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完成了《封神第一部》三刷,今天谈谈我对“伯邑考之死”以及“文王食子”两处改编的理解。

伯邑考之死”的改编

《武王伐纣平话》中,伯邑考写作“百邑考”(为了统一和理解,我还是称为伯邑考),他是姬昌的第五个儿子,他的故事是下面这样。

姬昌去朝歌,结果被纣王关入监牢中。其实姬昌算出来了,他到朝歌有七年牢狱之灾,所以临去时还告诫大家,不要去救他。结果,伯邑考太孝顺,不顾散宜生大夫的劝阻,非要去救父亲。

到了朝歌,伯邑考哭了三天,让纣王放了他父亲。纣王觉得伯邑考是忠孝之人,于是答应了,说是让他们父子都回去。纣王很高兴,还特意赐宴。

妲己听说伯邑考善于弹琴,于是让伯邑考弹一曲。伯邑考本来不肯,说自己念父亲受苦,无心弹琴,但架不住纣王命令,只得弹了一曲,名字叫《太子忿怒曲》。结果,因为纣王只顾和妲己喝酒,不管伯邑考弹琴,伯邑考觉得纣王是讨妲己欢喜,而侮辱了自己,于是用琴击打妲己。

有纣王贪与妲己传杯饮,不顾太子。太子大怒言曰:“尔侮慢臣贤,而悦妇人也!”用琴击纣王共妲己,仆然倒地,左右宫人扶起二人,令教左右捉下太子。太子大骂纣王不仁之君,无道之主。

后来,还是妲己说,姬昌被关了几年,他没有罪,反而是伯邑考有罪。于是,她出了个主意,让纣王把伯邑考做成肉酱给姬昌吃,以此来验证姬昌能否算出来,这是伯邑考的肉。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平话里的伯邑考,简直是愚蠢至极。你只要弹琴就行,管他纣王和妲己做什么?他们爱听就听,不听拉倒呗?本来他隐忍一下,就可以和父亲安全回去的,结果冲动酿成灾祸。

当然,我仍然认为,这是古今观念不同造成的,也许平话的作者(说书人,因为平话就是说书人的底稿)是为了塑造伯邑考的忠心,才会这么说。毕竟,古代正直的大臣都是这样刚烈,君王失礼,照样会被怼。

在《封神演义》中,伯邑考也是为父亲求情,所以被纣王杀了。不过,与平话不同的是,演义中伯邑考死得很冤枉,主要是妲己搞鬼。

伯邑考带着三件宝贝去求纣王放了父亲,三件宝贝分别是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另外还有十名美女)。然后妲己看中了伯邑考,就想勾搭,但伯邑考不吃她这一套。而且弹琴之后,纣王也听出来,伯邑考琴声之中,都是忠孝,有心要放姬昌和伯邑考回去。

后来,妲己又让伯邑考弹琴,结果伯邑考没忍住,抚琴唱曲讽刺纣王和妲己。最终,伯邑考爆发,用琴击打妲己,被妲己躲过。纣王大怒,下令把伯邑考剁了。

演义中伯邑考的事情,有点像平话的加强版,虽然很忠心,但死得很冤枉,主要还是在于他没控制住。因为之前白猿袭击妲己,都被他解释清楚了,不知道为什么后面他突然爆发了,有点仓促。

当然,演义也解释了,那是因为妲己屡次挑事儿,伯邑考看出来了,自己一定逃脱不了,所以干脆爆发。

邑考听妲己之奏,暗想:“这一番谅不能脱其圈套。就将此残躯以为直谏,就死万刃之下,留之史册,也见我姬姓累世不失忠良。”

但问题是,这样的情节,在今天看来已经不合适了。或者说,在电影中已经不合适了。因为影片中,妲己只是纣王的工具,始作俑者是纣王,跟妲己没关系了。所以,不能再拍成伯邑考击打妲己,从而被杀。

所以,伯邑考之死,得做出相应的改编。

既然妲己不是“主犯”,那么矛盾就是在伯邑考和纣王之间了。明明前面一秒,伯邑考还被纣王夸,怎么下一秒,他就被做成肉饼了呢?

其实纣王已经说了答案,因为伯邑考让他很开心。

就因为伯邑考太好了,所以他在纣王眼里成了威胁。纣王去监狱看望姬昌时也说了,姬昌有两个好儿子。姬昌又很仁德,所以纣王要除掉这个隐患。所以,他杀了伯邑考,留下了姬发,让姬昌回去了。

而且,纣王相当狠毒,他还用伯邑考的肉,测了一下姬昌。姬昌吃了伯邑考的肉,在纣王眼里就不是威胁了。因为虎毒还不食子,姬昌吃了自己儿子的肉,算什么圣人呢?再说了,就算他厉害,两儿子一死一人质,自己也不用怕他。

纣王的做法,其实是化用了平话中妲己的计策。

妲己曰:“据百邑欺君之罪,合醢为肉酱。臣闻姬昌善知阴阳,预知前事。封赐肉羹与姬昌食之,若姬昌将此肉便食,非阴yang人,后与大王不能患也。放教姬昌归岐州去。姬昌若见此肉不食,知是亲人肉,此是大贤也,久后必与大王为患,和姬昌都教处死,永除后患也。”(平话)

这一段,演义和平话差不多,所以不再引用。

由此也可以发现,封神电影的改编,是把矛头直指纣王,把商朝灭亡的主因,归咎于纣王,因此妲己恶毒、坏绝的戏,也都加到了纣王头上。这一情节,是非常高明的改编,毕竟把王朝灭亡的罪责,推到一个女人身上,是很可笑的。

“文王食子”的改编

演义中,姬昌不仅吃了伯邑考的肉,而且他提前算出来了。他很悲痛,但为了活下去,他还是忍着吃了。

姬伯不觉流泪曰:“我儿不听父言,遭此碎身之祸!今日如不食子肉,难逃杀身之祸;如食子肉,其心何忍!使我心如刀绞,不敢悲啼。如泄此机,我身亦自难保。”姬伯只得含悲忍泪,不敢出声。

而在平话里,这部分更夸张了,姬昌不仅假装不知道真相,吃了伯邑考的肉,而且还假装很高兴,是“喜而食之”。

到了影片中,这部分改动很大。

其一,姬昌说过,他算命虽然从来不会错,但有三不算,其中一点就是不给自己算命;其二,姬昌不知道,那肉饼是伯邑考的肉做成的;其三,姬昌回去并不是轻松,他一路喊着自己的“罪孽”。

影片之所以如此改编,我个人觉得,是洗脱姬昌身上的“野心”与“虚伪”。

你想想,姬昌在原著中,是个非常仁德的人,对旁人都是仁慈至极。而在电影中,姬昌更是如此,即便是妖怪雷震子,他也一视同仁。试想,这么一个大好人,这么一个有着同理心的人,猛然间得知亲儿子死了,他能不伤心吗?

所以,正常情况下,姬昌必然很伤心,不管他身处何地。要是他不伤心,那么只有两种情况:

其一,他在隐忍,他有野心,他想活着,所以为了野心不得不隐忍。而这样的人,是非常可怕的,对纣王来说,会是威胁;其二,如果姬昌不是在隐忍,那就说明他之前对别人好,都是装出来的,对自己儿子好,也是假的,这样的人,是虚伪的。

姬昌是虚伪的吗?不是,所以他只能是第一种情况。而这种情况下,精明的纣王,能对他放心吗?

所以,“文王食子”的情节,必须改编。改成姬昌不知道那是伯邑考的肉,把他所有的表现,都改成正常人,这样,对纣王来说,姬昌就没有威胁了。

你看影片中,姬昌就是这样。他先是继续吃(这是不愿意相信事实,正常人在发生重大变故时,往往内心是不愿意接受的,会觉得是假的,这也算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然后才爆发出来(这是接受事实了)。

不得不说,李雪健演技确实好,尤其是得知吃了伯邑考的肉后,嘴唇都在抖,面部表情以及情绪变化也很快,很真实:先是接受不了,甚至还让纣王尝尝;再到情绪爆发,拼尽全力扑向纣王,歇斯底里地怒吼“你这个禽兽”,确实很到位。

也就是说,纣王把伯邑考做成肉饼给姬昌吃,这仍然是在试探姬昌。

只是,姬昌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他一切表现都像正常人一样。这和他的设定(无法算自己),也是一致的,逻辑没问题。如此,也就能说明,姬昌对百姓的仁德是真诚的,他没有隐忍,因为毫无野心,更没有假装高兴,因为他不虚伪。

而且,这么一改编,姬昌日后讨伐纣王也就是完全的正义之举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反商的意思,更不是虚伪对待百姓,收买人心。他起兵伐纣,完全是正义的、自然的、顺应民心的、为了天下百姓的,而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所以,我认为,这部分改编依然是非常好的。

当然,也不能说平话和演义中,姬昌“明知道儿子的肉还是吃了”这样的设定不好。因为古今观念不同,或许在当时,那样写完全没问题。但在今天,那种设定与写法已经不适合现代人的观念,改编后才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