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前,我因抑郁复发,住进了某医院的心身病房,前后有大半个月。 住院有大把空闲时间,我一边治疗一边写日记。 出院时,不仅收获了病友的友谊,还多了洋洋洒洒数万字的日记。这之后,日记连带住院的种种经历,都被我尘封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出院后,我做心理咨询、自学心理学知识,在网上认识了一些和我有相似经历的患者,通过交流来自助互助。这样的生活让我的状态渐渐好了起来。今年有次出门游玩,在地铁里见到有人背着“某某精卫中心出院纪念”的布袋子,脑海中那些关于住院的记忆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后来才知道这个袋子在网上卖得挺火, 买的人大概只是觉得很有个性,真正住过院的人看到了心里却五味杂陈。回去后,我产生了重新整理日记并分享的想法,将其中过于个人化的见解删去,只留下我认为具有普遍性的部分。
本文主要记录住院期间几位病友的故事,以及一些住院观察,未来有机会也将分享我对抑郁症的社会思考,对治疗方式的看法,我对患病原因的个人剖析……只是作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一家之见,如能给大家带来些许启发和思考,不胜幸甚。
初入心身病房
心身病房是心理卫生科所属的单独住院区,在和医院一条马路之隔的僻静巷内。这里收治的大多是患有抑郁、焦虑、躯体化障碍等精神疾病的患者。第一天入院,我提着行李,开导航,找到挂着“XX医院心身病房”牌子的独栋小楼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里是俗称的“精神病院”。 将“精神病院”改名为“心身病房”,未尝不是一种人文关怀和社会进步。在保护患者自尊的同时,也可以让人觉得,这是由“心”引起的“身”体躯体障碍,是多种因素相互作用造成的综合性身心问题。
入院前,我十分忐忑不安,充满了各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满脑子都是法国哲学家福柯笔下的疯人院、全景式监狱,想象中有铁窗禁闭、大呼小叫的病人、一脸凝重的医生,进来之后,观感却完全不同。
这家医院的心身病房是开放病区,我在这里没有看到神志不清、丧失理智的人,即所谓的“神经病”、“疯子”,病人看上去和别处的没有什么两样——几乎所有的住院病人,都是一副病恹恹、闷闷不乐的样子,有谁生病时会有一副好模样呢?况且,心身病房的人身上没有手术留下的疤痕,没有纱布绷带,也没有疼痛哀嚎,他们穿着自己的衣服而不是医院的病号服,看上去反而不像通常见到的住院病人。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寻常,这里的病人似乎更缺乏活力,一部分人明显行动迟缓、眼神凝滞,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典型抑郁症状,抑郁让人失去生机。
另外,住院期间,许多病友都给我留下了温柔谦逊、彬彬有礼的良好印象,感觉要比外面的人好相处得多。不少人处事小心翼翼,“对不起”、“麻烦了”总挂在嘴边,生怕集体生活中自己的行为给旁人带来不便。我想这或许正是他们患病的一种原因, 凡事过度在意和迎合他人的看法感受,忽视了对自我的关爱,久而久之形成了心理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心身病房的医护人员普遍态度和气。尤其是在这里值班的几位常驻护士,对待病人总是轻言细语、笑意盈盈。我猜想,这里的护士可能受过专门的叮嘱或培训,她们知道,自己照看的是一些正处于情绪敏感和脆弱期的人,因而, 营造轻松愉悦的氛围,时刻给予病人关爱和体贴,有助于后者的最终康复。
在门诊看病时,我便听医生说,精神科病房如今是医院的“紧俏”病房,床位常年满员,许多人排队等着住院。办住院手续时,发现果然是出去一个、补进一个,只有一个三人间有刚空出来的床位等着我。 于是提起行李搬进去,这里已经住进一对夫妇,妻子是病人,丈夫当陪护。在我之后几天,又住进来一个女病人,这下就满员了。
上午八点,医院正式上班后,医生开始巡查病房,一般会由一位教授级别的医生带队,后面跟着几个资历浅一点的医生和实习医生,不知为什么,这总让我想医疗剧中,每日例行院长巡视那煞有介事、阵仗浩大的有趣场景。教授巡视前,护士会督促病人将走廊上晾晒的衣服收回,将自己的个人物品整齐归位。
过一会儿,一些白大褂如风一般由门而入,白大褂下边许多的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鞋,男女皮鞋、运动鞋、厚底鞋,一下就把我的床给围住了,口罩上方探出的一双双眼睛齐盯着我看,犹如观察一个研究对象。
负责我的一位年轻医生向教授医生介绍我的病情,他拿着笔记照着念,态度紧张,犹如学生向老师作汇报。教授医生开始询问我目前的情绪状态和服药反应,不时地对着底下的年轻医生传授一些经验知识,后者皆恭恭敬敬地聆听。
住院病人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我的生物钟比在家时提前大约两个小时,每天大概五六点钟起床,早饭后会有护士送药,装在薄薄的透明小袋中。午饭、晚饭之后和睡前,还会各送一次药,九点钟基本所有的病房都已熄灯睡觉。
我天性喜静,我原本想着是否有合适的单人或双人间, 此时只好安慰自己,和别人相处,好歹有个说话的伴儿嘛,而且正好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别的病人,既然已经来到了精神科病房,又怎能错过大好机会,去观察形形色色的心理疾病患者呢?
两个农妇
和我住同一间病房的两位病友,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农村妇女。
我对床的桂香(化名),从边远农村辗转求医而来。夫妻两人以种玉米和黄豆为生,他们的田地在山坡上,家里养着耕牛。我这个久在城市的人只看过拖拉机耕地,只知道新闻里的“现代农业”“机械化智能化”,殊不知,牛耕仍是一些山区农村的主要耕地方式,坡度陡的地方,拖拉机容易翻跟斗。真是要感叹自己一句“孤陋寡闻”!两人每天四点起床喂牛,开始一天的劳作,农闲时就去钓鱼、打麻将,言谈之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很是满意。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桂香夫妇在四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当上了爷爷奶奶,我的家庭两代人的时间跨度,他们已历经了三代。大儿子和他们一样,二十岁之前就结了婚,夫妻俩对此一度有些不满,认为儿子在重复自己的老路。然而,小儿子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整天在外奔波,完全没有结婚的念头,这又让老两口很是犯愁。
桂香夫妇对我这个终日抱着电脑的城里“小闺女”(他们对我的称呼)感到好奇,夫妻俩说话声音一高,就相互提醒着小声点,不要打扰我工作。我常常感慨于他们的简单淳朴。他们请我以后有空去家里做客,让我拿一些自家园子里种的苞米带走,桂香和我说,地里种的、用来卖的苞米全是打了药的,虽然长得大,口味却比不上自家园子纯天然无污染的苞米。
另一位农妇宗华(化名)来自附近郊县的农村,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城里的餐馆打工。她也有两个儿子,是双胞胎,年近三十,听她说大儿子在北京做程序员,收入不错,每月工资两万多,年底有五六万的奖金,加班一小时15元,有时加班到凌晨三四点。大儿子不指望在北京买房,也没找对象,想着赚些钱后再回老家城市定居。小儿子在某省会城市一个比较清闲的单位上班,和对象已同居几年,却不急着结婚要孩子,这让想抱孙子的宗华也很是犯愁。
宗华和桂香都是农民,她们一见面很快就交流起有关种地的事情。
说到她俩的病情,两人症状差不多, 都是家庭琐事加更年期内分泌失调引发的焦虑伴有抑郁,刚来的时候都有明显的躯体障碍,头晕心慌、身体忽冷忽热。在家时已有好几个月躺在床上,无法做饭和干活。先开始好转的是桂香,她那活泼爽朗的天性渐渐显露出来。她脸庞宽阔,眼大嘴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听得到。用桂香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嗷嗷叫特有劲儿”的一个人,同村人谁也想不到她会得这个病。
与桂香相反,宗华却是个极其敏感多疑的人,经常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窄小和皱缩的脸如一枚干枯的枣,眉头永远紧锁,好像在忍受某种莫名却巨大的苦痛。她疑心病极重,一会儿怀疑丈夫和村里小媳妇有染,一会儿又怀疑自己得了新冠,如此种种,结果把自己弄出了心病。在这许多的煎熬下,她把自己奉献给了上帝,每晚在那已经本土化的、悲苦兮兮的圣乐中入睡,终于寻得了安慰和寄托。
从桂香和宗华身上,我惊讶于, 焦虑、抑郁这些精神疾病其实并不挑人,同样的病情竟可以发生在性格截然相反的人身上。
出院后一段时间,桂香还经常联系我。她和我用微信视频,给我看农村一排排整齐簇新的砖瓦房,家门口的柏油马路和花花草草,屋里砖头砌成的大锅灶台,锅里刚蒸好的热腾腾的馒头。她和我说,准备办一个慢性病医保,这样以后看病能多报销一些,后来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 她和宗华 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两位满头银丝的老年人,据护士说,这样的老人往往是感到身体不适,在做了所有检查后也查不出什么毛病,被有经验的大夫转至精神科。
我想到我的一位老年亲戚,连续做了两场手术,身体也没有好起来后,产生受迫害妄想,怀疑周围人给自己下毒,拒绝与家人同吃同住,最后独自一人搬进了养老院。 据他的家人讲,老人从小丧母、无人关爱,形成了敏感偏执的性格,也许很早就伏下了隐患。如今他足不出养老院,家里人怕他犯疑心病,也几乎不敢前去探视。对于家庭来说,他变成了缺失的一员,再也无法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老人一生要强,绝不认为自己精神上出了问题,更妄提去看病和治疗。
经过几天住院,我对我们这一层的病人多了一些了解。 这些男女中有公务员、科研人员、企业上班族、个体户、农民、退休职工,年龄从20多岁到80岁都有。 现代人对于抑郁症可 以 说愈发重视,心理疾病不再是羞于启齿的秘密。 不过我们社会关注的重点对象多为学生、中青年等压力较大的人群。 在网上,人们无比热烈地讨论着鸡娃、社畜打工人、内卷、原生家庭、精神内耗等时兴词汇……
可是,以上几乎都是年轻人的话语场,中老年人似乎“失语”了。 许多老年人受制于自身认识水平的局限,不知道或不愿承认自己患上了精神疾病,心理医生的咨询室更是鲜少出现他们的身影。 而且,老年人的抑郁往往与身体病痛交缠在一起,不易辨认。 伴随着人的衰老、病痛、孤独和死亡临近,抑郁也会像乌云一般飘然而至。 关心今天的老人,就是在关心明天的自己。
爱用头撞墙的少年
桂香出院之后,补进来的患者是一位少年。回首在医院的日子,最不忍想起的便是他。
先走进来的是他的姥姥,瘦瘦小小,佝偻着背。后面跟着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穿着帅气的深蓝色西服,提着大包小包,约两米高的小巨人,几乎是顶着门框进来的。姥姥进来后便很快卧床休息,我只当是老人来住院,一问才知,住院的竟是那看上去十分活泼健康的17岁少年。
那少年是个自来熟,一进来就亲切地喊我“小姐姐”,和我聊些他喜欢的网络音乐和游戏。可惜我这个三十好几的“小姐姐”,对他这个年龄段人喜好的事物实在不够了解,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觉得索然无味,一个人打起了游戏。护士进来后,两人久违一般热切地聊起来。我才知这少年是个“二进宫”。
我只当他是个常见的患了抑郁症的中学生。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入院后的当天中午。他正在走廊上,毫无征兆地突然抱着脑袋哀嚎,紧接着身体打了个趔趄失去平衡,后背直直摔在地上。他在地上扭动,十个脚趾头都在痉挛。过了一会儿疼痛仍然难以忍受,他将头对着墙,一下又一下,不要命似的甩头撞击。“咚、咚、咚”的闷响惊动了许多病人,站在走廊上观察动静。
病友们赶紧找来护士,护士束手无策,又找来几个医生,几个人边劝边抬,好不容易将他挪到了病房里。大家都被惊动了, 只有少年的姥姥坐在房里,对走廊上发生的事情几乎无动于衷,表情悲切麻木。
原来这样的头疼病每天都要发作好几次,几年来,老人便是这样天天在家陪着孙子,看他翻滚撞墙,心痛又无力。她瘦削而衰迈的身体怎么抬得动两米高的巨人呢?少年住院期间,每每头疼发作,便无法躺在床上,只能平躺在地上缓解,或是以头撞墙,令一墙之隔另一房间的病人听得心惊胆颤,有时晚上也会发作,我常常睡着睡着便被咚咚的声音惊醒,几天之后我便申请换到了对面的病房。 少年在走廊上看到我,面色明显不悦,但什么也没有说,想来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回避和惧怕了吧?
我和老人聊起少年的病情。老人说,孙子的巨型身材可能和垂体分泌激素过多有关。以我有限的医学知识,垂体分泌异常确实可能引起头痛,不是应该到神经科或内分泌科就诊,为何要来心理科?
老人又告诉我,少年的父亲在若干年前便抛下母子二人,至今也没露过面,头疼和焦虑等症状是在父亲离去后出现的;母亲远在国外打工,因为疫情阻隔只能由老人在国内陪着孙子到处跑医院。 她说起少年因无法忍受病痛已数次寻死,而她已年老体衰,不知还能再陪几年,许多病人听后皆动容。
我无法想象,如果多年来日复一日的头痛欲裂降临到我身上,我还能坚持多久?
大概因为长年病痛折磨,少年养成了任性和暴躁的性格。住院有两种餐食可选,一种美名其曰“营养膳食”,饭多菜少,又贵又不好吃,还有一种盒饭,荤素搭配,美味可口,价格还便宜得多。病人们几乎都订第二种盒饭。少年却偏偏认定“价高必定物美”,一日三餐,餐餐必订两大份“营养膳食”。
老人眼馋我的盒饭,好几次小声地向孙子提议换订,都被他不耐烦地挡了回去。“营养膳食”每份五六两米饭,每天三份,老人根本吃不完,大部分只能扔掉。孙子完全不为所动,浪费就浪费,每餐照订不误。
我有些心疼他的母亲,那是个身材矮小敦实的女人,经常从国外和少年视频通话,我从屏幕见过她的样子,坚强柔韧,总是笑着给祖孙俩打气。
他们在医院没待多久,由于其他病人不满他用头撞墙的“扰民”声音,医院只能让少年提前出院,转往门诊治疗。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不知他的头痛病缓解了没有?最近疫情缓和,少年的母亲可以回国探亲,一家人该团圆了吧。
被看见的少数与看不见的大多数
尽管有专业人士的发声和媒体孜孜不倦的科普,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我们社会对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存在的种种偏见, 除了污名化,还有精英化、浪漫化等倾向。比如,一位工作上的前辈在得知我有抑郁症后,回顾了自己认识的抑郁症朋友,得出结论“抑郁症一般是比较优秀和聪明的人得的病”。我自己在求学时代,由于热爱文学,在研究了许多作家和诗人的性格特质,也常常认为忧郁是一种“文人病”“天才病”。
可是,如果我们把视野从自身抽离,看得更广阔一些,就会发现,和其他身体疾病一样,抑郁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疾病,阶层、职业、收入状况、教育程度,甚至是人格、个性,都和是否罹患抑郁症没有必然的关系。不过,抑郁症也确实有自己的偏好对象,许多国内外权威的科学研究和调查都显示,弱势群体才是罹患抑郁症的“主力军”。 比如桂香和宗华所属的人群,农民、女性,其实都是抑郁症高发人群。
最近几年的新冠大流行,以及次生的经济压力,又给抑郁、焦虑等精神问题增加了新的时代特征。我自己在抑郁发作难以忍受时,有时会拨各地心理热线助,一个很直观的印象是, 相比从前,疫情这几年来的热线电话越来越难打进了,总是提示有多人在排队,询问在心理热线工作的朋友,看来这不是错觉。 隔离、丧亲、经济窘迫、生活不确定性,给人们的心理健康带来了严重冲击。
我看见太多辗转求医只为一线希望的病人和家属。他们来自全国各地,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和我在别的科室门诊见到的病人没有什么两样,就是中国最常见的普通老百姓 。
希望人们除了关心大城市的中产、白领抑郁人群,也关心偏远地区的人,关心庞大的农村留守儿童群体;除了关心清华北大完美主义的抑郁症学生,也关心普通的本科大专院校学生,关心高校贫困生的心理健康;除了关心青少年这些“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也关心行至暮年、形影相吊的老人……
我常感谢一些名人、公众人士勇敢公开自身罹患抑郁症的经历,带动了社会对精神疾病的关注。 但无论任何圈子,无论是网络还是实际生活中,拥有话语权的永远是少数人 ,精神疾病这个领域更是如此。
我盼望着,社会可以借由关注“名人抑郁症”、“精英抑郁症”,关注更多普通人的抑郁症。
封面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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