部队利用广泛部署的精确武器，能够给对手造成严重伤害，同时还可以减轻向前线输送大量弹药的后勤负担。

单兵便携式反坦克武器

俄乌军事冲突爆发初期，乌克兰军队使用各种单兵便携式反坦克武器挫败了俄军的进攻，效果显著。虽然“标枪”单兵反坦克导弹在乌克兰战场受到的关注最多，但与此同时，“斯图格纳-P”反坦克制导导弹、下一代轻型反坦克武器(NLAWs)、卡尔·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和火箭推进榴弹(RPG)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一些评论员指出，这些武器的作用可以通过有效的联合战术加以抵消，尤其是可以通过高效利用步兵分队支援装甲部队。20这一观点在以往的地面作战行动中可能奏效，但是随着新型武器系统的射程不断拓展，步兵对这些系统的侦察感知变得非常困难。为了覆盖下一代轻型反坦克武器800米射程的优势，步兵必须在装甲目标周围形成5000米的周界，而“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射程达到4000米，这就要求步兵在装甲目标周围形成25000米的周界。由于每枚“标枪”反坦克导弹的成本高达17.5万美元，投入战场的数量必将受到限制，而成本更低、通用性更强的武器，比如下一代轻型反坦克武器（每枚导弹3.3万美元）、卡尔·古斯塔夫M4无后坐力炮（每发500-3000美元）和RPG-7火箭筒（每发2500美元），则能够大批量出现在战场上。由于一辆现代坦克的成本高达900万美元，这些精确武器将成为实施“成本差”“以小吃大”策略时非常有效的手段。

炮兵

大量图像显示，开阔的田野上有数以千计的火炮撞击坑，很多炮弹没有击中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相比之下，精确火炮已经证明了用一发炮弹摧毁从车辆到弹药储存点等各种目标的能力。这种能力最大限度地减轻反坦克火力对射击部队的影响，并成倍地减少了弹药补给的后勤负担。不幸的是，尽管美国运送了100多万发155毫米火炮，但只有5000发是精确的Excalibur炮弹，其圆误差可能为4米。尽管双方消耗的弹药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精确武器，这些炮弹在无人侦察机的引导下产生的巨大影响，让我们得以一窥精确武器和无人机的扩散将如何改变未来的陆地战场。

无人攻击机和巡飞弹

纳卡冲突首次证明了无人攻击机在武装敌对行动中的巨大影响。在那场冲突中，亚美尼亚被摧毁的743件装备中，除去141件装备攻击源未知、39件确定非无人机摧毁，剩余563件装备全部是被无人机摧毁的。在乌克兰战场，无人机和巡飞弹也被证明是致命的。在冲突爆发的初期，乌克兰军队利用Bayraktar TB-2无人机摧毁了数十辆俄罗斯车辆，自此名声大噪。但在战争中，对手面对这种情况不可能坐以待毙，俄罗斯军队很快做出了回应，调整了其防空系统，从而大大降低了乌克兰无人机的有效性。从那以后，俄乌双方都充分挖掘军用和民用无人机的潜力，部署了数千架无人机。对乌克兰来说，空中力量主要以无人机的形式出现，这对一个大国来说当属首次。

乌克兰军方使用的绝大多数无人机均属于公开市场上的商业产品，由志愿者购买和组装。这些系统随后被送到乌克兰部队，投入作战行动。福布斯报道说，为了应对商用无人机供不应求的问题，有创意的工程师甚至“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塑料框架，上面搭载一个成本约14美元的雷蛇摄像头、一个成本为44美元的大通曼巴MK4飞行控制器和一个成本为20美元的棒棒糖4代天线 ”。这些自制的无人机采取固定翼而非旋翼，可以配备手工杀伤炸弹，相对于四轴飞行器投掷的标准手榴弹威力更强大。

乌克兰军队成功将无人机用于作战，得益于其战场运用的创新和适应性变化。乌克兰使用苏联时代的图-141和图-143喷气式侦察无人机攻击俄罗斯境内的机场，这让我们看到了无人机和巡航导弹的大规模使用对载人飞行器的威胁。载人固定翼飞机需要机场和大型后勤支援基地。在全天候、全时空战场监测的时代，这些飞机将成为重点打击目标。此外，相对于大多数载人战斗机和轰炸机，新型无人机优势明显。这些无人机和巡飞弹药的成本远低于载人飞机，即便是小国也有能力利用这些武器对空军基地和基地内停放的飞机实施打击。

无人机在俄乌军事冲突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已经显而易见，双方都争相发展有效的防空系统。2023年1月2日，乌克兰国防部发言人表示，俄罗斯1月1日发射的45架“沙希德”无人机已经被全部击落，1月2日又击落了44架。事实上，这些无人机的成本仅为2万美元，但伊朗声称“沙希德”无人机的射程为1500千米，这表明，在未来的冲突中，可利用大量廉价无人机对敌方领土纵深目标发起进攻。乌克兰情报部门称，克里姆林宫已订购了2400架伊朗无人机。

乌克兰情报部门正在呼吁各方捐款，用于购买1000架神风敢死队无人机，该部门已经利用这种方式为乌克兰提供了1400架无人机。尽管如此，乌克兰内政部长的一位顾问坚持认为，如果乌克兰拥有“数万、甚至数十万架侦察和作战无人机”，那么乌克兰将更快地战胜俄罗斯。“将先进的制造技术应用于现有的生产固定翼无人机的3D打印工艺，供应数以万计的无人机应该可以实现。

尽管精确火力已经为乌克兰军队作战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需要引起注意的是，乌克兰战场已经使用的精确火力，仅仅是世界各地正在开发的精确弹药中的一小部分。例如，美国生产的地面发射小直径炸弹的250磅弹头，通过火箭发射时射程可达到近160千米。此外，无人机在射程、有效载荷和速度方面的快速、持续改进，开辟了大规模精确打击的一个全新领域。随着巡航导弹技术的发展，这种攻击的密度将进一步增强，巡航导弹可以从运输机、商船和地面车辆等多种空中、海上和地面平台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