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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09年6月，这一年，28岁的新密市刘寨镇老寨村村民张海超，带着家里卖粮、卖羊凑出来的7千多块钱，来到了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他不顾医生的阻拦，执意要医生为他做手术——打开胸腔，检查肺部。

张海超执意“开胸验肺”究竟是为了哪般？

这“开胸验肺”的背后又有着哪些鲜为人知的艰难与曲折呢？

今天，就让我一起走近张海超，一起走进这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了我国《职业病防治法》修改的“孤勇者”。

虽然张海超的主治医师此前已经多次告诉他“凭借肺部CT已经可以确定他患上了尘肺”。

可张海超依旧冒着生命危险坚持要“开胸验肺”，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也的确是无奈之举。

如果真的还有其他办法，谁又会愿意在自己的胸腔挨上一刀呢？

2004年6月的一天，新密市曲梁乡的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招来了一个新员工。

这小子皮肤黝黑、个头不高，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县口音，带头的工长将小伙子领到工位，之后用他那沙哑的烟酒嗓向大家说道：

“来来，这就是咱们新来的杂工，张海超。”

等到工长简单叙述了一遍安全事项之后，张海超便正式进入岗位开始了他繁忙的一天。

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生产及销售各类耐火材料，所以工厂内部的生产环境粉尘很多，大部分员工在工作时都要佩戴厚厚的口罩。

但是，张海超却并不清楚粉尘的危险，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两个字——赚钱。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张海超成了一名破碎工，相比于杂工，破碎工的工作量更多，但挣得也更多了。

为了能够多赚一些钱，张海超几乎每天都要在单位加一会儿班。

破碎工在日常工作过程中会接触到大量的粉尘，如果长时间吸入这些粉尘会对人的肺部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可是张海超并没有把这些粉尘当回事，他依旧像以前当杂工时那样，不戴口罩工作。

干了一段时间的破碎工，张海超又被上级调到了另一个岗位——开压力机。

这个岗位与破碎工一样，都属于有害工种，不过这项工作比干破碎还要赚钱，所以张海超满心欢喜地接受了安排。

慢慢地，张海超的收入变得越来越稳定，爱情的种子也在这种稳定的环境中生根发芽了。

经朋友介绍，张海超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两人婚后一直非常恩爱，结婚不久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的降生让张海超体会到了为人父的幸福，为了能够给女儿和妻子更好的生活环境，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待在工厂里的工作时间变得越来越久。

2006年，张海超车间里的一位同事——老张，因得了“尘肺”，确诊仅半年后便撒手人寰了。

老张的突然离世让张海超非常震惊，他和老张不仅是同乡，也是在同一车间工作的好友。

两人几乎每天都在同样的环境下工作，既然老张得了“尘肺”，那么自己会不会也得呢？

张海超的脑海里开始泛起一连串的问号，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有了防范意识，工作的时候知道戴口罩了。

可是，整个车间那么大的粉尘，仅仅只凭一个薄薄的医用外科口罩就能防得住吗？

张海超心里虽然没有底，可他转念一想：

2007年年初工厂刚刚给每一位员工都做了体检，既然厂里的领导没有跟他说过什么，那么就证明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健康。

打消了心中的顾虑，张海超又一次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可是，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就出现了奇怪的症状。

2007年8月，张海超突然出现胸闷、咳嗽、痰多等症状，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患上了感冒，除了吃了一些感冒药外便没有过多理会。

可当从振东离职后，他慢慢觉得，自己的病好像并不是普通的“感冒”。

一般“感冒”，就算不吃药，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也能痊愈了。

但张海超的这一次“感冒”却连续发病了几个月之久，药粒子是大把大把的吃，可始终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妻子担心张海超的身体，劝他到大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可当张海超真的来到大医院检查身体后，医生给出的诊断却给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医生做出的诊断仅有两个字——尘肺。

医生的诊断令张海超大为吃惊。

因为就在年初，振东公司曾在当地的防疫站给全公司600余名员工统统做了体检，而其中就有胸部CT这一项。

后来体检结果出来后，公司负责这个工作的领导并没有找张海超说明情况，所以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肺很健康，没问题。

听了张海超的叙述，医生最终还是建议他将前几次体检的胸片拿来给他看一下。

几天后，张海超来到了防疫站查询上次体检的结果。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的结果被调出来后，防疫站的工作人员竟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对他说：

“这都大半年了，你怎么才来？”

张海超十分疑惑，随即问道：“什么意思？”

“你年初体检的时候就已经查出肺部存在异常了，当时应该通知你过来复查了啊，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啊？”

听了这话，张海超立刻意识到曾经的单位原来一直在刻意隐瞒自己的健康状况。

后来，他找到了公司，公司内部的领导承认曾暗自扣下过他的复查通知。

后来，张海超将自己年初体检时的胸片带到了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在看过这胸片后，主治医师对张海超说：

“看来，今年年初的时候你的肺就已经不正常了。”

放下了胸片，医生眉头紧皱，郑重地告诉张海超：

“现在看来，你的病已经拖了很久了，我建议你，尽快去北京确诊。”

医生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张海超自然是不敢耽搁，连夜买了车票赶往北京。

在北京，张海超先后去了6家医院，这些医院的专家们对张海超的诊断都非常的一致，都说他所患的是典型的职业病——尘肺。

这些医院的专家都很同情张海超的遭遇，所以他们劝其立刻返回单位所在地，去属地职业病防治部门做工伤认定，之后再找单位索要赔偿。

毕竟，“尘肺”不像一般的肺部疾病，现有的医疗技术面对“尘肺”根本就无能为力，只能采取保守治疗，维持现状。

而就算是保守治疗，后续所需要的费用也是非常巨大的。

在返程的火车上，一向坚强的张海超竟哭了一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得了这种“要了命”的病！

回到新密市，张海超的当务之急就是向原单位索赔。

可令张海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条维权之路竟会如此地艰难曲折。

按照程序，张海超想要做伤情鉴定就要去当地的职业病防治所，可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却告诉他说：

想要开鉴定证明，就必须要有工作单位出具的工作经历证明，并且还要工作单位提供他的健康档案资料。

于是张海超向原单位索要证明，原单位则以各种理由推脱不给他开证明，而没有原单位开具的证明文件，张海超就无法进行工伤鉴定。

无奈之下，张海超只能选择“上访”这一条路了。

后来，经过市委领导的调解，张海超拿着现在工作的单位开具的申请手续，进行了伤情鉴定，可最终的鉴定结果却再一次惊呆了他。

“无尘肺0+期（医学 观察）合并肺结核”

这是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最终出具的诊断证明，而这份文件中给出的治疗意见则是：

“进行肺结核诊治。”

北京6家医院的专家都已确诊的“尘肺”，到了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却被鉴定为“肺结核”，张海超真是既不解又气愤。

2009年6月，张海超带着7000多元鉴定费来到了郑州市职业病鉴定委员会进行二次鉴定，可刚进去不久，他就气哄哄地出来了。

原来，这个所谓的“职业病鉴定委员会”里的工作人员，和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里的工作人员，根本就是“一班人马”，他们怎么可能推翻自己作出的结论呢？

于是，张海超索性拿着那7000多元钱直接来到了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这一次，张海超让医生为他进行开腔手术，不为别的，就为验肺。

虽然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所做出的诊断并不被认可，但“开胸验肺”绝对可以百分之百地明确诊断。

尘肺不像肺癌，肺癌开胸能够切除肿瘤，能够延续生命。

可尘肺开胸，不仅对治疗毫无效果，反而会给患者造成巨大的伤害。

所以，主刀医生在进行手术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张海超：

“从胸片上就能看出你是尘肺，没必要非得开刀的！”

可张海超依旧态度坚决，说什么也要“开胸验肺”。

在他看来，自己的身体已经是这个光景了，不开胸是等死，开了胸说不定就会有新的治疗方案。

所以他坚决要求妻子在手术文件上签字。

张海超的妻子担心丈夫上了手术台便再也下不来，说什么也不肯签字，最后，还是张海超姐姐给他签的字。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诉张海超：

“可以确定，你患的就是职业病，尘肺！”

此后，张海超“开胸验肺”的事件获得了社会上的广泛关注，就连中央电视台都报道了他的故事。

在巨大舆论压力之下，有关部门向当地政府作出了明确指示：

一定要认真、妥善地处理此事。

于是当地政府先是给张海超一家发放了两次救助金，此后又为他的工伤鉴定开了一路的绿灯。

工伤鉴定拿到之后，张海超依照程序向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提出索赔，最终获得了100余万的索赔款。

小结

2013年，张海超因为病情加重，在无锡接受了双肺移植手术。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不过这也意味着，张海超接下来的人生就要和数不尽的“抗排斥”药物为伴了。

虽然当年从振东公司那里拿到了一百多万的工伤赔偿，不过这几年过来，张海超光吃药就花去了很多钱。

不光赔偿金花完了，家里还欠下了不少外债。

如今，自己的女儿眼看就要考大学了，张海超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曾经那样，一直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了。

于是，张海超拿出了一些积蓄，又向亲朋借了一些钱，购置了一台公交车，在市区里跑起了公交。

虽然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不过张海超的薪水却并不多，这些钱除去他的一日三餐，剩下的基本上也只能满足他买药的需求。

所以，当再次面对记者的专访时，张海超略带苦涩地自称是“肺奴”，说自己“在为肺子打工”。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曾任新密市市委书记的王铁良正式落马。

根据王铁良自己的供述，2009年，他曾利用职务之便为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在诸多事宜上行过方便，而这其中就有张海超“开胸验肺”的事情。

王铁良还说，事后振东公司为了感谢他，送给了他40万元的“辛苦费”。

直到得知这个消息，张海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年自己的维权之路会四处碰壁。

张海超“开胸验肺”的事情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而他的种种经历也让世人看到了当时我国职防法规制度中的一大漏洞，进而推动了《职业病防治法》的修订。

2011年，新的《职业病防治法》修改通过，诸如“企业要自证其罪”的规定永远地变成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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