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蛱原先并不叫老蛱,在这个郊外古镇,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至于他为何起个叫“老蛱”的网名,按他的说法:“蛱”,是混迹于江湖的油腻老蝴蝶。
所以我猜测他有可能是庄周,随时蝶变。
一、
我第一次遇见老蛱的时候,是在一个叫虎跳门的地方,一道长长的海边大堤上,大堤外是河流的出海口。
珠海斗门与江门新会之间的虎跳门水道,是珠江八大出海口之一,大江水深浪涌,江面上货轮来往穿梭,能直上遥远的广西梧州。
此地古代传说有老虎跃江而过,这么开阔的江面,老虎是如何跳得过对岸的,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那时候,老蛱穿着白衬衣,卷起裤腿,斜挎着一个竹篓,正在大堤边的河滩泥沼上抓一种泥鱼。
滩涂的泥巴把他的白衬衣弄得脏兮兮的,他敏捷地迅速摁住即将溜掉的泥鱼,手法很专业,但给人感觉此人不像是当地的渔民。
我对这种会跳动的泥鱼感到好奇,它们会在潮水退后的滩涂上跳跃,或附在礁石上栖息,或穴居于烂软的泥沼里。
河滩太滑,泥鱼非常难抓,用竹篓设置陷阱抓捕的方法相对会容易一点,泥鱼跳来跳去四散奔逃,老蛱在滩涂上东扑西倒的样子甚是滑稽。
片刻后,老蛱提着竹篓上岸,我上前围观他的战利品,只见这些会跳动的鱼还在竹篓里挣扎着,鱼身细长,双眼凸出,灰褐色的身体布满着花斑。
我问:“这个好吃的不?”
老蛱好像对每个陌生人都能侃侃而谈,他甩了几尾泥鱼和一些不知名的鲫鱼过来,叮嘱着:“这种鱼必须要起油煎炸才香。”
当地也有装泥鱼的习俗,清同治十二年的《香山县志》有记载:“弹流鱼即田流鱼,一名花鱼,一名七星鱼。色灰黑,长三四寸,身有花点,肉嫩,味清美,可作羹。”
交谈中,我了解到老蛱是个知识分子,在乡郊上居住了几年了,他原是某互联网大厂里的高管,但因厌倦了纷烦争扰的工作环境,才彻底告别了城市,来到这边乡村隐居。
而我在这附近古镇老街上开了个旅店,有时候会遇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萍水相逢也可以是故知。
老蛱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清楚,但我能确定他是一个出色的田野猎人,他向我展示了在河边放捕笼抓鱼虾的办法,尽管我对这样的渔猎不是很感兴趣。
之后,我们都各忙各事,从不主动联系。
有几次遇见也是偶然,大都是我开着电瓶车到附近乡村闲逛时候碰见他的。
有时他远远的给我招手,示意让我帮他搭把手,拉拉河边捕笼子的绳子收网。
有时我看见他在江面上撑一条破烂的小木船,出没在江面风波之中,这条二手小破船是他从渔民手里收购回来的,然后他自己买油漆翻新的。
有时他会在野地上用传统弓和制作的木箭,研究在20米内如何射准收窄靶心散布大小,他说练习射箭的目的是为了打田鼠。
二、
有一年,一股从北方铺天盖地而来的寒潮,侵蚀至南方的乡村。
天气骤然变冷,我在自家的旅店楼顶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公路稻田上有很多从北方来过冬的鸟儿,一群白色的鹭鸟从草垛上空盘旋,时而落到田上觅食。
我闲来无事来到斗门附近的一个稻田上,看见老蛱正牵着黄犬在田猎。
老蛱给他的黄犬取名叫“卢令”,这是出自《诗经》的名字,说的是猎犬颈下套环发出“铃铃”的响声。
这条黄犬很喜欢在野地上撒欢奔跑,来回搜寻在旱地上的田鼠洞,显得健壮而充满活力,在旱地上灵活地穿梭,目光锐利如鹰。
田野被烈日晒得干裂,那些表面堆满了细碎泥土的田鼠洞,在狗子的眼中却是诱人的宝藏。
黄犬时而低头嗅探,时而快速刨挖,只要找到洞口,它都会兴奋地摇晃着尾巴,发出欢快的吠声。
“他妈的傻狗!”一声粗鄙的骂声打破了美妙的乡村风情画。
老蛱埋怨黄犬挖着蛇洞了。
老蛱跟黄犬的交流方式比较另类,一言不合就是骂脏话,他说自己是乡野村夫,骂脏话是一种另类的爱意。
我远远的给老蛱打招呼:“老哥今天有什么收获没?”
老蛱抖了抖背上的竹篓,满满的一箩筐小螃蟹,他哈哈一笑:“你来的正是时候,准备开大餐啦!”
我在田埂的小路上走向老蛱那里,路下面有很多给稻田灌溉的小河沟,水很清澈,能直接看到小鱼小虾在水中游荡,泥淤里的水虱子遇见人会迅速退回洞里,几只大白鹅在河边浮游休憩。
夏天会有很多稻花鱼在小水沟里游来游去,伴随着绿油油清新的稻香,让人感到心情舒畅,入冬后稻田已经被村民收割完毕了,变得一片昏黄而萧瑟。
正因为稻田已经被收割干净了,旷野上毫无植被阻挡,故而冬天才是到田里捕猎的好时节。
在冬天,螃蟹大多缩在洞里不愿出来,哪怕是在气候温暖的南方。
我很惊讶老蛱可以徒手把手臂伸到河边的蟹洞里,把小半个拳头大小的田蟹从洞里拽出来,丝毫不畏惧田蟹的钳子。
我问:“不怕掏到蛇么?”
老蛱边掏边回答,“不怕,这是蟹洞,蟹洞一般在水泽边缘,洞口小且有碎泥,蛇洞在稍高的位置,洞口大且顺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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